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我还从未见师兄动过怒。”
“这不就怒了吗……”穆尧紧咬着牙关,小声驳道。
洛清辞轻哼一声,抬手掀起穆尧左襟,瞧着左肩处那被斩霜刺出的血窟窿,一时面蕴薄怒。
“自讨苦吃,哪有自己往枪头上撞的!”
穆尧语气里夹杂着些许狡黠和欢喜:
“梅师兄心中有气,我让他刺一枪也好。”
穆尧已很自然的将对梅远山的称呼由“梅长老”转为了“梅师兄”。
“师兄性情宽厚安和,你啊……吓吓我也就罢了,你受伤,叫他心中如何过意得去。”
洛清辞指尖凝着淡青色的灵力,缓缓渡进穆尧体内,见穆尧只是失神般盯着自己,手上力道便故意加重了些。
一声极为细微的抽气声后,穆尧目光微微涣散了些。
只是看上去,莫名带着几分委屈与控诉。
他忽地想起穆尧年少时。
枫临城的春日悦神宴常设于穆府后园,设宴三天,全城百姓皆可游园畅饮,可谓热闹非常。
那时自己不过刚刚离开瀛洲仙府回归云家,连化形都勉勉强强,鸾尾只能用长袍遮着。
卸下宴上觥筹交错里违心的笑意,偏叫雅轩里一个身着浅蓝镶金短褂的小孩儿瞧见了。
小孩儿很认真的昂头问自己:
“听说青鸟一生只择一人栖?”
真是……
好大胆。
鬼使神差应下后,自己便对使了云家秘术,抹去了穆尧对自己身份的所有记忆。
只有这样,才能远离恭维与虚伪,留下一处安和的净土。
岁月不居,穆尧却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惯用的小手段,与少时那个绷着一张小脸,好面子又粘人的傲娇鬼如出一辙。
洛清辞这般想着,手上力道便松缓了不少,伤口开始缓慢愈合,指腹轻轻拂过新生的嫩粉肉芽,穆尧被激得瘙痒难耐,也不顾左肩撕扯的疼,忙双手捂住洛清辞的手。
“饶了我吧。”
洛清辞一时无言。
这一日光景太过匆匆,昨夜幕幕缭绕心头,搅得他心乱神散。以至于,他竟一时无法接受穆尧的热切与亲近。
他自诩是个性情恬淡娴静之人,又不善言辞,不敢接受他人的好意,便总以温煦拒人千里。
偏偏这一套,待穆尧、乃至殷洛笙一众,便没了效力。
习惯了踽踽独行,身畔突然变得喧嚣热闹,置身其中,他只觉空虚落寞,患得患失。
作为云止活着时,他无意招惹春园廊檐下的少年,只是无端不愿见他落寞的泪眼。
如是经年,最初便有所倾向的心,终究偏了个彻底。
穆尧左颈处的咬痕尚有余痕,洛清辞仓皇避开,替他拢紧前襟。
察觉出洛清辞内心的彷徨,穆尧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任重道远呐——
“阿辞,随我来。”
说罢,他也不顾洛清辞“养伤不得乱动”的警告,拉着人便翻上了问音殿的檐顶,同观夜雪。
彼时浮云淡淡,雾山横横。
洛清辞风寒未愈,穆尧便悄悄撑起结界,将风雪阻隔在问音殿外,悄悄溜近洛清辞的风,也是柔煦的。
“你还记得……在杏林堂时,你说的话吗?”
穆尧不知从哪儿挖出来一坛子烈酒,闷头便灌。
洛清辞自知拦不住,便在一旁静静看着。
看穆尧面颊抹上红晕,看他眸底的清明被泪意取代。
“你明知我不会给你任何承诺,何苦——”
“云止!”
穆尧出声打断,只见他怔怔抬起手,轻轻托起一片碎雪,看他融在掌心,悄然无声。
他等不到洛清辞的回答,便低哑着嗓子,自顾自说起往事:
“你说你一生都没见过雪,你说让我代你去看看。”
洛清辞青眸微微颤动,他看向身畔的少年,却见穆尧面上堆起一个难看又牵强的笑。
风雪又大了些,吹得夜色都混沌起来。
“可你看……你将我丢在了寒冬里……”
酸涩如苦药般自喉咙滑进胸腔,烧得洛清辞五内俱焚。
他仓皇避开穆尧那双伤心的眼,却无端想起泠绡崖上痛彻心扉的哭喊。
“我从未想缚你,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想知道你的过去,想知道你为何如此执着黑鲛之事,为何对往事讳莫如深……”
穆尧猛地扭过身子,手摁上洛清辞的肩膀,克制着不用力,却自己红透了眼眶:
“我想与你并肩而行,可你的过去,你要做的事,我一无是处!哪怕有一天你要走,我都不知该用什么留住你!”
好像,我永远都握不住你,也留不住你。
“我恨过你,恨你明明心里有我,却总会为了所谓的‘天命’将我抛下!”
“三年了,连陆吾那夯货都看得出来我待你并非孺慕之情,亦非兄弟情义,可你总在回避,事到如今……你……是不是……”
穆尧喉咙发梗,烈酒却烧得头脑昏昏沉沉,宛若浮在云端。
洛清辞微微昂起头,呼吸乱了分寸。
他终于明白了穆尧,明白了他的执念根源何处,明白了他的心。
是自己的飘忽与逃避,让他终日彷徨难安,执念难消。
“太多事,我说不得,也不知从何说起。可我待你,句句真心。可这是天命……是云家的命,是我的命。”
穆尧面露痛色,旋即指斥天穹,声声铿锵:
“什么狗屁天命!哪怕天命要你赴死,世人要你赴死,我也要你活!”
“我还是那句话,众叛亲离也好,万仞之巅也罢,哪怕你要登天戮神,我也作陪!”
所以,如果真有那一日,请允许我死在你身前,也算我完完整整陪你走过一程。
穆尧意气涌上心头,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深重,胸腔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转瞬即逝。
他讷讷抬起双臂,想如往常般抱住洛清辞,却被洛清辞避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