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他才嗤笑一声,收了紫电。端起牛乳茶悠悠地抿了一口,“不过玩笑一下,聂姑娘就怕成这样?方才的机敏怎么都没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将我弄到了的凳子扶起来。一见他走近,我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他见我仍站在那里不动,便拍了拍凳子,“坐吧。”我小心翼翼地蹭过去,皱着眉问题,“江宗主方才什么意思?”江晚吟的右手放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十分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紫电在他指跟处闪着星星点点的电光。“我什么意思聂姑娘不知道?我见聂姑娘上楼之前安排的挺明白的,怎么进了隔间反倒不明白了呢?”说着,微微倾身,隔着桌子盯死了我的眼睛,“我当聂姑娘是何等女中豪杰,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说的轻言慢语,但那一字一句如若千钧,落在心上。我看着他鸦色的瞳仁,骤然间明白过来——他诈我。
方才上楼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我把“江宗主,江晚吟”这几个字说的够大声,又说了好几遍,任谁都知道他江晚吟跟着我聂思琰来过这“滕王阁”。再经别人的嘴一说,就成了江晚吟和聂思琰今日一同来了金麟台下的镇子,还一同用了点心。那么,但凡我今天出点什么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江晚吟——就算他有那一身的好名声保着又如何,还不是要被一查到底——那他今天的事,就全都兜不住了。所以,江晚吟不但不能动我,在把我平安送回金麟台之前,还都得好好地护着我。
可江晚吟这个人,气质实在是太过阴森狠戾。尤其是眼神,叫人看了都不寒而栗,着实想离他远点——我和他单独呆在同一间设了结界的屋子里,心慌气短,精神紧张,脑子里一团乱麻,就算是强装镇定也还是被他抓了空子。
事到如今,我也就没必要再继续装高深了。只能坦然地用小银匙舀起一个糖不甩,安安稳稳地吃完了再和他过招。
“江宗主倒是好算计。”
“聂姑娘开玩笑呢?”天杀的江晚吟又开始转他的紫电,是看不起我没有戒指吗?“怎么能说是我好算计?聂姑娘从头到尾安排的明明白白,我不过是客随主便而已。”
“我看不然,江宗主的反客为主之道实在是娴熟。”
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那清脆的响声又是把我吓得一激灵,生怕是又碰了他哪片逆鳞。“你当真是废话多,别绕了,直说吧——你听到了多少。”
“也就是个尾巴,”我装作可惜地摇了摇头,“就依稀听见什么,你和魏公子打架——你捅了他一剑,他伤了你的手臂之类,倒也没什么重要的。”
“聂姑娘好歹也是个大家闺秀,这说谎怎么都不带脸红的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还未来得及解释,他就把话都挑明了。“聂姑娘至少是从给如兰取字就在了吧?”他仰头把这屋子看了一遍,“不然,你特意挑这‘兰宫’做什么?”此刻我只能假笑着应付他,“‘兰宫’是这上座中的大间,‘鹤汀’那样的小间怎么能用来招待江宗主呢?”
“哦?是吗?那江某可是太荣幸了。只是,按这‘桂殿兰宫,及冈峦之体势’来说,‘桂殿’才是上座大间中的最上品吧?怎么,是聂姑娘舍不得花那个价钱,还是江某配不上那个品级?”
我听他字字句句全是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合着我精心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打算,在他眼里全是笑话,还从头看到尾!最让人生气的是,他还白嫖我一顿上座点心!还嫌弃我挑的房间不好!我看他转紫电转的实在是烦,又想既然他明白,我也明白,不如就把事情彻底说个明白——反正他也不敢动我,直说了赶紧走还省得跟他在这里耗时间——我讨不到好,他也别想!
索性一口闷了牛乳茶,将那杯子随手往桌上一甩,卸了脸上假模假式的笑容,我颇为倨傲地抬起下巴道:“是,本小姐从头到尾都在,如何?江宗主既然明白,就不该看着我从头演到这会——要动手,就早动手。不动手,就该明白。来了这儿,就没你说话的道理!”
“江宗主有时间在这里对我冷嘲热讽,不如想想用什么条件封住我的口——免得我踏出这‘兰宫’的门槛,便让全天下都知道你们干的好事。”
说完后,我便绷紧了身体,以防他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好随时躲闪逃跑。但江晚吟也只是神色阴鸷地看着我,抿着两片薄唇,左手的指尖摩挲着右手指根处的紫电。我凝神屏气,满心盘算着如何回应他接下来的刻薄言语。可谁知道,他沉默了许久,竟放软了态度,说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事到如今,我拿你没办法,也就认了。”江晚吟的眼睑垂了下去,一双眸子隐在细密的睫毛后面,叫人看不真切。“你若执意要说,我自然担了——但”,他停下来,吞咽了一下,十分艰难地说出后半句,“请你不要牵连我阿姐,只说是我一个人去的,是我私心。”
“也请你表哥不要迁怒云梦江氏,让江澈顶了我的位置就好。”
我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和这么几句求情的话噎得有点找不着北,这么仔细一想,我竟然像是个坏人——逼着人家姐弟几个不能相见,到最后竟然还要用生离死别来“赎罪”。看一个嫁衣的小事,最后竟被我闹得像是犯了要株连九族的大罪?这一时间也让我骄傲不起来。我思来想去,总也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回答方式——顺着他的话说,就成了小事化大,故意造作。不顺着他的话说,反倒便宜了他。我忽然又觉得,他是不是故意这样让我为难,然后好什么都不做就用愧疚封住我的口?
