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死后第一次和坂田银时重逢,是场猝不及防的意外。
……
黑金被定为警察制服专用配色,穿起来很合适,不巧的是找不到适合久夏的尺寸。
肩膀合适,袖子一定短,而袖子合适,肩线松垮,穿着很难看。久夏最终选择披了件尺寸大的制服风衣,为个人方便,里面照样穿和服,墨黑底色上印有鼠灰色山水图。
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穿正绢了,泛光泽的布料在他身上潇洒又冷淡,无论站哪儿都高不可攀。
天色渐晚,久夏本来想处理完工作就回去,然而因为某些名声,没人敢单独和他交易,八人结着伴过来找他,今晚不谈几个小时八成结束不了。
哪怕“看谁不爽就断腿”的恶名在外,该经营的关系还是需要亲自了解,久夏只能冷脸被一群穿正装的幕臣簇拥。
都是嘴上说拉近关系,身体一个比一个诚实,在他身边形成无人的真空带。幕臣立在真空带周围像领了群保镖,老远看甚至有些浩浩荡荡的声势。
装模作样成了他最好的面具,整日耗尽精力的麻木成了心思莫测,所有人都对他谄媚,趋炎附势故作姿态,这派头让他看起来很有地位,很受追捧。
其实簇拥人如履薄冰,生怕说错话腿就要没;被簇拥人无动于衷,只想快进入正题然后十分钟内结束着急回家。
不能表现出来,急也没用。
一个不起眼的粗壮身材中年男子匆忙跑过来,不客气地挤开包围圈,语气和夹嗓子圆滑腔调的幕臣相比简直正常的让人恍惚:“五条大人,之前吩咐的事情办好了,您看什么时候……”
“现在就去。”
话音刚落,久夏抬下巴示意带路,跟上中年男子。
被他丢下的幕臣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不落的追了上来。
久夏对江户地图熟的不能再熟,意识到这地方离歌舞伎町不远时,已经有忐忑不安的预感。
不等他继续不安,此行目的被押在他面前。
跪在他面前的瘦小黄发老头,是八年前为水户德川制作成瘾药剂“忠犬”的人。
“忠犬”一药顾名思义,是把人变成狗的东西,久夏曾经是半个受害者,他垂眸打量瘦小老头。
黄发老头右手少了三根手指和半只手掌,那是久夏多年前和水户德川算账,对他曾经所作所为一笔勾销的证据。
久夏到现在都没放过水户德川,五年的账他要算十五年,但对于只是听命做恶的人,他确实称得上宽容。
狼狈回忆一闪而过,记性太好,所有龃龉回忆起来都活灵活现。没了宽容的理由,久夏本来想动手,偏头发现今天忘戴手套。
说起来,这习惯在他有云野后刚养成。
婴幼儿必须远离细菌,但云野不睁眼,认的是他的味道和心跳,消杀气味太重,小云野多半会混乱,隔绝传播的方式就成了换衣服戴手套,偶尔在外用不着手会忘。
想到云野,久夏从冷脸变得似笑非笑,更不想动手,用木屐碰了碰黄发老头的膝盖:“哟,吉川,还记得我吗?”
押住老吉川的两个壮年男人手头略松,老吉川抬头,嘴唇嗫嚅,一眼认出久夏,老吉川印象深刻,这是他药物之下最出众的受害者,也是他唯一一次失败。
那副有几分心虚愧疚的样子,让久夏更好笑的眉眼弯弯:“按照当初约定,再发现你做这种害人的东西,余生都跪地上。”
敢让“忠犬”在江户传播,离他孩子太近,他不允许。
木屐完全踏在老吉川膝盖上,沉重如铅。
老吉川发出与瘦小身体格格不入的苍老尖叫:“不…不……年纪大了、可怜可怜我!我已经没几年,这么做我会——啊啊啊!!”
