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遵旨。”他只能压下心中疑虑,躬身应下。
次日,雪后初晴。祈安在沈墨的亲自引领下,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从侧门进入皇宫,来到了位于御花园深处、遍植梅树的“梅雪轩”。轩内温暖如春,几枝红梅插在官窑白瓷瓶中,开得正艳,冷香袭人。
皇帝赵珩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身天青色常服,正负手立于窗前赏梅,背影挺拔,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深沉。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民妇祈安,叩见陛下。”祈安依礼下拜。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外罩莲青色比甲,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清丽依旧,却因久病和旅途劳顿,略显清减,唯有一双眸子,沉静明澈,不染尘埃。
“平身,赐座。”赵珩打量着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审视。祈云峰的女儿,果然气度不凡,历经磨难,眼底却不见怨怼怯懦,只有一片沉静的坚韧。“夫人不必拘礼。朕今日请你来,一则是想见见祈卿之后,二则,也有些话,想问问夫人。”
“陛下请讲,民妇知无不言。”祈安在绣墩上坐下,姿态端庄。
“夫人身上的‘镜月’之毒,如今可有大碍?”赵珩语气温和,仿佛闲话家常。
“托陛下洪福,南疆寻得一线生机,以蛊制毒,暂无性命之忧,只是需定时服药压制,且不能动用内力,与常人无异。”祈安如实回答。
“以蛊制毒……非常人所能为。夫人辛苦了。”赵珩颔首,转而道,“朕昨日,见了楚安霆。给了他两个选择。想必,夫人已经知晓了。”
“是,外子已告知民妇。”
“那夫人觉得,他该如何选?”赵珩目光如炬,直视祈安。
祈安迎上皇帝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清晰平静:“外子如何选择,取决于他心中所念,肩上所负。民妇一介女流,不敢妄言朝堂之事。但民妇知道,无论他作何选□□妇都会在他身侧。荣华安稳,民妇陪他享;刀山火海,民妇随他闯。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恳切,“民妇斗胆,恳请陛下,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能还家父一个清白,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此乃民妇身为人女,唯一所求。”
她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底线——她与楚安霆同心,所求唯有父亲昭雪。
赵珩静静看着她,良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祈云峰,可惜了。朕初登基时,曾翻阅过他的案卷,其中疑点甚多。只是当时……掣肘颇多。如今庆王伏法,牵连出当年许多旧事,为你父亲翻案,正当其时。此事,朕已交由三法司重审,不日当有结果。夫人可以放心。”
祈安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她起身,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哽咽:“民妇……叩谢陛下天恩!”
“起来吧。”赵珩抬手虚扶,语气缓和了些,“至于楚安霆的选择……朕不妨也与夫人直言。朕希望他选第二条路。朝廷需要明面上的能臣干将,如裴仇雪。但同样需要隐藏在暗处、却能办成明面上办不成之事的‘暗刃’。楚安霆是最好的人选。他有能力,有手段,更有……不得不忠于朕的理由。”
他看向祈安,目光意味深长:“而夫人你,将是拴住这把‘暗刃’最牢靠的锁链,也是激励他前行的最好动力。朕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他尽心为朕办事,朕绝不会亏待你们。祈家的冤屈会洗刷,你的毒,朕也会命人竭力寻访解法。甚至,若你们将来想脱身,朕也可在适当的时候,许你们一个安稳的余生。”
皇帝开出的条件,是……某种威胁与承诺的混合体。选择做暗刃,皇帝会全力支持他们,包括为祈安寻药;但从此,他们的命运也将与皇权紧紧捆绑。
祈安听懂了。皇帝不仅仅是在给楚安霆选择,也是在通过她,施加影响。她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皇帝:“陛下,民妇与外子,皆非贪恋权势富贵之人。所求者,无非公道与性命。外子如何抉□□妇尊重他的意愿。但民妇可以在此向陛下承诺,无论前路如何,民妇此生,绝不负他,亦绝不容任何人,再以阴谋诡计,伤害于他。”
赵珩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夫人果然不愧是祈云峰的女儿。朕明白了。你且回去,与楚安霆好生商议。除夕前,给朕一个答复即可。”
“民妇告退。”
祈安退出梅雪轩,走在覆雪的石径上,寒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与翻腾。皇帝的召见,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机锋。两条路,看似选择,实则皇帝心中早有倾向。
回到听松山庄,楚安霆已在书房等候。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握住她微凉的手:“陛下……与你说了什么?”
祈安将皇帝的话,以及自己的回答,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末了,她看着他深沉的眼眸,轻声问:“你想怎么选?”
楚安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覆雪的老松。夕阳的余晖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也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影。
“第一个选择,安稳,却可能受制于人,你的毒……恐难有万全保障。且那些隐藏在庆王背后、可能还未浮出水面的人,我们或许再也无法触及。”他缓缓道,声音低沉,“第二个选择,危险,自由却也有限,但至少,我们能掌握更多的主动,能动用更多的力量为你寻药,也能……继续追查可能存在的余孽,确保再无人能如庆王一般,威胁到你,威胁到我们想守护的一切。”
他转身:“第二条路,虽然布满荆棘,却可能是唯一能让我们握住自己命运、达成所愿的路。”
祈安握紧了他的手,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清浅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那就选第二条。你做陛下的‘暗刃’,我……做你唯一的‘刀鞘’。无论前路是锦绣还是荆棘,是光明还是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