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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五章·凤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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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儿似被我的汗水滴落的声音惊着了,肩膀一抖,惊飞了肩上的蜻蜓。他一回头,惊讶、恐惧、愤怒全都揉和在一张小脸上,看了叫人好笑又心疼。

那是江晚吟最初的模样。

箜篌的琴弦一震,我的回忆就定格在了江澄如玉的面庞上。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我惊觉,如大梦初醒般。即将弱冠之年的江晚吟坐在那里,手指抚着琴弦,侧脸望着我。那一双杏眼的笑意里,藏着讥诮。

江晚吟此时的动作和我回忆中的人重叠,只是再不见当年人的旧影。他如今踏过了血雨腥风,看透了人情练达,学会了世事洞明,沾染了红尘的滋味。虽然从前那个如莲花一样的江澄还会时不时地出现在他身上,但过往终究是被埋在了人生的阴差阳错和他的尖锐与冷漠中。

是我太愚笨,着实想不明白那栏杆边、荷叶下的人如何走到今天。是我太执着,总还有点奢望,想从江晚吟的一颦一笑中寻到一星半点过去江澄的影子。

“怎么,聂姑娘从前没听过箜篌吗?”

江晚吟问得直接,我又是不知所措——没听过就是太没见过世面,又打了姨母的脸;听过......就是贪图他的“美色”了。我求助地看向姨母,求来她的出手相助。

“我家姑娘有一段时间未听过箜篌了,江宗主琴艺过人,令人叹服。”

就算他技艺超群,但终究比之记忆中还是缺少些什么。至于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好。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我手执钟锤一下下敲击着钟体,厚重的嗡鸣声自内而外,四座俱静,唯箜篌之声呢喃低语。

这首《凤求凰》,箜篌为主,编钟为辅,竟也有了一呼一应的效果——果真是凤兮求凰,聊诉衷肠。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江澄躲在荷阴下的回眸,手上敲的力道不觉也轻柔缓慢了些。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江澄听过编钟吗?他听过编钟和箜篌的合奏吗?他是什么时候学的箜篌?是虞夫人教的吗?怎么学得这样好?还有谁听过他弹箜篌?......

每敲一下,就有一个问题出现在我心头。但我不能问江晚吟——

我彷徨在岁月的中游,上游是我不认识的少年江澄,下游是冰冷的宗主江晚吟。前一个问不到,后一个问不得。那些被遗留在回忆里的过去,或许也只有我一个人不肯罢休。

上阕的曲谱接近尾声,我在心中喃喃自语,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凤凰于飞,百鸟来朝;光华四溢,万艳称皇。

下阕宫声起而渐强,正推至高潮处突然有杂音从远处传来。那声音急而切,催人心肝,动人神思,时强而回弱,迂回辗转,似战事将至——

这是琵琶独奏的《十面埋伏》。

金光瑶。

听这琵琶声传来的方向,应当是他的住所瑶台。这么晚了,他若是独自弹怎么也不知道掌握一下力道?还弹这样容易被人误解的曲子,不怕被姨母骂吗?

月下阁中显然除了我,其他人也都听到了这首著名的琵琶曲。姨母的眉头微蹙,面上流露出不悦乃至厌恶的神色。

“秋痕,去瑶台请秦姑娘回去就寝吧——夜深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落人口舌。”

“秦姑娘?”我疑惑道:“秦家姐姐单独在金光瑶那里听琵琶?”

姨母不轻不重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明白这话不该当着江晚吟的面问。于是,十分识相地闭上嘴。但这般的遮掩却在我心下种了一颗种子——金光瑶今夜究竟是碰到姨母才回了瑶台,还是根本就没有来过月下阁?

江晚吟也是个聪明人,见此情景知道自己不便再留,就起身向我和姨母执剑一礼,“既然夜深了,那江某也就不叨扰了。待明日晨起后,再向聂姑娘讨教。”

“也好,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持钟锤对他拱了拱手,算作道了晚安。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这样一首求爱的歌曲,似乎与婚礼当日的永结为好并不相符——这是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思之如狂,是未表明心迹的思念,亦有遥不可及的哀婉。而婚礼当日只需要红妆十里、喜气洋洋。

“婚礼”的流程盛大,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仪式——是用金钱堆积来表达自己将一生牵系的许诺。但两人的真心究竟值不值这场盛大婚礼的本钱,就要看往后余生了。

“姨母”,我突然有了想法,“不如将这《凤求凰》挪到婚礼前一天暮鼓之前奏?”