咔嚓、嘎嘣,清脆的闷在肉里响。
老吉川疼晕了,围观者寂然无声。
在极度糟糕、百分百令人误会的氛围中,久夏若有所感。回头,看到刚从居酒屋出来的坂田银时。
久夏讽刺的笑容僵成面具,眸光闪烁如烛影灯花。
坂田银时喝酒喝到微醺,却像猛然清醒一样站在那里看他,让他想到很多年前。
早到初遇时,天光烂漫洁白,久夏看见在战争泥土中生长发芽出的锈红,孱弱到触目惊心,一眼击中年少的不知愁苦。
他的初心明明是……
久夏索然无味般收起笑容,扭头,从坂田银时的目光里路过。
深山秘境还封印着虚的心脏,他甚至不敢用余光品味那目光。
承认错误和面对失败,都需要极大的承受能力。
这样的能力与实力深浅无关,只取决于经历过多少问题,又解决了多少问题,对实践派来说是完全的经验产物。
毫无疑问,五条久夏出生至今,从未经历过任何让他感到无法挽回的失败,任何事只要他全面去做都必然有回报。
战争不是目的,什么人由他救下才是目的。
他曾毫不在意的:“战争这种会载入历史的玩意儿,碾过去的时候总会杀死些无辜的人,忘了他们吧。”
敢把别人的世界当一场“认真实践”,打着救世旗号操控政局与战乱,持刀持笔随意挑拣会活的人和为活人去死的人。
傲慢的不堪入目。
是啊,他一直是个脾气很坏的人,所受教育也没把他往脾气好的方向养,是他自个儿装起来了。
所以他会说:“真奇怪啊,无论是以智慧生物与智慧匹配的道德,或从强弱定义上来讲,我们这里都不应该是他们肆虐的领地。”
他还说:“因为我是这里的道标,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强。”
久夏的根不在这里,恩怨纠纷都没触及他的灵魂,即使发生在他身上也没认真在意。
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抽离感使他内在强大,甚至坚不可摧。
从前,这份外来者的特质为他规避过许多可能束缚他的阴霾,在曾经的他看来,经历痛苦只是他成长道路上的养料,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他能像拍掉衣角灰尘一样,将人与事转身忘却。
那坂田银时是什么?他企图反哺的养料?
不。
是人类永远无法被理性束缚的失控。
正是这份失控,让他这漂浮的风筝找到了连接的线。
当身为原住民的云野诞生,久夏才觉得自己这来到此世界。他像一座旅行的天空之城,被牵引,带着自己的宏伟与繁华,扎根于此。
而他真实的弱小打破表象,血淋淋坦露在外,焦灼恐惧一切不可控危险因素。
一个人拥有的优势会增长自信,这份自信会在问题到来时撑起人的意志。
这是久夏。
但某些时候,片面的强大也意味着,在问题到来那天慌不择路,逃避的多么彻底。
这也是久夏。
情又不是单纯疼痛,忍一忍不能过去。
即使现在的他很强,掌握领域展开,术式延伸到触碰他人灵魂和□□的链接,已称得上能主宰一片天地的生死。咒力更是达到今生巅峰,反转术式几乎能活死人肉白骨……这跟他把感情问题处理的一塌糊涂没有冲突。
走吧,扭头走吧。
对他失望、甚至绝望的目光,久夏不敢接,甚至光想象眼眶都发热。
久夏想起大言不惭那天,坂田银时瘦削喉结滚动,对他的满嘴胡话吐出一声:“好。”
振聋发聩。
他还很少体验被人救的视角,而为数不多的那次,坂田银时单膝跪地送刀,咬牙忍住疼痛故作轻挑地:“怎么了,要被我感动哭了吗。”
啊、啊。
