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灯飘忽之下,江晚吟那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也在模糊了的明暗之中变得温柔了许多。我望着他那双拢着一捧火苗的杏眼,愣愣地看了他许久——
那感觉,像是在做梦。
安静了良久,他的好性情像是给我的沉默给磨光了——兀地沉下脸来。
“见到我你没点反应吗?死了还是冻傻了?”
这一句话倒是点醒了我——
霎时间,一阵狂怒自丹田而起。我气他的不声不响,我气他的晚来夜归,我气他的不守承诺,我气他的口无遮拦,我气他的“铁石心肠”,我气他的不知好歹,我气他太多太多,多到那怒气如泉水一样从眼睛里溢出来。
我抄起手边的一个枕头,冲着他狠狠砸过去。
“江晚吟你要死!”
“骗子!混蛋!不要脸!”
江晚吟皱着眉,叮当一声放下了手里的勺子,单手接住了那个朝他飞扑而去的枕头。
我的眼泪掉了两滴,也就掉不下太多了。
“聂思琰,几日不见,你长本事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可我却听不出来几分怒气。许是深夜归来太累了,他已经是无力与我争锋斗气。但片刻之后,我就知道我错了。
那个被我扔出去的枕头又被他扔了回来,正正好、不偏不倚砸在我脸上。他扔枕头的力道十分大,大到我被砸得一仰头,撞在了一旁的窗框上——咚的一声响。
我没出声,一点都不想理他。
衣料窸窣的声音擦过桌角,先是细密的响声,停顿片刻,而后又缓缓地朝我这边移动过来。
我抬起头,看见江晚吟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难以言表的神情。他还是皱着眉,却不似往日里那么不耐烦。杏眼睁圆,里面是几分不确定的担心和犹豫。两片薄唇轻启,像是要说些什么。江晚吟没有再一下下地转他的紫电,那一双手微微向前探着,像是想要抓什么却又不敢,最终只是悻悻地收回去似的。
见我满面不爽地将枕头扯下去怒视着他,江晚吟反倒是如没事人似的松下了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坐回了原位。
于是,我更生气了——
他至少该给我解释一下究竟为何晚归才是。可他现在却坐在那里,优哉游哉地喝着温热的鸡汤,对我的生气熟视无睹。
我决定,立刻离开这个让我气得要爆炸的是非之地。
于是,我从小榻上跳下地,蹬上我的绣花鞋,对江晚吟那句“半夜三更你还跑哪儿去?生怕染不上风寒?”置若罔闻。甚至在经过他身旁时可以扬起了下巴,瞥都没瞥一眼他是何等神情——但我心里是后悔的,我很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样子。
等我走到门口,正推门之时一声炸雷伴随着雪亮的闪电震彻了雨夜。这一声雷来得突然,我毫无准备地被吓了一跳,推门的手也不自觉地跟着顿了一下。
这倒是给了江晚吟做文章的机会。他接话接的如此之快,近乎是在发现我“犹豫”的瞬间,那句嘲讽的话就说出了口。
“怎么,吓得不敢走了?”他虽是背对着我,但从声音来说我都能想象他面上幸灾乐祸的神情。只是我气得有些发昏,并未注意到他声音里的异样。“你若是怕我这莲花坞里有什么邪祟给你吃了,也可以勉为其难给你在外间打个地铺。”
“嘁,谁稀罕你这枕玥殿。好笑!”
我自然是怕的——外面雷声滚滚,大雨未歇,阴气极重。但我也知道,仙府均有结界阻挡外界的浊物。所以,一般的邪祟是进不到仙府之中的。更何况莲花坞本就建在了云梦的福泽之地,枕玥殿更是莲花坞中灵气最盛的地方,说什么都不可能有邪祟的。
而且早些时候我尚同锦儿一起走过一趟,如今已经不再怕得那般心惊胆战了。
这下想起来早些时候,我更是生气了。我好心好意、巴巴地去给他挂个破灯笼,谁知道人家根本不领情,回来该如何还如何。说起来,我这是气江晚吟,也是气我自己——怎么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着他呢?
