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喝完了藕汤,江晚吟才被从门外放进来。他一进门,瞧见那一只空空的大碗,嘴角抽了抽,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倒对得起千金的称呼。”我笑着接过江厌离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笑着回答道:“这倒是江宗主说错了,我体量还未过百。”
“那真是对不起这千金了。”
我突然明白过来,他不是说我胖,而是说我吃得多——养我须得千金。当然,我也不和他计较——难得棋逢对手,我自然不会扫兴。“怎么能说对不起呢?我这人可是砸了不知多少金养出了的,贵比光阴呢!”说着捻起一绺头发问道:“江宗主猜猜,这点头发值几寸光阴?”
江厌离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出来调和江晚吟弄僵的气氛,于是他也乖乖闭嘴。但不得不说,江晚吟在冷嘲热讽这一点上确实是个人才。想来,夷陵老祖年少时没少受江晚吟一张嘴的苦。
我本想用传送符直接去金麟台——好借这一身落魄,直接告他一状,再让阿沐去接锦儿。谁知一下就被他识破了,还直言要带我先去买身新衣裳、梳洗收拾,再回金麟台才算合礼数。还特意强调了,我应该去和锦儿回合,这才不算失信于人。还像模像样地安排我说:“方才是我过于冲动,失礼在先,应当向聂姑娘道歉才是。不如这样,待姑娘收拾妥当了,去夷陵的镇子里逛逛,看看有没有称心的东西挑一件,算作我的赔礼。阿姐就先回去——出来太久了,那边也该找了。”
这支开江厌离的理由找的倒是好——由于云梦和兰陵相隔甚远,这娶亲一日之内不御剑都过不去,所以前几日在云梦先办了一场仪式,算是出云梦。再备一处离金麟台不远的宅子,作为新郎迎娶新娘的府邸。至于江厌离本人,这几日都住在金麟台。因为婚期将至,江晚吟也是舍了云梦的一大堆事,千里迢迢赶来给他姐姐帮忙。
当着未来嫂子的面,我没和江晚吟直接撕破脸。而是笑盈盈地顾一顾面子,“多谢江宗主美意,只是我实在不懂什么梳妆打扮——寻常给我梳头打扮的家仆远在兰陵,不如咱们先回去再说?”
他哪里肯松口,“回去了再看便是人多眼杂,让聂姑娘灰头土脸的回去算什么事?还是要顾全聂姑娘的面子才好。”
我的天,我简直要信了他的鬼话——但是,我绝对不会遂了他的心意。可我要是再继续坚持回金麟台再选衣服,理由不太充分,又伤了江厌离的面子。最怕把江晚吟逼急了,他直接在这儿就解决了我和阿沐。所以,我适当地退了一步,“还是江宗主考虑的周全,我要是这么回去,以后去学堂得给多少人笑话。那还是在这儿挑一身新衣服,梳洗好了再回去。”
江晚吟眼底的凶狠终于散去了一些,于是我就着他心情不错再补上一句,“不过阿沐不太懂这些,所以还得麻烦嫂子陪我一下。”江厌离被我这么一叫,脸呼地就红了,也不等江晚吟开口直接就答应了。
我扑过去一通矫揉造作地使劲儿撒娇,然后凭着江厌离暂时站在我这边赶紧摆起大小姐的架子,说道:“至于江宗主要道歉嘛,那还是得回金麟台——这夷陵偏僻的很,能有什么好东西?要逛要看,还是得去兰陵。嫂子,你说是不是?”
