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你这儿有剪刀吗?”
“你要剪刀做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小小的烛火在他鸦色的眸子里轻轻地跳动着。
“剪灯芯啊。”我又拢了拢被子,故作惊讶地看着他。“灯芯爆了若是不剪,会倒霉的!你不知道吗?”
这理由是我胡诌的,关于灯花我记得最深的便是“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是啊,何当共剪西窗烛?便允我这一点私心吧。
“你们女儿家都如此多事吗?”
“都?”我皱起眉头看着他,心里盘算着除了虞茗姬和江厌离之外江晚吟还和哪些“女儿家”有过交集。“还有谁和你说过这样的事吗?”
他立刻别过头去不再看我,“没什么。”说着从腰后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递给我,“剪刀是没有,只有这个。反正是要把灯花弄断,挑断应当也是一样的。”
“你自己挑吧,我不会。”
我看着江晚吟的脸,心里郁闷至极——怎么会有他这么楞的人?!
而且,他那一个扭头却是让我想起许久以前的一段对话。那还是在轩哥哥婚宴之时,那天夜里我问他可是有喜欢的姑娘,江晚吟避而不答。现在我确定,他是有的。只不过,既不是我,也不是虞茗姬。仅此而已。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坐在江晚吟的对面。只是觉得腹内的热汤搅和着,送上了烫、痛、酸、苦等等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起涌上心头。顿时间我便没了食欲,悻悻地放下勺子不再说话。
片刻后,江晚吟却递了另一把刀给我。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又一次接受他看傻子般的目光。
“不会挑,切你总会吧?”
我瞧着他手中冲着我的刀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接不该接。
“我给你用刀背顶住,你切断不是一样的吗?”江晚吟又开始不耐烦了,“你是非得用剪刀吗?”
我没心情和他吵架,只是沉默地接过他手中的刀,按照他的说法切去了那一截灯芯。
烛光在我眼前飘飘悠悠地晃着,我不想去看江晚吟,于是就紧盯着那团小小的火苗,放空了脑子。什么都不想,免得徒生烦恼。渐渐的,那团温暖的灯光开始模糊,连带着周围的物件也模糊了边缘。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到有人抄着我的腋下把我吊在胳膊上。
“聂思琰,你起来去屋里睡。”
“我不去。”我身子一软又缩回榻上,江晚吟却少有地没发火,而是继续和我扯这些没用的话。“外面寒气太重,你去里面再睡。”
说着,又扶着我的肩膀把我带起来。
“我不去里面,去里面要睡地上。你不嫌硌得慌,我嫌硌。这儿刚好有个小榻,不至于连张床都舍不得给我睡吧?”
果然,江晚吟不出声了。我以为他是同意了我的说法,准备放任我在外面睡了。正准备躺下,安然入眠,却被一股极强的力量直接拖了起来。
我近乎是被连拖带拽地给往里屋拉着走,跟在江晚吟的身后我是又惊又气,一时之间都没想到什么合适的话来骂他。就那么跟着他往里走。
走进里屋,我就被一阵极其浓郁的药味呛了一口。这一下,我也忘了要骂他一句话都不说就把我拽起来了。我晃了晃他拽着我的手,“怎么这么浓的药味?你受伤了吗?”
江晚吟侧脸之时我看到了他面上懊恼的神色一闪而过,而后他便直视着我的眼睛,“没有,只是寻常药物而已。”
“你家是医修吗?”我简直是被他这蹩脚的谎话弄得哭笑不得,“哪个剑修宗门宗主的寝卧会有这么浓重的药味?”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和我说实话。
“你不和我说实话咱们俩今天晚上谁都别想睡。”我甩开他的手,抱着胳膊看着他。
“安眠的药。”
我一下子傻在原地——这是我没想到的答案。
“满意了吗?”
我看到他眼里跳动着的火星,那种被人发现秘密的愤怒,我知道他和我交代实话了。我张口想问他为什么睡不好,可话在嘴边一转,又咽了回去。人睡不好无非是心事太多,可究竟是什么心事,这不是我该问的。而且,他若真相告诉我,就告诉我了,用不着等我来问。
“怎么这么浓?寻常用来安眠的药物不该有如此大的药味。”
江晚吟不理我,自己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拿出一条新的被子扔到床上。自己将床上的那一条抱起来,另一只手拿着那只盛着黑色汤药的小碗,擦过我身边就往外走。
“放下。”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拉回来。
“聂思琰你别多管闲事了,睡你的觉去,不然你就在外面屋檐底下给我躺一晚上。”
“江澄,”我想我是第一次如此强势地跟他说话,“我说,你去给我把手里的药,放下。”
我见他张嘴想要反驳我,又加了一句,“你若是日日吃这么浓的药,伤身。”
江晚吟没动,也没有再反驳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左手端着药碗,右手抱着被子。
我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碗。夺了两下没拿下来,便抬手一拍他的手腕。江晚吟松了手,我也就把那只小碗取下来,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聂思琰,你别无理取闹。”江晚吟似乎是累了,也没心思再和我吵一架。只是疲倦地用手指捏了捏眉心,“我明日早晨还有政务要处理,没有这药我睡不着。”
“一个时辰,若你还睡不着我就把药给你。”
“那这一个时辰我干耗在床上有什么用?”
“你去躺下吧,既然睡不好就你睡床。我在一边铺两床被子凑合一下算了。”
我把话题岔开了,因为要说一个时辰让他在床上干瞪眼自然不是,但要说做什么我又有点不好意思。
可江晚吟比我想的难哄许多,不彻底知道我的想法他是动都不肯动一下。我见他一脸执拗地抱着被子站在那儿,一时间只觉得又是好笑又是伤脑筋。
“我近两日在镇子里见到有妇人哄自己的孩子睡觉,觉得那歌儿还挺好听的,就学来了。”我侧着头不敢看江晚吟,怕他笑话我。“我就想试试,看在你身上有没有效果。总比吃药强些。”我说着只觉得耳朵发热,“你若真是不愿意,就算了。”
“一个时辰,到了把药给我。”
我惊诧地看着江晚吟抱着被子走回床边,将床上那一条被子叠了几折铺在地上,自己则外衣也没脱就干脆利落地上了床。突然间,我心里有些想笑。
“你还真不客气。”我走到榻边坐下来。
“聒噪。”江晚吟一扯被子,愤愤地转了个身,背冲着我。
看平日里高傲冷漠的江宗主在被子里裹成一团,我竟也觉得有了几分可爱。于是,我回忆着那个妇人和从前姨母的样子,一下一下拍着江晚吟的后背,嘴里模模糊糊哼着那首云梦的小调。
起先,江晚吟整个人还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但在那首小调温柔的歌词里,还是一点点地松散下来。
蜻蜓过水,燕拂柳梢,
天朗气清,平湖无浪。
小小少年郎,束发正昂扬,
手中执长剑,腰间佩琳琅。
勇走天四方,何惧地无量。
小小少年郎,快快长大吧,
小小少年郎,要去行走四方。
这是我不熟悉的南方调子,唱的歌词也是七七八八。但没过多久,我就听到江晚吟均匀的呼吸声。看着他的肩膀随着呼吸浅浅的一起一伏,星星点点的温暖如烛光一样充满了心间。
我见他睡熟了,便悄悄起身。来到桌边,将那一碗浓重的汤药倒进痰盂里,转身出了里屋。重新缩回小榻上的锦被中,我听着窗外滴答的雨声,安然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