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秋痕、芸儿二人退出去后,凝霜便服侍金夫人睡下。合了碧纱月影帐,她便在隔间的小榻上睡下。半梦半醒间听到里间金夫人的声音,“凝霜,可睡着了?”她只得又起身,披了衣裳来到屋里,“还未睡,夫人可是有何吩咐?”
床帐被拨开来,“我睡不着,心里总有事惦记着。你进来,今夜同我一起说说话。”凝霜顺从地褪去鞋袜,上了榻,躺在金夫人身边。“夫人有何心事?可是担心二小姐?”
“还是你懂我,”黑暗中一阵窸窣的轻响,金夫人翻了个身,面对着凝霜。“我自从嫁了那混账,一生便搭进了金麟台,此生牵挂的也就只有这两个孩子。现今子轩得了如此贤妻,幸福安乐我便觉得知足。”她长叹一声,“小宝如今也大了,明年便是及笄之年,婚姻大事也该定下了——可聂宗主本就心粗,怀桑又是个没注意的,做不得主。再这么拖下去,可耽误了人生大事。再说,家里两个小的老的也都不踏实。”
“夫人可有什么打算?”
“我想这仙门世家,配得上我的小宝的也只有这四大仙门。聂家就不必说了;蓝家那等清净之地,四千条家规......想之前跟去听学,整日的来信要我接她回去——饭菜没有油水荤腥,规矩森严,笑都笑不得。原是我把她养的这般随意的性子,倒也不必送她去受那个罪。”
“夫人未想过要她入本家?”
金夫人冷笑一声,“若她早生两年,叫她同子轩一道也好。只如今放眼这金麟台,除了子轩哪一个配得我的小宝?莫说那娼妓之子对她那点念想叫我看了都恶心,再说那老的何曾省心?金光瑶事事以他马首是瞻,处处听话的如同狗儿一般——如今我在老的都如此不知检点,若我哪天去了,小宝嫁进来,少不得两天就保不全了!”
凝霜听她说的气急,声音都高了不少,急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是婢子失言了,夫人莫气恼——金光瑶自然是配不得小姐,旁系那些不成器的东西也娶不得聂家嫡女。那夫人的意思......”话到这里,凝霜突然明白了:金夫人先前说的那些,不过都是幌子,其实她心中早有定夺。
“要这么看来,也只剩了云梦江氏。江宗主年少有为,又位列世家公子榜第五,自然是品貌身份都配得上小姐。而且公子娶长姐,小妹嫁幼弟也是一段佳话,亲上加亲更好。但......”凝霜犹豫了片刻,“婢子也曾听人说过,江小宗主为人傲慢骄矜,性子冷漠,嘴上更是刻薄犀利。而且,婢子从前见他年少时便脾气暴些,只想小姐嫁过去,同他性子是否不和......”
“虽说如此,但江宗主本性善良,且为人正直——歪门邪道之事从不沾身,不曾有恶习傍身,不近女色更是旁人之所不及。再说,就算都说他阴晴不定、出手狠辣,但你瞧江家门生那一个曾叛逃?又有哪一个曾在背后说他的坏话?可想他就算言语刻薄,为人也算尚佳。再说先前魏婴被困于玄武洞,江宗主那时才多大,没有佩剑相随,独自奔走七天七夜为他寻救兵——这样般情谊深重,非旁人能比。可见,江晚吟本不是寒凉之人——只是他孤身一人,身为宗主顾虑忧患的太多,能顾及、想保全的也不过他的云梦江氏。但在他心中的人,自然会被好生珍重——你自看他待阿离如何便知道了。就算并非真心相爱,小宝嫁入莲花坞自然也在他的羽翼之下,会被好好保护。”
“夫人可问过二小姐如何想的?”
“她这样十几岁的年纪,太容易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我绝不让她再走我当年的老路。想我活了这些年,倒不如妹妹短短一生过得快乐。”
“可江宗主年少,根基尚浅,在仙门百家中——”
“他若根基稳固、势力强大我才真真忧心。他如今羽翼未丰,被姚柏年那一窝不成气候的时不时就要抓个短处刺一刺,却又不能反击,只能忍耐。这他才需要有人扶持,需要联姻的关系在——而小宝是四大世家中唯一适龄且身份相配的女子,背后又有聂家和咱们支持,他就算未曾动真心,但也会权衡利弊。”
夜里月光穿过纱帐落下来,朦胧地笼着金夫人的面庞。在那一双明眸之中,凝霜分明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她很想劝,想劝夫人放手叫二小姐去寻自己的心爱之人,但又少不得跟着一同担心——如今温氏虽除,但四大仙门世家鼎立,平湖之下便是暗流汹涌。小姐那样兰花儿似的姑娘,若没了夫人和聂宗主的庇护,少不得要受风波摧残。
“夫人可曾问过聂宗主和江宗主的意见?虽说小姐自幼长在金麟台,算半个金家人,但总归是姓聂。这等大事,还得请聂宗主定夺。而这嫁娶之事,总还得两方都同意了才好。”
凝霜听到金夫人轻笑了一声,微凉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背,“你竟也有看不透的时候,你想三尊结拜——聂、蓝、金三家相连,江晚吟能不心焦?他本来就根基尚浅,如今成了四大仙门唯一被排在外,无人相持的一门,想要增长实力他自然会接受。”
“只是聂明玦那死心眼的有些麻烦,不过就算他看不起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但身为宗主终归要多考虑些东西——四家之中只有江家是个变数,就算聂明玦无心夺仙督之位,他也绝不想放任金家和江家任何一门实力盖过本家。这事我会在他来贺喜之时同他解明,再说只将金光瑶提一提就够他气了。”
“至于江家,江晚吟是个明白的,我想——过不了多久,他会亲自给出诚意的。”
凝霜微微蹙眉道:“可婢子听说,江小宗主的母家有位虞姑娘,名熙字茗姬,对江小宗主……是爱慕已久。而且,虞宗主似乎也有意将虞姑娘嫁入莲花坞。”
金夫人嗤笑一声,拍着凝霜的手背说道:“你啊,每每到了这时候便拎不清——你想,他两家是亲上亲,若江晚吟有意,那怕是早就嫁了。就算他无心,阿鸢若是真心喜欢,想也是定亲了,何须等到今日还毫无进展?”
“再说了,四足鼎立已经让江晚吟透不过气来,他怎么可能再给自己找麻烦——与他联姻,必定有权益有关。原先五大家族,如今空缺一位,谁能不虎视眈眈?江晚吟需要的是已有的、能给予他需要的支持的家族——而不是一个与他相依相生,在他分身乏术之时还要费尽心思来帮扶的小门小户,最后还可能挤了他自家的势力。就算那是他母家,江晚吟也不会赌上整个莲花坞——这可能是养虎为患,也可能是竹篮打水。这两种结果,对他而言都百害而无一利。更何况,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就算他真的想搏,四大世家也绝不会看着不管。那时候,金光善若是要强塞个不入流的金家旁系女子给他,以江晚吟那比天高的心性,能忍得了?最后还是要绕回聂家,求娶小宝。”
“夫人可曾想过二小姐……”
听到此处,金夫人不由得长叹一声。“我何尝不懂你的意思——但这红尘滚滚里,从来不似画本子写的那般——人心,都是自私的。贪图一时的情爱之欢,搭进一生的心绪愁思。最后却落得山盟不再,锦书难托的结果,你说,值得吗?再说这仙门之中暗流汹涌,不知何时会波澜再起,那时候我也不知自己再有没有力气护她。”
“比起短暂的春晓之花,我宁愿她是一木寒松——亘古长青,永世安宁,岁岁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