江厌离十分宠溺地抚了抚我的头发,那温柔的神情都叫我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么利用她。“阿澄,阿琰是个小姑娘,喜欢的精巧小玩意还是兰陵一带的好些。她若愿意,你便带她去吧。”
江晚吟紧绷着一张脸,避免凶神恶煞的神色显露在他姐姐面前,“若聂姑娘非要如此,也可以。只是,收拾好以后,阿姐你必须得先回金麟台——我们出来的太久了,实在容易被发现。”
我自知要和他独处就不能作得太过,所以还是赶紧帮衬一把,“嫂子,江宗主说的有道理。你们若真是背着姨母他们偷偷出来见面,帮我梳妆完了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可别叫姨母发现了——不然轩哥哥就得为难了。”
江厌离微微弯腰,刮了刮我的鼻梁道:“多谢阿琰体量,今日的事可要替我保密。”我赶紧满脸堆笑地点头,“好的好的,一定不和别人乱说。”
这时候我听见江晚吟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他明白。我说不和别人“乱说”,但我陈述事实,可不能算“乱说”。
当然,江晚吟说要带我去买衣服,再好好收拾,还要赔礼道歉什么的全是幌子——他的目的就两个,第一别让我灰头土脸、发髻散乱地回去,这简直是摆明了让人问我如何。第二就是要支开江厌离,和我单独“谈话”——买东西根本不是重点,看来他是挺明白我并不打算好好为他保密的事情。算盘打得倒是清清楚楚。
不过呢,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在夷陵,我让江厌离陪我,是为了防止我和江晚吟谈崩了他直接动手。虽说我很想逛夷陵,但单独和江晚吟逛夷陵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可回了金麟台就不一样了,那可是我的天下——有无江厌离都不是大事——我在金麟台长了快十年,那镇子里有几个不认识我的人?也幸亏我姓聂,而且回不净世也有五六年了,这才让江晚吟不慎有这么个空子给我钻。
至于为什么还是让江厌离先走,那是因为,我也想和他单独谈谈。经过方才喝汤的时候一番斟酌,我觉得这次的“偶遇”没必要立刻就全数说给姨母听——毕竟他们只是来看个婚服,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借此机会捏江家一个把柄,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坏处。再说,我就此卖他一个人情,没准江晚吟还会对我感恩戴德——虽然这不太可能。
江厌离在夷陵的一家成衣店为我买下一件相似的衣裙,又在一处客栈要了房间,给我梳洗整齐。只可惜那只金雀钗,被江晚吟的披风刮坏了流苏——串珠子的金丝断了,是不能戴了。虽然心里难过,但我也不能因为一样首饰就和他生气、发脾气——那样着实显得我太过小心眼了。
江厌离却是真心宽慰我,“那金雀钗太过华贵,不戴反倒显得更加清爽秀美。这样,我叫人送去修好,等你年纪长长了再戴也好。”于此,我也不好再说别的,只能点头称是。
解了阿沐的睡穴后,我们一路回兰陵。江厌离先行离开,只留我们三人。我叮嘱阿沐,让她先去皮影馆里找锦儿,再约了在金麟台下最著名的点心馆——“滕王阁”的上座见面。
才到门口便有小二迎出来,一见是我,就赶紧堆笑拱手道:“聂姑娘许久没来了,怕是把小店忘了吧?还是和往常一样去‘鹤汀’吗?”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那眼神倒是先戏谑地瞟了瞟江晚吟,打趣道:“公子生的好俊俏,不知是——”好在江晚吟脸黑的快,叫他及时刹住嘴。不过,他也点醒了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大肆宣扬江晚吟同我一起呢!
我赶紧装模作样地伸手一拍小二的脑袋,“别胡说!这是云梦江氏的江宗主,江晚吟!还不快行礼!”
