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破坏神,工作交接时松平公也不敢表现出忌惮。他家里有老婆和独生女,五条久夏看起来字典里压根没有祸不及家人,所以松平公对久夏会笑得很礼貌。
但忘了自己天生一脸苦相,笑起来更像别有用心的嘲讽。
于是在久夏眼中,松平公知道他会干什么、干过什么,还给他甩脸子。
久夏欣赏真性情,他不在乎立场相悖,行动目的是留下有能力建设发展的人,好感就无所谓了。
何况他保下的攘夷派大部分来自战争中期,七八成是军医厨,哪怕之前不是,时间久了也会让氛围带着走,这些人的滤镜已经够久夏受的了。
久夏不像以前那样不在意他人看法,但终究不习惯直白的崇拜,每隔三五天进行小会议了解建设进度指导工作,其余时间都躲在吉原药馆。
一岁八个月,云野学会走路。
云野经常双手抓墙站立移动,像只三头身小螃蟹。
照顾他的卧室背阳,面积不大,没有任何家具。从地面到距离地面一米的墙壁,覆盖了多层棉花和整块丝绸,陪伴小云野学步的八个月。
考虑到云野力气相当大,防跌软装固定的很结实,也经常加固,成年人都无法撕开,弄脏后换洗有些麻烦,尤其这小孩一不合心就吐奶。
久夏怕云野掀开布钻进去,他四处搜寻了许多婴幼儿照顾疏漏案例,哪怕小云野并没有一般婴儿那么好奇好动,他也不抱任何侥幸心理,一心一意将一切能想到的问题全部按死。
在提心吊胆的一年零八个月中,幼崽长势喜人,头顶快和墙壁上一米高的软装分界线齐平,久夏进来打开特制的月光灯,见小云野蜘蛛一样扒在墙壁上。
螃蟹走的三头身小孩听到开门动静,手上攥着软布回头,半睁眼,长卷白睫毛的阴影投到脸颊,视线藏在阴影里。
但他明显认出是久夏回来,放开布从墙角慢慢的向久夏那边走。
在云野刚开始爬时,久夏就把云野放在地上,让他反复爬回自己身边。
他希望云野长大也保持住对他气息的感应,以后再也不会迷路。
一开始,小云野闹得厉害,孩子不懂大人心思,想要怀抱安慰时不管不顾,小乌龟似的趴在地上耍赖,没人哄就掉眼泪。水珠从白睫毛下溢出,发出细弱的“嘤、嘤嘤”声,脆弱的像团正在融化的新雪捏的小人,非常惹人怜爱。
久夏没妥协,他半跪在一段距离外拍手,声音轻柔的:“来我这里,云野,要抱抱吗?自己来我怀里吧,你一定可以做到哦……”
即使声音甜蜜暄软似棉花糖,久夏也绝不会中断测试抱起云野,排除隐患也不够,他需要小云野掌握回到自己身边的方法。
或许明白久夏的决心,小云野停止哭泣,花十几分钟手脚并用,笨拙靠近久夏,中间还打了个小盹。
由爬到走,牙齿冒尖儿似乎还是昨天的事,而现在有了十二颗牙。云野已是合格的小尾巴,小小房间内,无论久夏站在哪里,他都会慢慢跟过来。
久夏暂时满足了,他希望自己弄丢的东西更少一点。
到长齐牙齿那天,云野在自然光下睁开眼睛,曾经脆弱的紫罗兰色转变成明红,清亮似落日缀露珠。
四月樱花盛开,细软花瓣凋零如雨,云野看花,看天,大眼睛滴溜溜转,回到久夏脸上。
“云野、要依赖我啊。”
久夏稳稳抱着云野,说着稚子尚且无法理解的话。
“我最想保护,想一直保护的人,永远是云野哦。”
……
十年,没特意规避,坂田银时每隔几个月都能碰见久夏。
匆匆几眼间,久夏看起来非常忙碌,身边总有不同的人。
每个人都很陌生,面对那些人的久夏也很陌生,宛如一座移动铁塔,黑而沉的,视线从没在他身上过多停驻。
久夏头发再次留长,用熟悉方式束起,偶尔脖子上盘着一条纯黑色小蛇,釉面鳞片折射五彩斑斓,更显神秘。
冷硬印象本应该让坂田银时联想到军医,可他看见久夏眉眼间隐藏极深的焦虑,脑中设想清晰了。
战争末久夏会疲惫,可何时何地都有股稳如磐石的淡然,无畏如山。
坂田银时只和久夏并肩战斗过两次。
虽然在军医刀下练习无数,可他很少见久夏在生死场上的模样。断后战久夏柔和到诡异,笑起来让人看到废墟中不合时宜春暖花开,所以坂田银时有了离别的预感。
笑容是久夏用以身开路的决心,无声告别。他了解他,久夏平时看着人淡如菊,遇事就喜欢装到最后一秒,最体面要强。
坂田银时能想象十五岁被称为战神的五条久夏,坚固的,张扬的,屹立不倒,引人注目。
现在的久夏不像战神,也不像军医,他只是久夏。某种事剥去他无畏无惧的盔甲,他发现自己的弱点,正为弱点缄默承受不安,假装淡然。
坂田银时感到挫败,又一头扎入居酒屋,凌晨醉倒路边,衣摆滚上脏污。
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晕是醒,只是朦朦胧胧间感到了一道视线,他没力气掀眼皮,阖眸靠电线杆企图睡过去。
他嗅到熟悉气味,气味的主人靠近他,不在意他身上很脏,将他横抱起。
坂田银时眼睛半眯半睁,抬手抓住久夏衣领,口齿清晰:“放开,脏了你的手。”
