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小心些,别烫着。唉,姑爷这伤,可得好好养。”周婆子叹息,“也亏得夫人细心,日日换药……不过夫妻俩,一个住东厢,一个住西厢,夜里连个照应都不方便……”
“周妈妈!”云袖急急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不能乱说!小姐和姑爷……他们自有他们的道理。”
墙外的闻书,瞳孔骤然收缩!分房而居?!楚安霆和祈安,果然不是真夫妻!难怪……难怪相处间总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
两日后,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经由玩耍的孩童之手,送到了楚安霆面前。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今夜亥时,城西杏林坡,故人闻书,有要事相告,关乎‘镜月’与当年旧恩。”
“镜月”?旧恩?楚安霆眸光微凝。闻书?裴仇雪身边神秘的女谋士?她怎知“镜月”?“旧恩”又指什么?疑虑重重,但他决定赴约。关乎祈安,也关乎闻书背后的秘密,他需要弄清。
杏林坡在寒州城西郊外,杏花未开,坡上只有枯草和零星的古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荒凉。亥时,月隐星稀,寒风料峭。
楚安霆到的时候,闻书已等在那里。她换了素雅的月白裙衫,外罩墨色斗篷,手中提着小巧的防风灯笼,昏黄的光晕映着她清丽的脸庞,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孤注一掷的平静。
“楚公子果然来了。”闻书微微一笑,笑意清浅。
“闻姑娘约楚某来此,不知所谓‘镜月’与‘旧恩’,是何意?”楚安霆开门见山,保持距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
闻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半个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白玉佩,递到楚安霆面前。玉佩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永”字,边缘有细微的磨损。
楚安霆目光落在玉佩上,玉佩……他记得。许多年前,他还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时,曾奉命查办一桩牵连王府的私盐案。结案后,在清理被查抄的别院时,于柴房角落发现一个被打得奄奄一息、衣衫褴褛的少女,她手中死死攥着的,就是这枚玉佩。当时只觉那少女可怜,顺手给了看守一些银钱,让他们请个大夫,并未多问,事后也渐渐忘了。
“你是……”楚安霆抬眼,看向闻书。
闻书收回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声音低缓,“我娘是永王府的乐姬,我是永王酒后的产物,连名碟都没有的私生女。那日,是府中有人想借机除掉我……是你的一句吩咐,让我捡回了一条命。”
她抬起头,“我侥幸活了下来,被母亲旧日的一位嬷嬷偷偷送出府,寄养在外。我努力学文习医,就是想有朝一日,或许能报答你的恩情,哪怕……你早已不记得我。”
楚安霆沉默。他确实不记得了。当年举手之劳,对他而言不过寻常。
“后来,你落了难,被贬寒州。我得知太后将祈家小姐赐婚于你,便想方设法,利用自己积攒的一点人脉,成为裴仇雪的幕僚,并且随他来了寒州。”闻书继续道,“我来,并非全为报恩。我……我心悦你,楚安霆,从很多年前,在柴房的缝隙里,看到你一身飞鱼服、蹙眉吩咐下人的侧影时,就心悦你了。”
她顿了顿,“我知道,我身份卑微,配不上你。我也知道,你心里……或许早已有了人。今夜约你前来,并非要纠缠,只是想告诉你真相。告诉你,关于‘镜月’,我知道的或许比你想象的要多。”
楚安霆心神微震:“你知道什么?”
“我母亲虽出身卑微,却因精通音律,曾在永王宴饮时,偶然听到过一些不该听的秘密。其中就包括,‘蚀心莲’之毒,并非南□□有,其改良配方和催发引子,似乎出自宫中某位精于炼药的太医之手,而那位太医,与当年力主严办祈盟主案的某位宗室王爷,过往甚密。”
楚安霆眼神骤利:“那位王爷是?”
闻书摇头:“母亲当时神智已不甚清醒,语焉不详,只反复提及‘青纹铁’和‘北地’。但我来寒州后,暗中查访,发现裴都尉正在追查的军械,似乎就与‘青纹铁’有关。而‘镜月’所需的一味至阴药引‘寒髓玉露’,据说也只产自极北苦寒之地。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北方,指向……某种利益交换。”
她看着楚安霆:“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挟,亦非妄图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在寒州,至少……我不是你的敌人。”
夜风吹过,卷起枯草,发出沙沙声响。灯笼的光晕在闻书脸上晃动,映出她清丽容颜上深藏的无望的深情。
楚安霆看着眼前身世坎坷、却心思玲珑的女子,心中滋味复杂。他从未想过,当年随手之举,会结下这般因果。
“闻姑娘,当年之事,不过举手之劳,你不必……”
“对我而言,不是举手之劳。”闻书打断他,眼中泪光滑落一滴,她却迅速擦去,扬起苍白的笑容,“楚公子不必觉得有负担。我喜欢你,是我的事。帮你,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与祈安小姐无关,与任何人无关。”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今夜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此后,我依旧是裴都尉身边的闻书。楚公子,保重。”
说完,她不再看楚安霆,转身,提着小小的灯笼,一步一步走下山坡,纤细的背影渐渐融入浓稠的夜色。
楚安霆站在原地,并不知道,不远处,枝干虬结的老树之后,两道高大身影,正屏息凝神。正是卢震与冷十三。他们暗中留意楚宅及楚安霆的动向,以防不测。今夜楚安霆独自夜出,他们便悄然尾随至此。
方才闻书与楚安霆的对话,他们听了个七八成。永王私生女?旧恩?镜月线索?青纹铁?北地?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小姐!卢震用眼神示意。冷十三微微颔首。
两人如同来时一般退去,朝楚宅方向疾行。他们要赶在楚安霆回去之前,将今夜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告知祈安。突然冒出来的、对楚安霆有恩有情、又手握线索的闻书,无疑是个变数。小姐必须知晓,早做打算。
楚安霆收拾好心情,转身下山。天际的冷月,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将清辉淡淡洒向人间,不分贵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