久夏哑口无言,只觉得想亲他,他要什么都答应。
现在确实有点……
所以,走吧。
他不是良人,表里不一的虚伪怯懦,已无法被皮囊遮丑,他没资格和想谈的人谈情爱。
希望坂田银时这一刻看清他的为人,下次再不要被外貌迷惑,要明白世上的东西总是颜色越好越剧毒,辜负让满腔爱意交付虚妄。
没人该爱骗子。
……
人是一厢情愿的人。
一年后,久夏将虚的核心放入腹中,紧贴咒力核心。
他将自己变弱了。
航空站完全建成,他断断续续教授了茂茂半年。说是教授,其实只负责安排和验收日常锻炼项目,到现在茂茂的武艺也只是入门而已。
德川齐齐为德川茂茂留下的忠实幕臣,曾经被他顺手嫁祸的松平公,对他的敷衍行为敢怒不敢言,只是每次见他都没好脸色。
但实际上,久夏有点冤。
他原计划定在半年后,是以为到一岁三个月云野能尝试断奶,可他失败了,抽出来的时间只够给茂茂打基础。
实际上到六个月婴幼儿就可以引入辅食,久夏那时尝试过,遭到小云野非常强烈的抗拒,久夏味觉偏麻,做的辅食不好吃,别人做的辅食云野又能认出来,进嘴就吐,无奈之下久夏只能继续哺。
很多时候,云野都只接受最新鲜最香甜的一口,难搞的让人抓耳挠腮。喜欢现吃,喜欢吃过甜食的味道,可是长牙后实在恐怖如斯,久夏忍无可忍,很快亲自上阵改成人工道具辅助。
由于清空存货最终封装量总会溢出,云野一崽难以消耗,冷冻成了最优解。
伙食质量下降,云野不满一段时间,最终还是接受了“预制奶”。
但甜度确实不能再打折扣,不甜他是真吐,久夏的胃每天都一半吃饭一半吃甜食,已经完全习惯了。
托每日都有定额高糖高蛋白甜食的福,久夏体重恢复的很快,没了那种一阵风能刮走的飘然。
哪怕着装宽松,在可观胸肌和肩膀三角肌的支撑下也能让内行看出武艺不俗。而经历过精神上脱胎换骨,整日奔波不懈却松弛有度,筋骨状态其实比生育前还好。
所以现在在松平公面前的久夏,是个一袭黑衣,神情淡漠,自带吸睛气质的俊美矫健形象。
他最近清洗幕府展现的雷霆手段,松平片栗虎早有耳闻,内心觉得他八成盯上了将军位。松平公衡量过,现在茂茂年纪太小,连在定定的监视控制下发展都吃力,更何况面对那个十二岁就能搅动风云的五条久夏。
这半年啥也没教,演示时略微出手,把茂茂糊弄的死心塌地。
松平公发现茂茂在交谈中对久夏流露出崇拜,连夜整理天道众和天照院的凄惨下场,希望多少削弱茂茂对杀神的滤镜。
只要他愿意,能把人当菜切。
最近被切的最惨的定定与定定派,除了少数上窜下跳最活泼的人早早失去手脚,现在据说换了攻心战。
幕臣内宅晚上无论增加多少高手,第二天都会多出诡异如字符的涂鸦和瘆人长头发玩偶。哪怕背靠房间角落紧盯室内,只要一眨眼,涂鸦和玩偶就会突然出现,十分骇人。
目前关于涂鸦和玩偶的都市传说,甚至在民间流传开了。
定定正值壮年,相当爱惜自己的生命,已经从忍者御庭番众打听到阴阳师结野家,始终找不到一点马脚。
攻心战几乎大获全胜,当初幕臣能因为惜命无条件投降,现在也能因为取自己脑袋等于探囊取物远离权力中心,至少还能留个手脚健全。
松平公从来没想到,不杀人这招也能阴到没边。
活着的人才能让恶名迅速动摇其他人,短短一年半,已经没人敢下五条久夏的面子。
为维护公共治安,警察厅顺应局势成立,松平公被选为厅长,因为五条久夏要厅次长——一个专门为他设立的,平时无实权的秘书位。
敢当杀神上司,全江户唯有松平公这个破坏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