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江晚吟不会顾及一个普通门生的死活——他那样冰冷的一个人,冷面冷口冷心,或许连他的三毒剑都是触即成冰的阴寒。但我想,他作为一门宗主,总还要顾及和其他仙门的关系,更要维护自己的脸面。
所以,我做了十四年来最勇敢的决定:我赌江晚吟不敢杀我——不敢杀聂家的嫡女,不敢杀姨母最爱的小侄女,不敢杀他未来的姐夫最疼的妹妹。
我将阿沐狠狠往前一甩,自己踉跄着站定在原地。虽然心里做好了被他一剑捅穿的准备,但这准备不是很充分——我害怕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紧紧地闭着眼,整个人缩得像只鹌鹑——一点都没有要英勇就义的样子。如果我真的死了,我还是希望以后别人写史书的时候能够把我写得英勇一些。
阴寒的剑气擦着我的身侧流过,身后传来了刀剑相触的铿锵之声。而我,则被紫电绑了个结结实实,一下没站住就直直倒在地上,起也起不来。忽然想起哥哥以前说的话,“就该让江兄治治你,不听话就把你捆成蛆。”这下好,他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背后传来阿沐的一声闷哼,便安静下来。我赶紧扭头过去看,生怕江晚吟对她做什么。只见阿沐软软的身体靠在江晚吟的手臂上,双眼紧闭,就连倾天都落在地上,沾了泥土。我一下子就红了眼眶,挣扎着要起来。
“阿沐!阿沐!你醒醒!”
江晚吟制服了阿沐,将三毒归鞘。他终于有了时间来处理我。那一双传闻中应该是秋水含月一般好看的杏眼,带着凌厉如霜剑的凶狠直捣心底。我看着他,又怕得抖起来。但阿沐仍被他像个麻袋似得拎在手里,我亦顾不了更多。
“江宗主,你放过她吧,”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求人,盯着他冷漠的面容,放低了姿态,“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要来夷陵的,是我非得要看你们在干什么。阿沐她什么都——”
“你怎么话这么多?闭嘴!她又没死,你在这儿哭什么!再哭我打断你的腿!”我立刻闭嘴——果然,别人说他凶、说他狠,都是真的。
江晚吟十分嫌弃地将我从地上拎起来,扬了扬下巴,“走。”
“去哪儿啊?”
“废话这么多!你往前走不就得了!”
我憋着一肚子的气,努力地往前蹭了蹭——奈何紫电把我绑的太紧,连小腿都缠了部分,我只能一点一点往前蹦。江晚吟催我快点,我一下子给他顶回去,“把你绑成这样你能走?我不跳着走,我往前滚吗?”
都怪我平时颐气指使惯了,身上修为又不行,这时候武力不占优势,嘴炮还有受人限制——江晚吟一瞪眼,我只能安静——我是真的怕他打断我的腿。
但他着实觉得我浪费时间,而且比起我,他更担心阿沐一些。所以,他撤了我身上的紫电,捆了阿沐拎在手里。紫电一离身,我马上窜回阿沐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脸,想把她唤醒。但阿沐仍旧紧闭着双眼,对我没有任何回应。
“阿沐,你怎么回事?阿——”剩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背后一疼,我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惊惧万分地看着江晚吟,捂着脖子掉下眼泪来。我咬着牙根,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把他撕了——你以为把我弄哑了,你这点破事就抖搂不出去?你把我手砍了也没用!但一想到我后半辈子都说不出半个字,只能给人打手语,还要被人背后讥笑聂家嫡女是个哑巴,我就又是难过又是气愤,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脑子里是装着洞庭湖吗?这么能哭!”江晚吟那令人不胜其烦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嚯一下站起来,险些撞了他胸口。我瞪着眼,嘴巴张张合合问他阿沐怎么了。他看了半天,终于理解了我的意思。
“不过是被点了睡穴,睡上两个时辰便好了。你也是,还哭!点个哑穴而已!”这时候,他那张往日里傲慢不羁的面庞上终于出现了别的表情——无奈。我愤愤地看着他,仍然自顾自地掉眼泪。江晚吟被我哭得实在烦,干脆把我往前推了推,“你往前走,哭去吧。”
