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直萦绕在穆尧心头的疑点。
梅远山微微摇了摇头:
“云家之事,牵涉重大,你勿要深究。”
归尘堂内有乾坤,幻境重重叠叠,梅远山行在其中,平稳从容,穆尧却心下难宁,意绪难控。
“静心,守一。”
穆尧闭目,紧跟梅远山。
待眼前再次出现光亮,入目的,是一间纯白冰室,中央立着一块厚重的冰晶。
——万年寒冰。
很难想象,四季如春的瀛洲仙府,竟存着如此规模的寒冰洞。
梅远山脚步放的很轻很慢,生怕会吵醒了谁。
他行至中央冰石前,抬手轻轻拂去冰面凝结的一层薄薄白霜。
眼前景象让穆尧几乎瞬间便僵直了身子,面上血色褪尽,目眦尽裂。
那寒冰里,冰封着一个人。
确切说,是一具不腐的尸身。
他双膝一软,踉跄几步,手扶着冰墙一步步挪过去,最后,扑在那硕大剔透的寒冰前。
隔着厚重的冰,穆尧温热的手永远也触不到那残破的躯壳。
那是记忆里云止最后的模样。
他着一身素朴的青衣,衣领刺着几朵兰花,心口处洇着暗红。他额前金纹暗淡,眉目柔和温柔,唇边带着一丝浅笑。
好像只是睡着了。
“云……云止……”
穆尧脑中乱作一团。
不会认错的。
为何会这样?
若云止的尸身还孤寂的封存于寒冰之下,那如今的洛清辞,又是……
“我的师弟,至死都没能回来。”梅远山声音染上暗哑,“六年前,师父不顾云家主的威胁赶到泠绡崖时,师弟已身死黑鲛之手,尸身漂泊海上,因着执念深重,魂魄并未散去。之后的五载,师父举瀛洲之力替他打造了这副新躯壳,压制青鸾血脉,更名换姓,移花接木。”
梅远山敛眸,抬手间,飘来几片纯白的梨花瓣,轻飘飘落在冰面上。
“我本以为师弟此生都不会与你再生交集,谁料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我自私的不肯他再去见你,他却再三恳求师父放他离岛前去青鹿秘境。他从未想过瞒你,我想……他不肯承认不过是无法面对你的情感。”
“情……”
穆尧怔怔望着自己的掌心。
“穆小友,我且问你,你待我的师弟,几分情?几分歉?”
穆尧只觉周身血液在此刻凝固,一时间,一片清明。
梅远山问他,对洛清辞究竟有几分情?又有几分亏欠夹杂其中?
不纯粹,又太沉重。
原来……原来洛清辞比他自己更早发觉他的心。
只是,被亏欠和执念裹挟的情太浓重,太冗杂,洛清辞不敢再靠近,他却私心怨恨洛清辞不肯承认。
囚者自求,作茧自缚。
太蠢了。
嗒——
一滴泪砸在冰面上,激起一缕白气,又散的昙花一现。
梅远山瞧着无声垂泪的少年,在心中酝酿了无数遍的职责堵在喉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为何要怪他呢,他什么都没做错。更何况,师弟又是如此在乎他。
“我待他,万分亏欠,情……我不知……我不知……”
“你要随我回去,还是陪他……”
“梅长老,请允我陪他一夜吧。”
梅远山并未强求,拂袖而去。
寒冰洞中又冷了下来。
冰寒刺骨。
穆尧就静静靠在那块万年寒冰旁,枯坐了一夜。
次日,洞中来了人。
不是梅远山,而是洛清辞。
他身上仍裹着穆尧的那件黑狐裘,面上有了几分血色。
他垂眸看着枯坐冰前,眉毛、面颊、发丝皆凝起一层白霜的穆尧,俯下身,替他擦去眼角的霜花。
穆尧睁开了眼,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洛清辞不再遮掩自己的瞳色,眸子轻浅、温柔,如同一潭明澈的碧泉。
洛清辞的目光落在坑坑凹凹的冰面,一时心疼盖过了诘问。
“我跟定你了。”穆尧声音嘶哑难耐,却坚定异常。
“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不要你作为云止活,你是洛清辞,便只是洛清辞,我愿意陪你,不论前尘,只因为你是你。”
“……”
云止早已预料,亲耳听到穆尧说出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你若不愿,便算了。”
说着说着,穆尧又垂下泪来。
好似要将一辈子的泪都一口气哭完。
洛清辞见穆尧面无表情的垂泪就彻底没了办法,认栽般用氅衣将穆尧裹进自己怀里捂着。
“真被我养成小哭包了……”
“你别笑话我,都是你惯出来的!”
穆尧声音闷的厉害,却任由自己埋在绒毛里不肯抬头。
“被陆吾那小子瞧见,指定笑你一辈子。”
“你不许和他说!丢死人了!”
微凉的风托举着梨花瓣悄悄打着旋儿,轻飘飘溜走。
洛清辞将穆尧手腕处陈旧的彩绳解下,灵力勾动一条青色的,浮光流金的手绳搭上穆尧的手腕,抬手轻轻替他系上。
穆尧怔怔看着那条陪了自己六载的彩绳在风中化作光点飘散,又看到那根由鸾羽抽丝拧作的新绳,稳稳挂在手腕上。
洛清辞轻轻捧起他的脸,在穆尧睁大的双眸里,眉间被轻轻印下一片温软。
“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