他头靠在久夏胸膛上方,起伏很大,久夏似乎生气了。
坂田银时静静等着这个人对他说点什么,没等到,因为久夏低头,给了脏兮兮醉鬼一个吻。
落下的嘴唇紧抿颤抖,坂田银时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威力这么大,猛然睁开眼。
街头并不明朗的灯光中,他第一次在久夏神情里看见刺痛。
“怎么,要哭了吗。”他抚过久夏颊侧,温柔的像个情人“你哭起来好看,露出这副表情,我什么都答应。”
久夏刺痛的更加明显,仍然一言不发抬头直视前方,抱着坂田银时往万事屋走。
两人像是两部不同主题的电影,一个风度翩翩,一个狼狈不堪,神情却截然相反,紧绷和轻松。
坂田银时很安逸,任由久夏推开他的房门,脱下他的衣服,喂他一碗温水,用热毛巾擦净他的脸和手臂,给他换上睡衣塞进被褥,最后起身要离开。
他当然抓住了久夏的脚踝,骨头顶起薄皮肉陷入他掌心,摩挲感细滑如玉石。
没开灯,他看不清那人表情。
寂静中展开一场沉默的拉锯战。
情绪在酝酿。
坂田银时等久夏心软,而久夏弯腰,摘开他的手。
坂田银时回忆起当初以为久夏战死的日子。
因为另一人开始关注风花雪月的人,在这个人走后看什么风景都缺一角。
一生有几十年的时间,但每一岁都只有一次,年纪正好时共同经历的那些萌生奇迹的瞬间,独一无二。
路过山樱是立夏前后,花谢的枝条缀满绿叶,在树下贴近时久夏抬着头说:“缺一场樱花雨。”
后来他又路过那棵树,树上花繁如云,却没了那个要一场樱花雨的人。
两年不短。
他们世界里,所有亘古不变的山川,奔腾消逝的河流,共同见证过宛如刹那永远的,人类彼此羁绊的瞬间。
他们一起沐浴过月色,手牵手走过料峭寒冬中积雪的山坡,更在青翠欲滴的深林里天地为被相依而眠。
过山,想起在林间前进,久夏向他伸手。
涉水,会回忆久夏在河流里洗澡,绞干头发。
晴空万里,如果落在久夏睫毛上,他眼底会比日辉更耀眼。夜深人静,每次暧昧不明的黑暗背后,有向他索吻的触感点开。
那时他的人生十七年,真正当人的时光按整数算或许才十年,久夏是他五分之一的时间。
而他有预感,往后余生,他都在爱过久夏的囚笼里。
坂田银时对背影说:“你真残酷啊。”
背影关上门。
那次之后,坂田银时不会外面醉倒。
他无法面对注定离去的残酷温柔。
……
被评价为残酷的深夜,久夏下楼,踏进万事屋楼下酒馆,烟草味扑面而来,久夏停在门口处。
登势熄烟:“好久不见,要来点好酒吗?”
久夏抱歉地冲她笑:“不用,我还是不会喝酒,是顺路来看看您。”
顺路一词让登势扫了眼楼上,回头打量久夏。
人际经验丰富的酒馆老板娘语气肯定:“那小子让你伤心了。”
久夏沉默片刻,开口只有呢喃音量:“是我有错在先,我骗过他……谢谢您,看见他我已经满足了。”
他道谢,离开,稳重体面,登势几乎将他和跟在次郎长后面骂笨蛋的少年久夏割裂开。
但思索后登势又明白,久夏依然爱恨鲜活,现在正因此为情所困。
新燃香烟灰气蒸腾,绕梁如云雾,登势叼烟盯天花板。楼上银卷毛知道久夏还活着,高兴的就差摇尾巴,怎么人到他面前他还能让伤心?
不过,两个都是有情人,放着不管将来也一定会和好吧。
——七年后。
登势看到久夏抱进来的,第一次见却长得哪儿哪儿都眼熟的可爱小孩,回想起他那个深夜一脸为情所困的模样。
笑了。
当年能因为某人不回家看女儿,把某人追了四条街骂笨蛋的家伙,这长大后干的事有什么区别?
哦,他偷生。
生活索然无味,养崽拯救人类。
在登势意味深长的视线中,久夏放下小孩大步快走,落荒而逃,登势低头问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小孩:“你叫什么?”
小孩十足可爱的歪头:“云野。我在吉原用不上姓,我爸爸让我自己决定姓氏,以后我是坂田云野了。”
登势:嚯,吉原养娃,高手啊。
登势问:“你在这里会开心吗?”
“肯定比在吉原有趣吧,其实开心不重要。嘛,我爸爸总是很紧张我,我在寻找能证明我不需要他担心的方法。能帮帮我吗,父亲酱?”
云野语气软绵绵的刁难亲爹。
“和我比起来,我爸爸更值得担心,你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而已,哦,就算知道也没有立场和能力阻止呢……本来我并不理解他为什么不打掉我,现在我明白了一点。”
“因为我是你的孩子,他爱你,也因为爱你而爱我,我们两个的存在把他关在了这个世界,我们夺走了他回家的决心。”
“这到底该怎么办呢,父亲酱。”
懒洋洋的云野不可貌相,伶牙俐齿输出一长串话。
登势再次感叹。
教育高手啊。
以后楼上得热闹成啥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