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哥哥对视一眼,十分乖觉地放下手中的棋子凑到一起。
“是我自作主张给哥哥寻来的,不怪哥哥。”
姨母的面色柔和了下来,“我亦没有怪你们二人的意思——是赤峰尊太过急躁了。这青雀倒是好看,从哪里寻来的?”
“姨母好眼光!”一听到有人夸他的鸟哥哥就来劲,都不用我提点就自动发言。“是妹妹托江宗主寻来的。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啊,鸟市上得千两白银才能求得一只——毛色品相有没有这么好都不知道呢!”
一听这个价钱,姨母的嘴角抿了起来。江厌离的脸上亦是出现了略微尴尬的神色,她赶紧问道:“那,这一只得多少银子。”
现在就到了我大展身手的时刻了——
我低眉顺眼地走到姨母身旁坐下,挽着她的手柔声道:“嫂子莫担心,江宗主仁义,只算了我二百两。”
“二百两”这个数一出来,我就听到江厌离轻轻抽气的声音,姨母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了。我心里想着,没想到吧江晚吟,你也有今天。
看姨母脸色不对,江厌离赶紧解释,“阿澄不懂事,我替他向聂姑娘告罪,这二百两我现在就差人去取银票。阿娘也别和他计较,想是觉得两个人玩得近些,胡诌来的。”
“无碍。”
姨母的语气虽不快,但我看着却没有真的不高兴。而她并无阻止江厌离的贴身侍女急匆匆地出去取银票,更没阻止她把银票塞到我手上。
我心里是想直接接下,但又要顾及面子,就做着样子推脱一二。江厌离心里明白这事儿不是我说不用就不用——见我不收就交给了锦儿。锦儿用眼神去探姨母的意思,得了准许之后就将银票收起来了。
江晚吟又没说要我立刻还,那这银子还能拿出去放贷,收回来的利益一年少说也能有二三十两——只用在年底时收回部分,再加上我平时攒的钱能凑出二百两,手上还多出来余钱。我心里算盘打得美,却是忽略了姨母话中的意味已然改变。
“阿离,这事儿也怪不得江宗主——江家因温氏而遭飞来横祸,重建不久又射日之征。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正是四处要用钱的要紧时候。你弟弟他身为宗主,不能不为宗室弟子们着想。他这般精打细算,也是可以理解。”
说着,她话锋一转——只怪我太得意忘形,竟没听出这些话中的深意。
“只是,阿离啊——江家根基深厚,就算遭此横祸也不该二百两都出不起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心想着如何安排这二百两银子来多得几分利——年下我一定要有钱带着哥哥包了皮影楼的场子,一整天都只准给我们俩演《猫与鼠》!却未曾察觉到这话题的方向已经发生了偏转,向着我无法控制的方向飞驰而去。
江厌离放下手中的茶杯,一双杏眼低垂,一副惭愧又无助的神情,当真是我见犹怜。
“原本家中是有账房先生的,但……一遭横祸后,阿澄为了重振江氏殚精竭力,家中事宜便是我一手操办。也怪我不精于此道,就算日夜学习也不过尔尔,勉强管家罢了——尤其是重建莲花坞,万事重头来,总是繁琐细碎,总有想不周到的时候。”
“我在的时候还好——自打离开,阿澄便有些忙不过来。他有宗主政务在身,又要练剑修习、教导弟子,还要外出夜猎。这宗内的繁杂琐事,怕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再加上秦岭以南每每入夏就降雨颇多,易发洪涝,往年还要加筑堤坝,开挖河道……这今年,南方各家因着粮食银钱不足,已经挪用了修堤开沟的银两……所以阿澄才……”
她未把话再说下去,江厌离眼中含着两汪泪水,连声音都哽咽了起来。
“喂”,哥哥用手肘推了推我,小声说道:“江家在之前的风波中遭了重创,但咱们不净世还好好的,并没受太大影响。不若这银票你就还回去算了。”
哪里还用得着他说,江厌离那一段话就让我无地自容。我突然觉得手中的银票重比千金,更是心中有愧,打算还回去。可还未等我开口,姨母便先我一步发话了。
“唉,难为江宗主,年纪轻轻便扛起如此重担——想必每日朝乾夕惕已然很是辛苦,再管宗门琐事……任谁都是分身乏术。”
江厌离点头称是,她声音哀伤,“自家事,自己担着罢了。我只是心疼阿澄,小小年纪……”
姨母见她这般,也跟着伤心起来,用手绢抹着眼泪,挨过去安慰江厌离。我和哥哥挤在一起插不上嘴——我是万万没想到,本来只是想参江晚吟一本,谁知道竟是这样的结果。没等来姨母的霹雳手段,反帮他博得了同情。
姨母拍着江厌离的手,有些嗔怪地看着她,“你这话说的就生分了:什么自家人不自家人的?你我是一家人啊!能帮一把的时候,自然要帮一把。”
江厌离搭上姨母的手背,感恩却无奈地笑道:“多谢阿娘关怀,只是如今我是子轩之妻,又有身孕,着实不便插手江家内务。”
