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长老,瀛洲,有远客,可需为其指路?”
“既是远客,我亲自去迎。”
梅远山眸色微暗,心下隐隐猜到些许,搁下书卷,瞬息间,便行至山门牌坊处。
……
彼时,穆尧正控着飞行法器在瀛洲外围静浮着。
海雾深重,方位尽失。
洛清辞静静卧在舟中,身下铺了层层绒毯,身上披了件厚软的黑绒大氅,三日,依旧昏睡不醒。
“昆仑剑阁穆尧,请开山门。”
“唳——”
一声鹰啼兀自响起。
穆尧抬眼看去,就见小白正在高空一圈圈盘旋着,两根金翎勒出鲜明的色。
“穆首座,请。”
清润舒朗之音宛若山泉涤荡,缥缈雾里。
话音方落,穆尧只觉悬在水面上的舟身微微晃动,雾中,出现了一条黑线。
行近了,才见是一座岛。
一重接一重的云雾包绕群峰,如同一块块揉皱的暖白绸缎随意地堆在林间。
随着行舟渐近渡口,云雾被慢慢剥开,如那羞怯闭合的芙蓉,一层层舒展开嫩柔的花瓣。
草木清芬绵延数十里,三千木叶随风而动。
两山之间有断崖,有石阶六千余,上有瀑布三千尺,水汽升腾间,白鹿饮溪。寒潭清涧,曲水萦回,蛟龙腾舞。
苍崖半入云涛堆,幽兰绽,暗香浮。
这是穆尧第一次来瀛洲岛。
他不得不感慨,“海外瀛洲仙人居”所言非虚。
梅远山早早在渡口静候,见洛清辞昏睡舟中,审视的目光便落在了穆尧身上。
“穆首座,不该给我这个做师兄的,一个交代吗?”
“是我的错,师兄若要怪罪,小子定无怨言。”
梅远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面上笑意浅淡几分,多了几丝愁绪:
“随我来吧,作为师兄,我尊重师弟的选择。”
穆尧应下,替洛清辞系紧了氅子,轻轻抬起他的左臂,将人抱起,随着梅远山往玉竹轩去。
一路无言,直到药炉里的要正咕噜咕噜盯着盖,徐徐吐出白气,穆尧才从那种恍惚里稍稍回过神来。
梅远山静静站在梨树下,桌上热茶续了一盏又一盏,凉却,重温。
穿着浅青弟子服的少年托腮坐在石凳上,乐此不疲的将茶倒掉,续上新茶,偏不叫穆尧过来。
“千颜,天快黑了,你先回去吧。”
千颜软软应了声“好”,跑过来抱住梅远山,昂头看他:
“师兄,今晚能来主峰我吗?”
梅远山眉头舒展开来,应下后,千颜便开心的推开院门跑下了山。
穆尧默默注视着,心中无端觉得空虚。
谁料,梅远山忽然开口:
“师弟七情过激,心神散乱乃至昏厥数日不醒,今后,勿要再令他伤心。”
穆尧虽觉梅远山话中另有深意,却并未深究,道:
“穆尧知错了,梅长老若要怪罪,我,绝无怨言。”
梅远山并未答复,反而自顾自讲起了旧事:
“师弟自小便在瀛洲长大,师兄弟们敬重他,四守四屠也都很喜欢他。”
“可云止分明在枫临城……”
穆尧话音戛然而止。
分明什么呢?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云止的过往。
甚至云家,都是凭空出现在枫临城,短短三载便与穆家这个百年世家旗鼓相当。
“鸾鸟寿命绵长,十年为一岁,按凡人的年龄来算,那时师弟也不过十五。”
穆尧紧紧抿着唇,心口无端闷胀的厉害。
梅远山轻抚梨树枝丫,自顾自说着:
“你可知除你之外,瀛洲上下无一人希望师弟作为云止活着。”
“为何?!”
“师弟生在云家,便注定他自诞生起肩上就担负着诸多责任,欲承其冠,要舍弃的太多,所以……他离开瀛洲回归云家时,师父与我是万分不舍。”
“云家……云家究竟是何存在?”
梅远山突然转过身来,眸中含泪,有怨,也有悔。
“你可知他来信中越来越多提及你时,我们有多开心吗?那说明他在云家并不孤寂,至少他陪着你的时候,他很开心。”
“可我带给他的痛苦,太多了,我甚至……”
甚至害死了他。
穆尧拳头狠狠捶上廊前的柱子,惊飞了躲在廊下栖息的山雀儿,乱叫着扑进竹海。
“孩子,无人怪你。”
一只手轻轻覆上穆尧的左肩,他转身,便撞入梅远山那张含泪浅笑的脸。
“在瀛洲的一百五十年间,我们纵着他,他肆意无忧,忽有一日缚之以樊笼,受之以枷锁……于他而言,你是他难得的饴糖。”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忽然涌上心头,穆尧眼眶又红了一圈,别扭的偏过头去。
他不敢再看梅远山的眼睛,昨日愚蠢行径历历在目,记忆里的穆家长廊却越来越缥缈。
他这时才懂梅远山见到他时眼底的复杂。
洛清辞不愿变回云止,因为作为云止,他活的太累。
“梅长老……是我醒悟太晚。”
“我知你心中仍有诸多疑惑,随我来。”
落下此言,梅远山放下搭在穆尧肩上的手,转身朝玉竹轩外走。
此时,夕阳渐落,山雀儿叽叽喳喳落在院中,又扑腾着翅来回起跃,影子投在溪水里。
穆尧隔着层层青纱帐,深深凝望了一眼那半开的轩窗,快步跟上梅远山。
梅远山带他去了府主居所——归尘堂。
一间茅屋,一间茶室,一个凉亭便是全部。
“你想知他为何陪你亡命天涯,纵然丢了性命也不肯回来的原因吗?”
梅远山的问题将穆尧的沉珂再次撕裂,鲜血淋漓。
“因为他不能。他与云家主定下的赌约,十年内寻到鬿雀简。师弟性子性子执拗要强,又年少轻狂,自认为谋略无双,能护你周全……”
“云家传承万年之久,要鬿雀简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