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书不敢妄断。”闻书道,“若真是北狄插手,那这批军资原料流经黑水镇,目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走私牟利那么简单了。边镇守将,地方官员,甚至朝中……或许都有人被扯了进来。”
裴仇雪面色沉凝如水。皇帝派他来寒州,果然不只是表面上的整顿边务。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牵扯的利益也更庞大可怕。
“将东西原样封好,悄悄放回去,不要打草惊蛇。”裴仇雪果断下令,“加派人手,严密监视隆昌号,尤其是账房先生和刘疤子。另外,查清胡东家所有的社会关系和往来账目。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通过黑水镇,向北方输送我大周禁运的军资!”
“是!”
众人领命,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
裴仇雪走到院中,望着北方阴沉的天色,那里是长城之外,是北狄铁骑虎视眈眈的方向。寒州的风,似乎都带着边关特有的肃杀与不安。
闻书默默走到他身后不远处,也望着同一个方向,眼中神色复杂难明。她提供的线索,似乎将裴仇雪引向了更危险的深渊。但这不正是“玄霜”希望的吗?搅乱寒州,甚至搅动边关?
千里之外,大周皇宫,御书房。
龙涎香的气息袅袅弥漫。年轻的皇帝赵珩坐在御案后,明黄常服,面容清俊,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疲惫。他手中正把玩着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却落在下首恭敬肃立的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中年男子身上。
男子约莫四十许,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是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沈墨。
“寒州最近有什么新动静?”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仪。
“回陛下,”沈墨躬身,声音平板无波,“裴仇雪到任后,雷厉风行,以肃清匪患、整顿治安为名,已查抄两家涉嫌走私的货栈,起获一批不明铁器。近日,他似乎将调查重点放在了边境黑水镇一带,频频调动人手。我们的人回报,他在黑水镇可能发现了‘青纹铁’的踪迹,且疑似与北狄有所关联。”
皇帝把玩玉佩的动作微微一顿:“北狄?消息确凿?”
“尚未有确凿证据,但裴仇雪盯上的隆昌号东家,与北狄商人素有往来。且根据线报,隆昌号近期确有异常货物进出。裴仇雪正在深入调查。”
“嗯。”皇帝点点头,“裴仇雪是永王旧部之后,却也是朕亲自点的武状元。他有能力,也有胆魄,就是性子急了些,锋芒太露。派他去寒州,本就是让他去捅一捅那潭浑水。看来,他没让朕失望。”
沈墨垂首:“陛下圣明。裴都尉确是干才。只是……”他略一迟疑。
“只是什么?直言无妨。”
“只是寒州情况复杂,盘根错节。裴都尉如此大刀阔斧,恐已触动不少人的利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臣担心……”
皇帝轻笑一声:“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那么长,连军国利器都敢碰,连边关安宁都敢拿来交易!”话锋一转,“楚安霆呢?他最近如何?”
提到楚安霆,沈墨的神色更谨慎了几分:“楚安霆依旧在文书斋抄写为生,深居简出,并无异常举动。前几日,其妻祈氏在栖霞山踏青时,不慎被毒蛇所伤,楚安霆背其下山求医,近日皆在家中照料,未曾外出。”
“被蛇所伤?”皇帝挑眉,“可查清了?是意外,还是……”
“表面看是意外。但据我们的人观察,当时情形确有几分蹊跷,只是未能找到人为证据。楚安霆应对如常,并未露出破绽。”
皇帝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楚安霆……可惜了。昔年锦衣卫中,论能力心性,他本是佼佼者。只可惜,站错了队,卷进了不该卷的是非。”他叹了口气,不知是真心惋惜,还是另有所指,“祈云峰的女儿……也是个可怜的。‘镜月’之毒,可有解法消息?”
“暂无进展。但裴仇雪身边叫闻书的幕友,似乎精通医理,且对‘蚀心莲’等奇毒有所了解。楚安霆与她有过私下接触。”
“闻书?”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就是那个永王府出来的?”
“是。其母苏氏,曾是永王府乐姬。此女身份敏感,但裴仇雪似乎对她颇为信任。”
皇帝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永王叔当年暴毙,留下不少糊涂账。他这个女儿突然出现在寒州,又接近裴仇雪、楚安霆……有意思。告诉我们在寒州的人,盯紧闻书,也盯紧楚安霆。朕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又能干出什么。”
“臣遵旨。”
“另外,”皇帝站起身,“北狄近来也不太平。老汗王病重,几个王子争得厉害。这个时候,边境却出现来历不明的‘青纹铁’……告诉裴仇雪,放手去查,朕许他临机专断之权。必要的时候,”皇帝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可以动用雷霆手段。朕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固若金汤的北疆!”
“是!陛下!”沈墨凛然应命。
御书房重归寂静,只有龙涎香依旧袅袅。年轻的皇帝独立窗前,目光穿透重重宫阙,落在了遥远而寒冷的北地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