猜来猜去也猜不透这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干脆换一种说法继续这个话题,“迁不迁怒是一回事。倒是江宗主,这就认下了?”
“那怎么会?”江晚吟拿起小银匙,象征性地戳了戳碗里的糖不甩,“聂姑娘既然还没走,就是我身上还有利可图。那这样吧,聂姑娘不妨直说,要如何才肯保密?”
这看嫁衣一事,本来不算多重大的问题——只因为涉及到了勾结夷陵老祖才显得格外严重,但追根究底也不碰触各家利益,更没有威胁仙门百家。就算我声张了,细细问下来,对他也没什么损失。再说,让云梦江氏有所损失,对我也没有益处。那不如就开个不轻不重的条件,把这事一笔带过——秘密还握在我手里,总归也算是拿捏他一二,还算有利。
于是,我对他嫣然一笑,“江宗主言重了,哪里是图你什么,不过是关心所以问上一句而已。至于条件嘛,我一个小姑娘也不要什么。”在江晚吟戒备的眼神里,我慢条斯理地吃下一颗糖不甩才继续道:“只是我本来答应要给我哥哥带只稀罕鸟雀回去当礼物——想来江宗主也知道,我哥哥的生日是四月二十一,于现在也没几日了。但可惜,我对夷陵不熟悉,这来了金麟台更是再没机会去,所以还得烦请江宗主帮我去寻一只漂亮些的鸟回来。”
江晚吟狐疑地看着我,陡然间皱起了眉,显然不信我这么好打发。“就这些?”
“就这些。”
“那就一言为定——若你反悔,我一定打断你一条腿。”江晚吟抱着手、昂着下巴,冷冰冰的一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今日几番被吓,这“断腿”一说对我已经不足为奇。细品之下,反而品出了点其他的东西。话说开了,我也放下心来。把这一路的经历好好回味一番,却是发现了个天大的秘密。
见他撤了结界,我便开门唤小二进来结账。付了银钱,我转身笑着瞧他,“江宗主,我劝你一句。别整天吵着嚷着要打断谁一条腿——这话呀,就跟‘狼来了’一样,说多了,人可就不信了。”
现下我也想明白了:江晚吟的修为是何等高深,他若真想为难我,在哪里下手于他而言都不是大问题。至于“断腿”这一说,完全就是吓唬我。也是,他大我四岁,修为又比我高了不知道多少,吓唬是最方便的了。若我能早些明白,也就剩了今天的一场戏。只可惜,涉身其中,总还是不够清醒。
他被我这话噎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干脆转身就走。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今日成败,全在此一举。我再赌这一次。
紧赶几步跟上他,拉住他的袖子道:“江宗主别着急,若是要回金麟台,怎么也得等我一起。”江晚吟嫌弃地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回去,拧着一张脸问我,“聂姑娘还有何事?”
“江宗主怎么不明白了呢?之前不是看得透透的吗?”我强装镇定地一歪头,将颤抖着的双手背到身后,掩藏在宽大的广袖里,“这人人都知道江宗主和我一起来的‘滕王阁’,若一人独自回去,恐怕会落下一个无礼于我的名声吧?虽不是什么大事,但终究还是落人话柄啊。”
听我这么一说,江晚吟也是有些局促地抚了抚自己的腕甲,扔下一句话,“你好好说话,再这般我打……把你扔去喂狗!快点跟上!”
我叫了锦儿和阿沐,无视了锦儿在我身边打转唠叨的声音,只盯着江晚吟略先我们几步的背影,微微翘起了嘴角。虽说今日被吓唬威胁,也没得到什么实打实的好处,但我却发现江晚吟就是个嘴硬的人——做的一副凶狠煞人的样子,实际上绝不主动出手伤人。从今日被发现起,江晚吟有多少机会可以杀我,然后做成意外甩了——但他没有,大概他从最开始,就不曾起过杀心。他几次三番的凶我,吓唬我,说着什么要打断我的腿——但之前我那般过分地拽他袖子,江晚吟虽说嫌弃,但亦是未对我发作。此刻,我也仍然活蹦乱跳地跟在他后面,还时不时地梗他一下。或许,他真的不似传闻中那样冷酷无情、咄咄逼人。
看着他的背影,我倒觉得我才是今天最大的赢家——毕竟,我可能发现了比私会夷陵老祖这等事,更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