那小二一听,当真是吓得面色如纸,浑身抖得像在寒冬腊月里。作揖如啄米,不停地道歉。我用余光瞥了瞥周围,见已经有几桌人放下手里的酒杯筷子,有些疑惑地看向这边——好,目的达到了,适可而止。于是,我扶住小二的手肘道:“行了,江宗主不是心胸狭隘的人,不小心而已,他不会计较的。”
小二用毛巾擦了擦额前的汗,颤巍巍地问我,“那......咱们还去‘鹤汀’?”我挑眉一笑,“那自然不行,江宗主这等贵客光临,怎么能还去我从前去的小地方坐?”说着,一甩袖子,伸手指了指楼上道:“走,给本小姐开‘兰宫’。”其实我本来想开“桂殿”的,但一想到江晚吟让魏无羡取字的事,就忍不住要用“兰宫”刺儿他一下。
上楼梯时,我恰好看到有一人斜看着我,生怕被我发现似的。和我眼神一碰,立刻低下头去。而后又伏在他身边人的耳旁说了些什么,我仔细听了听,但也只听到一句“金玉良缘”什么的,就再没听见其他的。
“兰宫”是间极为淡雅的上间,屋中摆着数盆兰草以映其名,又以白玉翡翠等雕饰,看着让人觉得心神平和。我瞧菜单的时候又犯了难,此次来本就是为了谈事情,我和江晚吟又不相熟,这点东西就大有讲究了——先不能点粘嘴粘牙的,再不能点掉渣的,三不能点烫嘴或者要张大嘴咬的——总之,我得好好保持仪态,绝对不能让江晚吟看笑话。我也只能忍痛舍了我的驴打滚、鲜花饼、芝麻糊汤丸等等,只点了两份糖不甩再加一人一盏的香蜜牛乳茶。
小二知道我从前来得吃多少才够,看着这次就只这些,觉得奇怪,“就这些?小姐能吃的够吗?”
“我自然是够。等一下锦儿和阿沐要来,你把旁边的‘鹤汀’给她俩打开,请她们在那里等我。东西让她们随便点,走的时候我一应付了。”本就不是来吃东西的,更何况对面坐个阎王爷我能吃得下?“你且问问江宗主,看他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江晚吟倒是痛快,一点没有要装的样子,冷着一张脸扔下一句“不用”,就让人出去了。
江晚吟也是真能忍,等待的过程一直气定神闲。我俩一直静坐到小二把东西都上齐了退出去,他才开口。他面无表情地设下一道隔音的结界,而后转着手上的紫电,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像是猜疑又像是威胁,
“那么,请聂姑娘说说吧,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我十分心虚地端起牛乳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才笑道:“我一个没什么修为的人,又离得那样远,能听到什么?”想了想,觉得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江宗主怎么不先叫我为今天的事情保密呢?”
“哼,”他冷笑了一声,下巴下压着撩眼看着我,那阴森森的眼神看得我背后直发毛,“聂姑娘若心胸坦荡,有心为江某保密,那今日就不会见我就跑。而你虽然向我阿姐保证了‘不和别人乱说’,但这话糊里糊涂的——你姨母金夫人和表哥金子轩究竟算不算‘别人’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和他们‘好好说’。”
“既然江宗主认定了我不肯保密,那问我听到了多少又有何用呢?”
我的话音刚落,江晚吟的眼中便凶光乍现,手上的银戒指唰一下化作长鞭,闪着灼灼的紫色电光出现在我面前。我被吓得跳了起来,狼狈之中还撞到了椅子。我退到墙根处,警惕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你干什么!你坐那儿别动我跟你说!我大哥是清河聂氏的宗主,我姨母是金夫人,我表哥是你未来的姐夫——任他们谁知道你今日的所作所为都不会放过你!”本来还想说“你姐姐江厌离也就此别想入金家的大门半步”,但又怕真刺激着他,生生地吞了回去。
江晚吟没动,他就那么坐在那儿,唇角翘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凉凉地看着我一个人瑟瑟发抖。他既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收起紫电,更没有收敛身上的戾气。我感觉冷汗一滴一滴顺着脊背淌下去,浸湿了衣裳;心跳快得像是我一口气跑完了金麟台的台阶,咚咚咚地震得我头疼。我实在是太怕了,自出生以来从未这么怕过——从前小的时候怕黑怕鬼,那些怕的都是莫须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而眼前的江晚吟,则是让我浑身上下都叫嚣着赶紧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