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王伏法,党羽星散,牵连甚广的谋逆大案在腊月前落下帷幕,朝野为之一清。北疆捷报与京城清洗的消息几乎同时传遍天下,百姓拍手称快,官员们则各怀心思,重新审视着朝堂上年轻却手段了得的帝王。
楚安霆与祈安并未在边地久留。黑石口事了,裴仇雪留下善后,他们则带着卢震、冷十三及少数亲信,悄然南下,在京郊一处由老刀提前购置的僻静庄园暂时安顿下来。庄园名“听松”,依山傍水,清幽雅致,与世隔绝,正是静候风波、观察朝局变幻的绝佳所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人虽隐于京郊,但名字却早已摆在了皇帝赵珩的御案之上。
腊月二十,小年夜。京中已隐约有了些年节气氛,听松山庄却格外寂静,只有檐下冰棱偶尔断裂的脆响。一队身着便服、却气息沉凝的宫中侍卫,在一位面白无须、神情恭谨的内侍带领下,悄然抵达山庄门外。
“陛下口谕,宣楚安霆即刻入宫觐见。”内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该来的,终究来了。楚安霆与祈安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凝重。皇帝此时召见,绝非简单的嘉奖或问询。
楚安霆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袍,未佩兵器,只身随内侍入宫。马车驶过积雪未消的宫道,穿过重重巍峨宫门,最终停在了内廷一处名为“澄心斋”的偏殿前。此处并非正式朝会的宫殿,更像是皇帝私下处理机要、召见心腹臣工之所。
殿内暖意融融,龙涎香的气息静静弥漫。年轻的皇帝赵珩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沈墨,垂手侍立在一旁,如同没有声息的影子。
“草民楚安霆,叩见陛下。”楚安霆撩袍下拜,行大礼,声音平稳无波。
“平身,赐座。”赵珩抬眼,目光落在楚安霆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放下扳指,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谢陛下。”楚安霆起身,在绣墩上坐下,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你这次,做得很好。”赵珩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庆王之事,若非你与裴仇雪里应外合,搜集铁证,暗中推动,不会如此顺利。寒州军械案,西南矿货线,乃至永王遗产的流向……你查得很深,也很准。沈墨。”
“臣在。”沈墨躬身。
“把你查到的,关于楚安霆这半年在阳宵城及北地的‘功绩’,说给他听听。”赵珩淡淡道。
沈墨应声,声音平板无波,却将楚安霆化名“陈平”,在阳宵城建立情报网络、掌控地下势力、截杀庆王信使、破坏北狄交易、乃至最后在黑石口配合裴仇雪一举擒获北狄使团的关键细节,一一罗列,详尽得仿佛亲历。其中甚至包括楚安霆动用旧部、联络江湖势力、以及部分非常规的敛财手段。
楚安霆静静听着,面上毫无波澜。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了。沈墨执掌的锦衣卫,耳目比他想象的更为可怖。他那些看似隐秘的行动,在皇帝眼中,恐怕如同掌上观纹。
“草民为求自保,为报家仇,不得已行此险招,有违法度之处,请陛下治罪。”待沈墨说完,楚安霆再次起身,躬身请罪。
赵珩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法度?若拘泥于法度,朕今日便见不到你了,庆王也未必能如此顺利伏法。楚安霆,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昔日锦衣卫中,你便是佼佼者。可惜,站错了队,卷进了不该卷的是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也是幸运的。祈云峰的女儿,祈安,是个奇女子。她身上的‘镜月’之毒,朕亦有耳闻。南疆寻蛊,以毒攻毒,非常人所能为。你们二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楚安霆心中微凛,皇帝突然提起祈安,意欲何为?
“朕今日召你来,是想给你一个选择。”赵珩不再绕弯子,目光直视楚安霆,“第一,朕可以恢复你楚家的名誉,甚至,可以让你重回锦衣卫,以戴罪立功之名,领一份实职。你之才能,用在正途,当为国之利器。至于祈安,朕可延请太医,尽力为她调理,并下旨为祈云峰平反昭雪。你们二人,可享荣华,安稳度日。”
条件优厚,几乎是楚安霆曾经梦寐以求的结局。但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膳。
“敢问陛下,第二个选择是?”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似乎对他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颇为满意。“第二个选择,”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帝王的威压与诱惑,“庆王虽倒,但其在北疆、军中乃至朝中残余势力,并未完全肃清。北狄经此一挫,必不甘心,今冬虽安,来年必有反复。朕需要一把更锋利、更隐秘、也更……‘不拘一格’的刀,替朕盯着这些明里暗里的威胁,在必要的时候,铲除祸患,稳固江山。”
他看着楚安霆,一字一句道:“你可愿,做朕的这把‘暗刃’?不列朝班,不享俸禄,无名无分,只对朕一人负责。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必要资源,也会暗中支持。你要做的,是潜伏于江湖市井,朝堂阴影之中,为朕监察不法,清除隐患。自然,楚家与祈家的冤屈,朕也会一并清偿。至于祈安的毒……太医院或许力有不逮,但朕可允你动用暗刃的部分力量与资源,继续寻访天下名医奇药。”
暗刃。皇帝的私人力量,行走于光明之外的影子。权力极大,风险也极高,更意味着永远无法站在阳光下,享受正常人的生活。
楚安霆沉默了片刻。第一个选择,安稳荣华,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归宿。但从此他将被束缚于朝堂规矩之下,祈安的毒能否真的解除也是未知,更重要的是,隐藏在庆王背后的、更深层的阴影,恐怕将再难触及。第二个选择,风险重重,前途未卜,却能保留最大的行动自由,继续追查可能存在的余孽,也能动用更多力量为祈安寻药。但代价是,他将永远与黑暗为伍,与祈安,也可能聚少离多,甚至……将她卷入更深的危险。
“陛下,”楚安霆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草民可否……考虑几日?此事,亦需与内子商议。”
“自然可以。”赵珩似乎料到他不会立刻答复,颔首道,“除夕之前,给朕答复即可。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朕也想见一见你的夫人,祈云峰的女儿。沈墨,你去安排,明日接祈安入宫,朕在‘梅雪轩’见她。”
楚安霆心头一紧。皇帝单独召见祈安?所为何事?他看向赵珩,皇帝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