我一把推开门,跨过门槛走出屋去。雨帘顺着屋檐坠下来,弄湿了门前的一片。好在两旁有抄手游廊,其上皆覆华檐,不然我如此回去非得给淋透了再换一次衣裳不可。
秉着有礼数的想法,我在盛怒之余还能有心思转身给江晚吟关上房门。回过身,撞进我眼里的正是他绷直了的后背,和放在膝上的攥成拳的右手。尽管屋子里烛影摇晃,一旁的炉子里还煨着鸡汤,小小的瓦罐噗噗地冒着热气——一派温暖的景象。
可江晚吟坐在那里,与这样的景色格格不入。他更像是独自一人置身于冰冷的雨夜,被滂沱的大雨冲刷着脊梁,被雷声惊动了心肠,被闪电惊心的模样。
“怎么,吓得不敢走了?”江晚吟如此着急地嘲讽我,并不是因为他察觉到我的心惊——他才是那个被惊着了的人。
“勉为其难给你在外间打个地铺。”我这才意识到,江晚吟这是在留我,是在让我留下来陪一陪害怕了的他。
可我仍旧负气,觉得他就算有些怕,也应当态度好一点留我。而不是如此嘲讽一通,期待我刚好也同他同病相怜。我偏要走。
我重重地撞上他的房门,还隔着门给他喊了一句,“江宗主好梦!”,便离去了。
决心下得十分坚定,可行至出了枕玥殿的大门,我又走不动了。我气恼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深恨自己怎么如此不争气。但最终,我还是向我的两条腿妥协了——任由它们带着我回到了江晚吟的房门前。
到了门前,我又开始纠结了。我明明说了要走的,回来了江晚吟岂不是要笑话我?可我要是直接捅穿了他害怕,又太不给他面子了。我思来想去也想不好一个权衡之策,只能揪着袖子在他门口来来回回地打着转儿。
但我忘了,修仙之人的五感比普通人强许多。所以,过了不到半刻,门就给刷地打开了。我被薅着后衣领拎进屋里,耳边是江晚吟不耐烦的声音。
“你转悠这么久是等土地爷显灵送你回去吗?还是我这屋里有什么邪祟让你犹豫这么久?”刚把我放下又像是没过瘾地继续说道:“不是说不怕吗?不是不稀罕我这枕玥殿吗?怎么回来的这么利索?哦,知道了,方才是不好意思进来?”
“没关系,君子一言才驷马难追。”他特意咬死了“君子”这两个字,“你还算不得君子,可以说话不算数。”
江晚吟今日格外话多,就像是他能从嘲讽我这件事上获得极大的快乐似的。我心里直纳闷,我究竟喜欢他什么呢?若从前江澄也是这般,那我恐怕是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我觉得,若我不做出些什么反应任他这么说下去,这样待一晚上我必定是要发疯的。
我抬起手,在他胳膊上狠狠地锤了一下。正当他龇牙咧嘴要反击的时候,我又抬脚在他腿上踢了一下。
“我就是怕,如何?”我看着他的手直奔我的脑门,一看就知道又想弹我额头。“不敢直面自己心魔的人,才是真正的胆小鬼。”
江晚吟的手静止在我额前,一双杏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里面是的的确确的震惊。
我觉得没什么可丢人的,觉得丢人无非是他死要面子,宁可活受罪也不肯说实话。但越是不敢看,就越是害怕,甚至还要害怕别人知道。承认了,反而坦荡许多。
我扒拉开他的手,气哼哼地爬回窗边的小榻上,缩进还有余温的薄被里。也不知道今晚哪来这么大的气,我缩在窗边对着江晚吟说道:
“江澄,帮我盛碗汤。”
“你有手有脚怎么不自己盛?”
“害怕!”
“行!”江晚吟被我气笑了,愣是站起身亲自给我盛了一碗汤,咣一下蹲在我面前的小几上。“吓死你!”
汤放下了,江晚吟的人也跟着坐下了。看他一脸屈尊地坐在小几的对面,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默默低头喝汤。
外面的雨还在继续下着,但比之先前也算是小了些许。寂静之中,我依稀听到雨珠落在荷叶荷花上的声音,噼噼啪啪的,给夏夜也平添了几分诗意。本该是“留得残荷听雨声”,可此时我却觉得,这夏日的“浓翠落玉珠”更为清脆悦耳,伴着几声蛙鸣,一缕烛影,几分氤氲的热气,就成了一曲闲情逸致。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这话说出口也是吓了我自己一跳——我何时管得这么宽了?往常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如何能问出口呢?!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再想收回来已经是难了。我只能心里安慰自己说是太困了,脑子犯迷糊。嘴里赶紧解释,生怕给他误会了。
“你若不想说,就算了。”“路上遇到些事情,雨又大,耽搁了。”
江晚吟的手肘支在膝盖上,两眼望着前方,声音平和,就像和他说话的人是江厌离而并非我聂思琰一般。良久,他又说了一句。
“此时回来,我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回荡在我耳边,引起了我无限的遐想——
江晚吟说他尽力了,那他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还记得我说要等他用晚膳,还记得说要在五月初三回来。
“江澈他们呢?这么大的雨,你——”
“我让他们歇在云梦界门出的客栈了。”
我的心,跟着他嗓音的每一次起伏震动着。
原来,他都记得——深夜之时,大雨滂沱,他犹记归途。
“噼啪”一声,心中的不快像是那朵灯花,响作满城的烟火和无尽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