我抹着眼泪往前走了两步,又听到他说:“你敢跑就打断你的腿!”这下怒火直冲头顶,但我仍然保持了一星半点的理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乖乖走到了小院的门口——魏无羡和温宁已经没了踪影,江晚吟站在我身后几步的位置。于是,我转身踩了他一脚,然后飞快地跑进院子插上了门,任他在外面咆哮。我心满意足地回身准备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扭头就看到江厌离一身红衣站在我背后,眼里带着少许戏谑,对我宠溺地笑了笑。这下我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她把江晚吟放进了,又安排妥当了阿沐之后,拉着我们两人在桌边坐下来。我如坐针毡,只想回家。但有江晚吟在一旁阴测测地看着我,我真是什么也不敢说,而且也说不出来。
未来的嫂嫂对我一阵嘘寒问暖,我只能点头摇头,比比划划。江厌离微微蹙眉,“思琰,你没事吧?”还不等我摇头,江晚吟倒是抢着开口,“她没事,就是吓的。”
行,你还敢睁眼说瞎话,当着我的面蒙人。本来还想帮他一把蒙混过关,这样我俩面子上都好看。现在,我偏不!于是我赶紧摇头,拉着江厌离的袖子,指指我的嗓子,又指指江晚吟,再想想刚才的事情,眼泪就刷刷地掉下来。
他本来还想解释,一道金光在我的余光里一闪——我一摸头上,原来我的金雀钗被江晚吟的披风挂掉了!这下我看你怎么赖!我麻溜地拽起他的披风,将上面挂着的金雀钗给江厌离看。江晚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觉得我讹他。我再眨眨眼,一噘嘴,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来。
还是我未来的嫂嫂对我好,她见我哭得伤心,赶紧拿了手绢给我抹眼泪,还不忘给我擦擦弄脏的脸。一边擦还一边嗔怪地问江晚吟,“阿澄,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哈,人前冷漠的三毒圣手被他姐姐一问还觉得委屈,面上带着几分不情愿,老老实实交代了。“是这样吗,阿琰?”我点点头,这下江厌离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她将我拉倒怀里,拍着我的后背。
“阿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阿琰初见温宁,被吓到也是正常,你何须如此呢?而且,她见我们会面也单纯好奇,没有生出事端来。再说了,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你......唉,你无论如何该知道对女孩子手下留情些吧!”
“阿姐!你怎么还没嫁过去便如此偏袒她!若我不把她抓回来,她就要生出事端了!”江晚吟一听急了,忙着争辩起来,“再说,我哪里没对她手下留情?!她不过是被点了一下哑穴,我给她解开不就是了!”说着,又一戳我后背,疼得我直抽抽。
我试探着清了清嗓子,发现能够出声之后,就放开了嗓子嚎。抱着江厌离哭得如狂风骤雨,把江晚吟之前的“罪行”添油加醋的一一说给她听。给江晚吟招了好一通数落,我心里这一个高兴。
等哭够了,我抽抽噎噎地从江厌离怀里坐起来,顶着江晚吟锥子似的目光,坐得四平八稳。“阿琰,来喝点汤压压惊。”我嫂子正准备给我盛汤,却发现没有空碗了——只剩下魏无羡他们用过的。院子里又没有井可以打水清洗,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阿姐,你就让她用那个喝算了。你看她之前哭的,‘三碗不过岗’的豪情壮志都有了,这小小一个碗不在话下——让她一口闷。”
江晚吟每每出声便没有好事,这碗比我脸都大上好几圈,我聂思琰拿着个喝汤,我脸要不要了?我又不是个摆设专门供你嘲笑的!
我赶紧矜持道:“多谢江宗主美意,我还不饿,就先不喝了。”虽然我的确是哭饿了,但我也绝不丢这个人。
想是老天爷都要和我做对,我话说到一半肚子就叫了。我那点做作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心里盘算着要是他俩没听见,我也就假装不知道,混过去算了。结果江晚吟记恨我刚才踩他那一脚,偏要说:“聂姑娘,你要是喝就快点,不喝就收拾一下准备离开——江某看,这雨马上就要下来了。刚才好大一个雷,阿姐可也听见了?”
我气得瞪眼,恨不得一盆汤就扣在他脸上。“艳阳高照还打雷?江宗主好福气,这晴空霹雳都能给你赶上!”
“好了,阿澄,你也少说两句。”江厌离最终还是把那个盛汤的大碗端到我面前,“阿琰,你别理他,阿澄就这个样子。你别见外,先喝些汤垫垫肚子,方才肯定吓坏了。”
紧接着,我的小嫂嫂说了最让我开怀的一句话——
“阿澄,阿琰喝汤的时候你就先出去守着吧。”
不等他开口,我赶紧接上,“那就,劳动江宗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