初三,子时。
寒州城外,十里,荒废的土地庙。
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只透下些许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庙宇破败的轮廓。寒风呼啸着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残雪未融,唯有庙内深处,隐约透出一点飘摇的灯火。
祈安跟在楚安霆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和冻土上。她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楚安霆步履沉稳,仿佛对黑暗和荒凉早已习惯。他换了身半旧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氅,刮净胡须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颓唐麻木,只剩下冷肃。怀里揣着的,是柳彦那夜塞给他的银票,以及一张勾勒着简单路线和标记的粗糙羊皮纸。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庙木门,里面比外面更加阴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香烛熄灭后的陈旧气味。神像早已坍塌,供桌歪斜。柳彦正靠在一根勉强支撑的柱子旁,手里把玩着火折子,橘黄的火光映亮了他玩世不恭的脸,只是此刻,脸上再无半分除夕夜的轻浮嘲弄。
“来了?”柳彦抬眼,目光在楚安霆和祈安身上扫过,尤其在祈安脸上停留,随即对楚安霆点了点头,“比约定的晚了一刻。”
“路上有尾巴,绕了一下。”楚安霆言简意赅。
柳彦挑了挑眉,没再多问,显然明白“尾巴”指的是谁。他收起火折子,从怀中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写满字迹的纸和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铁的黑色令牌。
“长话短说,”柳彦神色变得严肃,“京城那边,对你这边的情况‘很满意’。尤其是你得了银子又‘赌光输尽’、‘夫妻失和’,再加上除夕我那一闹,他们基本认定,你楚安霆,是真废了,翻不起浪了。所以,监视会放松,但不会完全撤走。”
他将油纸包递给楚安霆:“这是寒州及周边几个州府,我们能调用的人手和据点,还有几条相对安全的联络线路。令牌是信物,见令如见我。”
楚安霆接过,迅速扫了几眼,小心收好。“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按兵不动,继续扮演你的‘废物’。但要开始‘挣扎’。”柳彦压低声音,“找点正经但不起眼的营生做做,比如,帮人写信算账,或者跟老刀他们‘学学’怎么打点零工。做出努力养家却力不从心的样子。我会留下两个人暗中策应,也会安排一些‘合适’的活计给你,让你能‘恰好’接触到我们需要的信息。”他看向祈安,“至于夫人……保持现状即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最好的掩护。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些,“夫人既已入局,有些事也不该瞒你。我们并非要即刻翻天覆地,而是织网,等待时机。过程可能很长,也很危险。”
祈安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开口:“我明白。”
柳彦随即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拍了拍楚安霆的肩膀:“楚兄,路还长,耐心点。别辜负了……某些人的期望。”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祈安,又看了看楚安霆,随即摆摆手,“此地不宜久留,你们从后门走,有人接应。记住,若无紧急情况,每月初一、十五,城外五里老槐树下,留讯。”
楚安霆点点头,没有多言,带着祈安,悄无声息地从破庙后方隐蔽的缺口离开。外面,果然有辆不起眼的骡车等候,将他们送回了城中。
楚安霆的生活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早出晚归,有时带回几个铜板,有时空手而归,偶尔身上还带着“与人争执”的淤青。但祈安能感觉到,他眼神深处那簇被柳彦用极端方式重新点燃的火焰,在冷静地燃烧。
日子外松内紧,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
依照北地旧俗,百姓多去寺庙祈福,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周婆子早几日便念叨着要去城外的寒山寺上香,为多灾多难的新家求个平安。祈安伤势已基本痊愈,便也应了,由云袖陪着,三人一同前往。
寒山寺香火并不旺盛,但这一日也颇为热闹。祈安随着人流,在佛前上了香,默默祷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似乎瞥见两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一闪而过,隐入偏殿后。是卢叔和冷叔?他们果然在附近。
上完香,周婆子又去求签解签,耽搁了些时辰。祈安心头莫名有些不安,便催促着早些回去。新买的宅院里,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楚安霆并未出门,正在院中劈柴——柳彦“安排”的“营生”之一,帮附近几家店铺定期送柴。他刚将劈好的柴禾码放整齐,忽然心生警兆,猛地回头。
院门不知何时已被推开,两个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堵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光线。一人脸上横亘一道狰狞刀疤,目光沉凝如铁,正是追风刀客卢震。另一人瘦削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夺魄剑冷十三。两人皆穿着普通边民服饰,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悍然气势,却如何也遮掩不住。
楚安霆慢慢直起身,放下手中的斧头,眼神平静地看向两人。他认出了他们,祈云峰昔日的左右臂膀。
“楚、安、霆。”卢震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一字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祈安不在。”楚安霆淡淡道,心中已然明了他们的来意。
“我们知道。”冷十三接口,声音冰冷,“我们,是来找你的。”
话音未落,卢震一步踏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直接抓向楚安霆的肩膀!这一抓看似简单,却封死了楚安霆所有闪避的方位,势大力沉,显然是要试试他的斤两,或者说,给他个下马威。
楚安霆眼神一凝,没有硬接,脚下步伐一错,看似狼狈地向后踉跄退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同时顺手抄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根柴火棍。
“两位何意?”他稳住身形,持棍而立,气息微乱,脸上适当地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将“试图反抗却力有不逮”的前武官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何意?”卢震冷笑,“小姐嫁给你这废人,已是委屈。我等暗中观察多日,你酗酒、赌博、惹是生非,甚至差点让小姐葬身火海!今日,便替小姐试试,你到底有没有资格,做祈家的女婿!”他根本不给楚安霆解释的机会,话音未落,再次揉身而上,拳风呼啸,直取楚安霆面门!力道更重,显然是动了真格。
冷十三则无声无息地侧移一步,封住了楚安霆可能的退路,目光如毒蛇般锁定着他。
楚安霆心中叫苦。他二人武功高强,且明显带着怒气而来,自己既要应付,又不能暴露真实实力,还要避免重伤,难度极大。他只能凭借着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和经验,以柴火棍勉强招架,在卢震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左支右绌,连连后退,显得狼狈不堪,身上很快便多了几处淤青。
“废物!连我一拳都接不住,如何护得住小姐!”卢震怒喝,攻势更急。
就在卢震准备下重手,冷十三也即将加入战团之际,院门外传来急促而清冷的喝止:
“卢叔!冷叔!住手!”
祈安带着云袖和周婆子,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她脸色因为疾走而微微泛红,眼神却锐利如刀,射向卢震和冷十三。
卢震和冷十三闻声,动作瞬间停滞。两人看向祈安,脸上的怒容转为复杂的神色,有激动,有心疼。
“小姐!”两人同时躬身行礼。
祈安快步走到楚安霆身前,将他隐隐护在身后,目光扫过他脸上的淤青和凌乱的衣衫,心头一紧,随即转向卢震二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们在做什么?”
祈安的解释和恳求,最终说服了卢震和冷十三。两人带着深深的疑虑和担忧,悄然退去,继续隐入暗中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