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柝声音没什么起伏,探究的目光却凌厉如刀,直直扫过来。
若非司徒弘毅将事情一五一十禀告于他,他竟不知自己这个情绪稳定的徒儿还有动怒的时候。
穆尧垂着眸,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端起茶壶为玄柝沏茶:
“弟子可忍常人之不可忍,可弟子不愿看到兄长死后受人非议,污了他的身后名。”
“意绪难控,五年了,你的执念太深。”
玄柝抬手,半空幻出一面水镜,镜中映照的景物扭曲,似真似幻。
“此名‘溯光镜’,可窥心中最可遇而不可求之物。”
“大比在即,你心境不稳,怕是连重走一次心魔幻境的勇气都没有。”
“弟子能控制住。”
穆尧偏开目光,不肯去看那面水镜。
“你在逃避,为什么?”
“弟子少时犯下的过错,遗恨一生,我认了。”穆尧的声音是浸透骨子的寒凉。
玄柝并未强求,抬手一挥,水镜便消散一空。
他起身,抬手一招,只听得剑鸣声起,白芒破空。
一柄通体莹白,如同倾泻着月华的长剑便被玄柝握在手中。
月白长袍随风翻动,衣上玄鹤纹仿若活过来般,振翅而动。
“你仍未寻得剑心,但这一剑,你且看着。”
“我有一剑,名——不归。”
刹那,轩阳剑阁的结界内,风雪为止停滞,天地为之变色,万剑为之齐鸣。
此剑可称绝世,剑气如白虹贯日,所到之处,携冰雪以遨游,揽松香入逍遥。
好畅快的一剑,如同玄柝这个人,凝练又内敛,霸道又冷冽。
说来不归,原是沉浸在这冷冽松香里,沉浸在这无边风雪里。
忘归,则不归。
是舍弃了什么,为何不归?
原是舍了风月,也舍了剑本身。舍去手中剑,守我心中剑。忘我、无我,才得真我。
这是玄柝教给穆尧的道理。也是穆尧,需用尽一生才懂得的真逍遥。
“师尊,您的道,是什么?”
玄柝只回他两字:“万情。”
这是穆尧第一次觉得迷茫,万情为何?怎样才称得上万情?
“常言太上忘情,而情之极并非无情、忘情,而是待天地万物皆如一,不会被世俗情义而牵绊,这便是情之极。”
“……谢师尊教诲。”
“我未得圆满。若心有遗恨,便走不到尽头。”
穆尧直到玄柝在提点自己,却依旧满心茫然。
“你太看重过去,患得患失,因而,你看不清。”
“看不清什么?弟子不解。”
“隔雾观花,你可还记得来时路?”
“弟子……记得。”
“你如今满心悔恨,待你寻到自己的道心时,再来回答我吧。”
“是。”
穆尧只觉陷入一种恍恍惚惚的境遇里,却忽觉地面有一瞬的晃动,回神时,眼前竟已是别样风景。
只见穆尧已身处一片荒芜之地,周遭风雪大盛,如一柄柄利刃割着脸颊,石门之上双龙盘柱,门缓缓挪动,如同闷雷轰响耳畔。
“此乃万剑锋藏兵谷,亦为万剑冢。你既以突破守道境,便去寻一柄剑。”
玄柝出现在穆尧身后,声音也由虚无变得凝实。
“是,谢师尊。”
穆尧向前走去,踏过石门,遁入无变黑暗里……
……
干涩冷冽的风从洞口石门涌进来,吹散了剑冢内经年累月堆积的冷湿气息,也觉得舒心不少。
走在黑暗里,闻着空气中的锈蚀气味,不时踩到坚硬的东西,穆尧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将离火符捏在手中,于指尖亮起一豆明火,才隐隐看清前路。
洞里缚着数不清的铁链,其上锈痕斑驳,无数刀剑被插在石壁里。
青色锈斑一点点剥落,在暗无天日的剑冢中,多少曾经于辉煌岁月名扬天下的剑,就此被尘灰埋没、泯于岁月的锈蚀,不复荣光。
它们在漫长的沉睡中等待,等待着能带着他们走出这剑冢,为他们拭去锈斑,重绽寒芒的那一日。
“以心交心。”
玄柝的声音缥缈在云端,又于深谷中荡起点点回音。
“以心交心……”
穆尧闭上双眼,慢慢释放周身灵气,以神识向外扩散,寻找可与之共鸣的长剑。
忽地,四周的岩壁开始震动,铁链桄榔作响,无数飞剑齐鸣,似在臣服,似在讴歌。
穆尧闻龙吟于耳畔,哀戚又饱含尊威,只一声,便让万剑俯首。
玄柝在剑冢外,感受到识海之内不归在震颤,眼中划过惊骇之色。
“万剑俯首,莫不是……”
剑冢里,穆尧倏地睁开眼,右手向虚空一握,一柄长剑破空,斩断万千枷锁束缚,震去周身的污垢,自深渊而来,稳稳落在穆尧手中。
他细细打量:
剑长约三尺六寸,宽约四寸,剑柄纹有古龙,剑身寒芒森森,剑气霸道至极。
“这柄剑,你还用不了。”
玄柝不知何时又来到了穆尧身后,他望着穆尧手中的这柄剑,在跃动的火光映衬下,眸子里的光明明灭灭。
“怀璧其罪,弟子明白。”
穆尧发觉这柄剑绝不寻常,也知道凭如今的自己还没能力拿起这柄剑。
“此乃万年前由一位大能在龙脊遗迹里斩断的一根龙骨所制,后归昆仑剑阁封存,它剑气太过霸道,万年间无一人可令其折服。”
玄柝想要触碰这柄剑却被剑气割伤了手指,他盯着伤口出神了很久,注入了些许灵气,很快便愈合了。
穆尧大骇,凭借玄柝步空七重境修为,已近乎当世无敌,肉身强度何其恐怖,只是一缕微薄剑气便将其斩伤,又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唉——”
玄柝微微叹息一番,只见他双手快速掐诀,冷白色的光紧紧萦绕着长剑,剑身被打上了数道禁制符文。
随着符文的没入,剑身慢慢变小、变轻,直到变为普通飞剑大小才停下。那龙纹也不再散发红光,变成了深沉的暗纹。
做完这些,玄柝的呼吸也深重起来,黑暗里,穆尧听见什么细微的水声悄然滴落,玄柝却背过手去。
“拿着吧,禁制会随着你修为的提升一点点剥落,不必急于求成。”
“多谢师尊,不知此剑可有名字?”
“它乃无名无主之剑,除你之外,再无人能使它出世,想来,已有万年了。”
穆尧握着剑柄的指尖发白。
又是万年,又是山海界……
“为它赐名吧。”
穆尧心思慢慢放空。
他不由得忆起那柄近乎铸就了传奇的剑——临渊。
临渊剑悲壮的历史,依旧与陆行舟脱不开干系。
它便是宣朝开国皇帝于城楼自刎殉国时留存下来的剑,后来,宣灵女帝驱逐蛮夷重建宣朝时握的也是它。
宣灵女帝死后,临渊便遗失了。
传言道:临渊出,乱世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