“这有何难?”姨母咂了一口茶,“叫小宝替你去就是了——她本就善于治家,心思又细腻,算账也算得清楚,又精通些经营之道,是个绝佳的人选。”
这一下可是太刺激了,转弯转得我和哥哥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只傻愣愣地坐在那里,安静的像两个木头人。
“这倒是,早听闻阿琰绝顶聪明,更是攻于数术、治家有方——”“那是!我妹妹的数术是金光瑶手把手交的!当然精妙!”“只是,终究还得阿琰愿意才行。”
我的蠢*蛋哥哥方才反应不过来——这时候倒反应的快,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我恨得咬牙切齿,暗地里狠狠一拧他的腰。他更是没轻没重地嗷了一声,最终在姨母的目光中忍痛安静下来。
我赶忙陪着笑脸,“姨母和嫂子言重了,阿琰哪里来那样的本事?不过是照着从前先辈的样子,照猫画虎地做罢了。在自家也就算了,外面可是断不敢胡闹的——若是弄错了一星半点,我哪里担待得起。”
“阿琰这样说就是和我见外了”,江厌离温柔地看着我,“你只把莲花坞当做自己家。”
“现在都是一家人,你也不必过谦,去便是了。你若真是担心,我叫秋痕同你一道去,做事之前都和她商量一番,如此也算是稳妥。”
我看着她们,心里十分想拒绝,但又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入手。想了想,只能再对不起江晚吟一次了。
“嫂子,我并未和你见外。虽说我年纪小,还不曾经世,懂得不多,但也愿意在微末处帮些忙。只是,嫂子也知道,江宗主......”这话是未说完,可江厌离心里是比谁都明白——大半月前,是谁在夷陵把我吓得魂不附体?我到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些什么理由来。
“我知道你的顾虑——阿澄他脾气的确暴躁了些,但心思绝不坏,不会有意为难你的。若你肯帮忙,我自然也会叮嘱他。”
“怎么,你同江宗主的关系不好吗?”哥哥突然开口,我却被问得一愣,十分不解地看向他——我和江晚吟关系好吗?我和江晚吟关系好?!
不了,我们俩是阳关道和独木桥的关系。只希望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想想几天前我竟然还有点舍不得他走,真是无语——没人吵架了寂寞,我怕是闲得发慌。忙起来就都忘了,谁还管他呢?更何况我尚在金麟台就不占分毫优势,去了莲花坞那不是自投罗网地送死吗?我才不去呢!
“萍水相逢罢了,没你说得那么好。”
“是吗?我还以为你同江宗主很合得来呢。”
“姨母为什么这么想?”
听了姨母的话,我心里一团乱麻——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姨母不慌不忙地摇着团扇,而我在一旁如坐针毡、心如火燎——片刻不能安定。
“你来了第一天,连金麟台都不曾上——在镇子里碰到了就邀江宗主去‘滕王阁’吃点心。晚上又同江宗主一道来月下阁,合奏更是天衣无缝。中间一段日子虽说不是日日都见,但隔三差五总也能听到些风声。昨日你又主动去帮忙挡酒——我以为,你们二人关系甚好。”
“是啊,我也以为是这样。嫂子大婚当日,江宗主还作了一首催妆诗打趣她来着——想是生气了不肯去。”我哥哥心思单纯,许多事情都不听不出轻重缓急。就像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刻,他还无知无觉地不忘火上浇油——抓起我腰间的青玉佩便问道:“你这玉佩哪里来的?昨天还没见过呢!老实说,是不是江宗主给你赔不是用的?”
我急忙要去捂哥哥的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全是凭他这样没轻没重的人!“你不要瞎说!当日江宗主那也不算打趣,你说说站在门内的哪个不是他的亲戚,怎么就非得是说我呢!”
这话说出来我却突然有一种马失前蹄的感觉——如此就是证实了江晚吟以催妆诗“打趣”我,还打开了哥哥继续解释的话匣子。
“还能说谁?只有你一个人白醋黄连醉天仙,写诗作词一首又一首——可不就是给你写的。‘行至槛前遇难戚’实在是贴切。”
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江厌离用手绢掩着嘴,姨母更是拉着我笑个不停。
“想来阿澄也是觉得同你亲近几分才打趣你的——我看着他长大,快二十年了我也甚少见他同谁玩笑。”
我很想提一提虞茗姬,但一想到之前秋痕的叮嘱,就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看来江宗主也同我们作同样的感想,只有你还是拒人千里。”
我被他们几个人说的无法辩驳,只能沉默地吃着糕点——江晚吟他当真是这么想的吗?果真觉得同我亲近几分吗?
