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穗草熬制的药汁,滑入祈安灼痛不堪的脏腑,将肆虐的“镜月”毒性暂时压制了下去。连续五日的煎熬终于退去,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许久,再醒来时,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祈安侧过头,看见楚安霆和衣靠在炕边的椅子上,头微微垂着,似乎睡着了。他脸上的胡茬重新冒了出来,眼底的乌青还未完全消退,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但脖颈处还能看到新鲜的擦伤。
他似乎睡得很沉,连她醒来的细微动静都未察觉。光线勾勒出他清晰却略显疲惫的轮廓,没有了平日刻意伪装的颓唐或冰冷,反倒透出难得的、近乎脆弱的宁静。
祈安的目光落在他搭在膝头的手上。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有着明显的薄茧,此刻自然地微蜷,几道新鲜的划痕横亘在手背上,已经结了深色的痂。
心口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她移开视线,轻轻咳嗽了一声。
楚安霆立刻惊醒,几乎在睁眼的瞬间,眸中的睡意便被锐利的清明取代。他看向祈安,见她已经醒了,正静静望着自己,眼神不似前几日那般涣散痛苦,心下稍安。
“醒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面前,“感觉如何?”
祈安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好多了。”她的声音也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多谢。”
楚安霆接过空杯,放回桌上,语气平淡:“不过是还你火场相救的人情。”
祈安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即可。她撑着坐起身,靠在炕头。“……辛苦你了。”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背的伤口上。
楚安霆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无所谓地道:“小伤。”他顿了顿,又道,“寒穗草药性虽能压制‘镜月’,但终非解药,且性极阴寒,不可多用。老大夫说,一月之内至多服用两次,且需辅以温和补药调理,否则寒气入体,损伤根基。”
“我明白。”祈安点头。能暂时压制,已是万幸。“柳彦那边……”
“已留了讯,一切照旧。”楚安霆道,“地狱涧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外,只说我前几日与人赌气,进山想寻些野物卖钱,不慎摔伤了。”
祈安颔首。
“你的身体还需将养。”楚安霆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最近不要劳神。”
“我知道。”祈安顿了顿,抬眼看他,“你……之后有何打算?”
楚安霆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挣扎求生’的戏,还得演下去。老刀那边有些门路,替我找了个‘差事’——在城西的‘文书斋’帮忙抄写誊录,偶尔代写书信。工钱不多,但胜在清静,也能接触到……可能有用的消息。”
文书斋?祈安心念微动。似乎是寒州城里唯一一家像样的笔墨铺子,兼做代写书信、抄录文书的营生,来往的多是些识文断字之人,甚至偶尔会有州学里的学子或衙门里的小吏光顾,确实是个不起眼却能接触到些许信息的好去处。
“也好。”她轻声道,“有个正经事做,总比终日游荡惹人疑心。”
楚安霆“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微妙的沉默,流淌着劫后余生的、心照不宣的平和。
祈安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一日日好转。背上的灼伤疤痕虽未消退,但已不再疼痛。手上的伤也好了,只留下浅淡的痕迹。她不愿终日躺在炕上,便开始力所能及地做些事情。
新买的宅院有个不小的后院,荒废着长满了杂草。祈安看着那片荒地,心中有了计较。她让周婆子帮忙,将后院清理出来一小块,又从集市上买回十几只半大的小鸡小鸭,用竹篱笆圈养起来。云袖起初嫌脏怕累,但看祈安亲自撒米喂食、清理粪便,也渐渐跟着学起来。小鸡小鸭叽叽喳喳,给清冷的小院添了不少生气。
过了几日,楚安霆不知从哪儿又牵回两只瘦骨嶙峋的小羊羔,拴在后院角落。“养肥了,年底可以宰了吃肉,或者卖了换钱。”他将缰绳丢给云袖。
于是,每日清晨,院子里便多了鸡鸣鸭叫,偶尔还有小羊“咩咩”的稚嫩声音。祈安会到后院,撒一把谷糠,或者拔些嫩草喂羊。看着这些小生灵一天天长大,她沉寂多年的心湖,似乎也注入了鲜活的气息。不再是江南精致的囚笼,而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充满烟火气与生命力的家。
楚安霆每日去文书斋“上工”,早出晚归,带回的铜钱时多时少,有时还会带些铺子里用剩的纸张笔墨,说是东家给的“贴补”。他扮演着努力挣扎却始终不得志的落魄书生形象,沉默寡言,做事认真,偶尔因“不通庶务”算错账目被掌柜斥责,也默默忍受。这副模样,落在偶尔路过的、或明或暗的观察者眼中,愈发坐实了他“废人试图振作却力有不逮”的印象。
祈安则安心“养病”,操持家务,喂养鸡鸭。她与周婆子学着腌菜、缝补,将有限的钱财精打细算地安排。偶尔,她会坐在后院的小凳上,看夕阳给鸡舍羊圈镀上金色,听着云袖和周婆子絮絮叨叨的家常。
午后,祈安正在后院晾晒洗净的衣物,忽然心有所感,抬眼朝院墙外某处望去。巷子拐角一株老槐树的枝桠,枝叶茂密。她什么也没看到,但被注视的感觉,却清晰无误。
是卢叔和冷叔。
自二月二那日之后,他们虽未再露面。父亲昔日的旧部,在经历了那样的浩劫后,依旧对她不离不弃,情义太重,也意味着他们面临的危险同样巨大。
果然,当天夜里,一片轻薄的、被揉成团的纸片,从窗缝中弹入,落在祈安的枕边。她展开一看,上面是熟悉的、属于卢震的粗犷字迹,只有寥寥数语:“小姐安好。旧事有蛛丝,追查中,勿念。小心‘青岩’。”
青岩?祈安蹙起眉头。是个地名?人名?还是某种暗号?父亲当年之事,牵扯甚广,疑点重重。卢叔他们蛰伏多年,如今重新开始追查,定然是发现了新的线索。“青岩”,恐怕是关键。
她将纸团就着油灯烧掉,灰烬捻入香炉。此事,需得告诉楚安霆。又过了些时日,春意渐浓,寒州的冰雪开始消融,虽然早晚依旧寒冷,但正午的阳光已有了些许暖意。
这日,楚安霆从文书斋回来,手里拿着略显粗糙的红纸请柬。
“隔壁县林主簿的侄儿成亲,递了帖子过来。”他将请柬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林主簿与我……算是旧识,当年在京中有过几面之缘。他被外放到此,做了个闲职。请柬,怕是看在我那点残存的面子上,又或是……想看个热闹。”
祈安拿起请柬看了看。婚礼在三日后,于隔壁的永安县举行。永安与寒州相邻,距离不算太远,乘马车大半日可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