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闹得大了,那店主也跑了出来,见我们两方都剑拔弩张——他惹不起的样子,只能赶紧劝说。
“你们不要吵了,小店这生意都做不下去了!小姑娘,是你先动手的?哎呀!这又是为什么呢?!”
“不过是说了两句闲话——这江湖上说江晚吟的闲话还少吗?!这厮却是疯狗一样,听了就动手。”我没想到那汉子竟然恶人先告状,指着我就说了起来。
店主听了,立刻就倒向了他们那一边。“小姑娘,你这是为什么?!这江湖传言多了,茶闲饭后说说,谁也没说这犯法啊!你说是不是?!再说,我们这么些年在云梦,江家是什么情况我们多少了解一二,也并非空穴来风。”说到这儿,他目光一转,扫过我腰间的青玉佩——那是江晚吟之前送给我的聂氏家徽。“我瞧你腰间挂的是清河聂氏的符文,用得也是聂家的灵刀——看姑娘的刀雕纹精细、刀柄镶玉,想来身份高贵。姑娘,容我说一句,你既然是聂家人,又何必来蹚这片浑水呢?要我说,你便快快离去吧。”
上
一辈之间的恩怨我知道的不多,少有的那点还是秋痕曾经私下里告诉我的——莲花坞的内里究竟藏了多少秘密,我是不知道的。而这样的“秘密”又会给人落下多少口舌,让江晚吟心里有多么难过我确是可想而知。就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江湖上的耳风一刮,就成了天大的丑闻——更何况,是主君和主母不合,主君偏袒他人这样的事。
眼下来说,是我先动的手,可我站的位置也有道理帮江晚吟说上来两句话,有道理替他不平——可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谁,他们只知道我是清河聂氏门下的人,但究竟何等地位却不清晰。但我也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自报身份,毕竟是我动手大的人,怎么说都有点伤了大哥的面子。不过细细想来,按照大哥的性格,应该会赞赏我出手惩戒宵小。
“店家好眼力——不仅认得我清河的家徽,还能从灵刀看出我身份不俗——果然同那几个不识好歹的门外汉不一样。”我抚着刀柄上圆润细腻的白玉翘了翘嘴角,“那店家应该也知道,聂氏近乎没有女修。而女修之中也没人用得起这样品级的灵刀——”
我看着店家的面色一变,笑得更大了,露出两排牙齿,
“那你们说——”
后半句被我咬紧嘴里没有说出来,只等众人回味过来。
“不想是聂姑娘光临——”
“喂!你怎么回事!?”那汉子显然对云梦之外的事情知之甚少,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还是不明白。“她一个小娘们是谁又如何?!她打了我兄弟,今日就要叫她偿还!”说着,不顾店家的阻拦,又要上前来。
我抬手将插在地上的刀拔起来,一挑胳膊叫刀尖指着那人的喉头——
“在下清河聂氏聂思琰,你若是有那个狗胆,你就上金麟台、去不净世找我表哥或大哥讨债!”
“我当是谁呢!”我自报家门他反而更加不屑,“你倒是还不如江晚吟,至少人家有亲娘教——不像你,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不仅如此,还克死了自己的爹娘。说什么姓聂,还不是交给别家养——两边不是,别到头来谁都不认你!”
这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只是在想,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我,克死了爹娘?
可姨母和轩哥哥都说不是的,是我阿娘愿意用自己换我睁眼瞧瞧这世间万千。而阿爹走火入魔,只是因驾驭不了刀灵——这是聂家先祖都无法避免的结局。他们都说,不怪我。
可是,阿娘,你用性命换我来看的,就是这样的人间吗?
“你这等下贱之人也配说我们小姐!”
朦胧之中,我听见锦儿尖着嗓子喊叫。她青色的身影晃过我眼前,扑过去,又被打了回来,撞在我身上。
我精神恍惚,竟也跟着被撞飞出去,额角磕在一旁的桌子上。我疼得眼前发黑,闻到一股浓郁的铁锈气息在我周身散开。我伸手一摸,胸口流了一滩血——可那不是我的。
登时之间,我的眼前清明起来。只见锦儿靠在我身前,右边的脸颊红肿,嘴角流着血。眼见那几个人仍不肯罢休,我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骤然起身,一挥刀从那骂我的人的手臂上削下一块肉来。
鲜血飞溅的刹那之间,我施展从哥哥那里学来的法诀,设下一金丝罩将我和锦儿拢在其中,任外面的人如何也撕不开一个口子。我从腰间的锦囊里抽出一张传送符,将灵力凝聚于指尖,焚毁符咒,转眼间就来到了莲花坞外。
我们俩几乎是直直倒在地上,我垫在下面,锦儿倒在我胸口上。
午后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听到了吵闹声,有急促的脚步声向我们这边来,身下的木板在颤抖着——
我费力地转过头去,只见几个穿着紫色校服的人跑过来——那是江晚吟的内门弟子,我都见过的。
还有叶淳,我瞧见她手里还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蜜枣,旁边有一个纸包,但有些松散了,里面的东西漏出来些许。我看着,像是豆沙。一旁的小船上还放着几大篓的糯米,不用想就是用来包粽子的。
突然间,我就哭了。
但好在,今日这架我打得不亏。
“聂姑娘!聂姑娘,这是怎么回事?!锦儿姑娘又是怎么了?!这如何弄得满身是血!?”