我想起他前夜里骂我的样子,觉得实在是不可能。但言语中,多少还是流露出一两分的关心吧——比起在夷陵时的狠厉狂躁,他多少是对我缓和了几分。
军心乱,自然难胜大局。
“这我还得问问大哥的意思。”
我明明可以咬死了不想去,却偏要顾及别人的面子一让再让。说到底,不过是给自己留些面子、拖延时间而已。
“去请赤峰尊。”
我没想到姨母如此果决,竟直接遣人去问大哥的意思。
片刻后大哥便带着霸下来了露华殿,一进门看见那只活蹦乱跳的青雀就来气。锦儿战战兢兢地给他上了茶,姨母将事情一一说给他听。我以为依着大哥的性子,一定会回绝——毕竟我还得回家挨罚呢!可他沉思了一会,竟答应了。
“年岁渐长自然要出门历练——成日的在家里,我亦不敢重罚,纵得你总是肆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我没有!”
“你是将笄之年,要学会为人处世、审时度势——修为本就不行,出言就要懂得三思。”
“还说我,整个屋子里最不会体察人心的怕就是大哥你!”
哥哥平日里是最怕大哥的,眼下我和大哥正面顶嘴,他在一旁就吓得肩膀一抖,恨不得赶紧离开了才好。
这时候,江厌离赶紧出来打圆场。“赤峰尊实力强横——是刚强御下之道,耿直些也不为过。只是阿琰为女子,本柔弱。自然也要懂得以柔克刚、回还相与。不过阿琰年纪还小,单纯些是正常的事,赤峰尊不必如此。”
“正好出去磨一磨你这脾气,总也是不知收敛。”
我气得眼眶泛红——这还有外人在呢!大哥怎么什么话都直说!
“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的!去莲花坞总好过天天被你骂、被你看不起!”
我把东西往地上一掀,糕点茶水稀里哗啦洒了一地。我转身就往外跑——谁要等他来骂我。
出了门我还听见屋里的动静。
“小金夫人也见识了,她就是这般脾性。这番去莲花坞,恐怕还得辛苦江宗主了。”
辛苦江晚吟?怕是得多辛苦辛苦我呢!
“阿琰是子轩的妹妹,自然也是我妹妹,哪里要这么见外。她去莲花坞帮忙治家,我和阿澄还得谢谢她。自然也得感谢赤峰尊......”
我走远了,后面的话听不清,我也不想再听——不过都是他们相互寒暄吹捧的话,不听也罢。
用袖子抹着眼泪,我漫无目的地在金麟台闲逛。走着走着,却是向了轩哥哥的云菲院——
才进大门就见小池塘里种了满塘荷花,此时荷叶初出,仍卷着嫩叶。我叹了口气,别过头去不再看。一个人在满园梨花的簇拥下寻到梧桐树下的秋千上,
“进门也不说一声,大小姐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听到这话,我闷声不吭,眼泪却是落了下来。
轩哥哥见我不答,慢慢地踱过来。一见我掉眼泪却是慌了神,连忙蹲下抽出帕子给我擦脸。
“怎么回事?这是在哪儿受气了?”
“你是不是也嫌弃我修为不高、天分太差?”
我别开头,从秋千上跳下来。轩哥哥跟着我站起来,笑道:“赤峰尊又说你了?”
“是。”
“你就当耳旁风听不见。只是,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又说起这个?”
轩哥哥又把我抱回秋千上,走到我背后轻轻地推着。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只听他在后面咋舌。“你啊,真是引火上身——自以为一盘棋布得很好,谁知道却给人反杀得猝不及防。你差钱就来跟我要,你气不过就来跟我说——我这边一摞银票、一封信就能办妥的事情,你这大张旗鼓的又是何苦!”
我耷拉着脑袋,心中愁苦。“那现在怎么办?我能不能不去?”
“赤峰尊都答应了,我还能说些什么?只能是多帮你准备些东西而已。你在那边有事就给我写信,实在不行我就去接你——江晚吟脾气差的离谱那是人尽皆知,也就只有阿离才觉得他本性温和。你去了,别理他就是。若真是气急了,你骂两句也不是不可以。”说着抽出几张传送符,递到我手里,“这些你拿着,虽说他无论如何都是不敢对你动手,但还是拿着稳妥些。”
轩哥哥总是对我这么好,我委屈地抹了抹眼睛,小声地嘟囔着,“你说,我要是姓金该多好啊。如何也关不着他什么事,骂我也轮不到他——你要是我大哥,那该多好啊。”
“长兄如父,赤峰尊是聂氏家主,对阿琰你自然要严厉些。子轩兄只当你哥哥,当然会宽宏宠溺更多。这两者,何必比较?”
一抬头,刚好看到金光瑶从外面走进来。他对轩哥哥行了礼,两人又宽慰我一二之后便开始商讨后续的礼数事宜。我被放在秋千上,轩哥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推着我。
可是人心偏倚从出生既有,又从何提起“无须比较”一说呢?
四月之初,细风一吹,梨花纷纷落了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