“你讲讲有什么道理?”

“我想这《凤求凰》再美,终究也是求爱的曲子。而婚礼当天是新人两心相印、永结为好的日子——早就不必再求。放在婚礼前一天弹,才是轩哥哥对江厌离的情谊,才是真正的凤求凰。婚礼当日是‘凤凰于飞’才对。”

“小宝果真是长大了,想得都周全许多。这些年在不净世,学治家、上学堂是没白学。长进不少!”姨母拉着我的手,又比了比我的头顶,“比上次见又长高了些,就是不见长肉。这几日还得叫人做些好的给你,想吃什么和姨母说。牛乳茶、芙蓉饼、核桃粘、栗子酥姨母这儿都有。”

我赖在姨母身边,又蹭到了她怀里,“都要!明日早膳要细米碧梗粥配八样爽口小菜,特别要脆腌黄瓜,主食要霜姑姑做的红糖软糕。”

姨母一捏我的下巴,“盘算的倒是明白,连我的贴身侍女都安排上了!真是长大了胆子也大了!你说是不是,凝霜?”

凝霜举着袖子掩唇笑着打趣我,“夫人该替小姐高兴!这小小年纪就将事情安排的妥当,已经有了主母的做派!夫人往后,尽可宽心了。”

“你可别夸她,都快及笄了还一团孩子气。明日你可给我早起去学堂里听学!午时散学回来用了饭睡午觉,而后把你大哥交代的账本算了——别叫他总觉得你在我这里游手好闲,每每扣着不让来。”她佯装气恼地看我一眼,“你倒是好,回去一觉睡到天明了起,万事不操心——凝霜打小跟着我可没受过什么委屈,这就要起早贪黑给二小姐做吃食了?”

我连忙又赶到凝霜身边撒娇卖乖,讨她一个开怀于我并无害处,更何况大家都开心也很好。

凝霜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滚出来,拍着我的手连连称“好”。秋痕扶着凳子,笑得直“哎呦”。

姨母持泥金芍药花样绫纱团扇,半遮着脸,笑弯了眼睛。她也不说我这般不合礼度,只是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又任我胡闹。

“瞧你们一个个给她惯的,呼风唤雨,无法无天!”

“怎么,姨母这是嫌弃我事多,都不和我同住了?还是说舍不得霜姑姑?”

凝霜急着为姨母辩解,“二小姐这是哪里的话!夫人疼你都来不及呢,哪里有嫌弃的道理!快莫瞎说了!”说罢又转而看向姨母,想等一个回应。

姨母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才出声道:“原是想搬过去和你同住的,但又觉得小宝长大了,终有一天要学会一个人——叫你提前习惯习惯,免得到时候觉得突兀。所以,就没叫人挪动。姨母明早带了早膳去和你一同用了再陪你去学堂,待午后了陪你或玩或吃东西都可以,只是——”

“好了,我知道了!总归是嫌我大了,着急赶我走了!”

“什么就嫌你大了赶你走!小没良心的!带你这么些年,要带一辈子也不是难事——”

“那姨母带我一辈子啊!我就在不净世、在金麟台赖一辈子嘛!大不了就不嫁了嘛!”我继续任性胡闹,“现在带我同住都难,还说什么‘带一辈子不是难事’。”

许是我一时脾气上来了,话说的过了——月下阁一下子安静下来,就连一向善言的秋痕都不再出声。我见众人都缄默不语,也逐渐明白过来这话说的怕是伤了姨母的心。正急着要道歉,却给姨母抢先开口了。

姨母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脸,怜爱地看着我,“我也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但总归你要长大。从前我也想不明白,但如今是懂了——真正的爱不是将你留在身边为你遮风避雨,而是教会你搏击长空的本事,让你能够遨游四方。”

“我的儿,你是天边的彩凤明凰,终有一天要离开的——我怎么能把你永远拘在这棵梧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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