他们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我搂着锦儿的肩膀,将她交到叶淳手里,想了想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去请大夫,照顾好她。”
说罢,站起来就跑了。
我不想他们看到我哭,也不想有人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样子,更不想有人知道我在外生事打架还打输了。
我在莲花坞里像没头苍蝇一样地乱窜,一直跑到了后湖的码头,那里停泊着几只小船,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轻晃。
我跑过去,一刀砍了缆绳,脚一蹬岸,小船便晃晃悠悠地漂了出去。看着阳光落在翻动的湖水之上,我只觉得无限的悲哀——
我甚少质疑我的未来、质疑我的亲人,但这一刻我觉得格外孤独。
我想,至少那莽汉说对了一点,我现在彻底夹在了金家和聂家之间。若有一天两家争雄,我有何处可归呢?但我心里又告诉自己,大哥、姨母和轩哥哥都不会因为那些莫须有而疏远我,这些我原就无需考虑。只是,人言是这世界上最毒的毒药,它能在转瞬间、无形中侵蚀人的信仰和决心。
我知道我没必要担心——这只是我的不知所措。
小舟上连支船桨都没有,我只能顶着烈日坐在船板上,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这时候我胸前的血迹都已经被太阳晒得干透了,面颊上是沙沙地疼。
这一日我又是生气、又是着急,又是哭又是骂得闹腾累了,此时得了四下无人的安静,时不时还有一两缕清风送爽。我亦没有更多精力来催动灵力让船漂得更远些,于是我宽了腰带脱了外套,将外衣搭在两条船凳之间,为自己遮出一片阴凉。我缩着身子睡下,枕着自己的胳膊发呆。
我不愿再去想那汉子说的话,只当那些事都没发生过。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想这世界上,任谁都找不到我,不知道我才好。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水天相接之处被余晖染成了灿烂的金色。而我,置身于一片茂盛的荷叶荡之中,翠色的叶片盖过头顶,让我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四周是一片寂静,只有一旁的一只鸭子带着自己身后一群毛茸茸的嫩黄色小鸭崽,从我的小舟边上一扭一扭地游过去。
我想也是时候回去了,再晚点估计江晚吟又要生气了。反手回去摸传送符,可锦囊里除了几块碎银子是什么都没有。我脑子里一蒙,心跳骤然快了起来,背后也冒出了一身汗。
转念一想,这时候天快黑了,鸭子也要上岸,我跟着它们,没准就能回去了。想到这里,我赶紧调动全身的力气,催动今日消耗得不剩多少的灵力,十分费力地跟在小鸭子们身后。
不过多时,我就跟着那一群鸭子离开了荷叶荡。可一边是漫无边际的湖面,另一边是一眼望不到尽头荷叶。晚风送来了点点清凉,拂过那一片接天的荷叶。那一片碧浪翻涌着,成了墨色湖水上的另一片碧海。
那几只鸭子上了一处沙洲,上面长满了芦苇,连个岛都不算,根本不够给我当栖身之所。
我看着天边一点点沉没在碧海尽头的夕阳,心中陡然间生出一阵凄凉——
是否我就这样漂荡在这不知何处的湖上,也不再会有人来找我了?
这时候,我应当骂自己的——竟然被那样的人一句话就打垮了精神。可我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船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默下去,看着天色被蔓延的墨迹侵染。我像是在等谁,又像是在发呆。毕竟,我无人可等,但我又不想就这么被忘却。
一侧是被黑夜鲸吞前最后是光辉,一侧是在夜幕里初生的残月;一侧如金光闪闪的宝藏,一侧是寂静的沧海遗珠。
潮水上涌,推着我的小舟漂动,不知将栖何处。我靠着船板,看那被林立的荷叶剪碎的夕阳。
恍惚间,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但我想,那应当是幻觉,如此无人的寂静之地,谁会来找我呢?
但很快,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我甚至从中听出了气急败坏的感觉。
我不自觉的起身,扶着小舟的前端,向远处张望着。
“聂思琰!”
那声音越来越近,无数的影子闪过我的脑海——
“聂思琰!”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剧烈到差点把我自己晃下船去。
我看见江晚吟站在一艘小船上,驾着天边最后的夕阳、乘着夏夜稚嫩的月光,拨开了那片拢人眼目的碧海,一点点地靠近。细小的波浪如同银鱼在他的船边翻涌跳跃,他的肩膀被描金似地勾勒着金边——
这便是我儿时看过的话本中驾着祥云、海浪的神明。
是我曾经在莲花坞中寻找过的“龙神之子”。
我在等的、在找的,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