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那张花签反过来,见上面以浮雕刻了一朵芙蓉。
微风继而渐起,推开那盖得密实的紫藤帘,露出后面的水镜来。我看着水镜中倒映着的自己的面庞,用手轻轻地点了一下。涟漪自我的指尖处扩散开来,最后消散在无极之界。
紫藤在我耳边沙沙地向着,如千万人细细低语,温柔得让人心安——
“去吧。”“去吧。”
待我穿过水镜,却发现秦素和南宫懿早已等在了那里。
“我这个最小的最后进去,万没想到,成了第一个出来的。”南宫懿笑着晃了晃她手中拴着红绳的木牌,“我和愫姐姐都已经取完了,表姐和梁姑娘也快去吧。”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棵杏树枝繁花茂、华盖成荫。更叫人惊讶的是,如今已是五月,杏花早该谢了,可这一树杏花却如烟霞繁茂而明艳。生满了花朵的花枝上用红线坠着许多的小木牌,清风一吹,便相触而轻响。
“这要如何取?”虞茗姬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满树的木牌,“这么多花牌,难不成真是一个个找吗?”
眼看南宫懿又要开口,秦愫赶紧在她说话之前接了话茬。
“虞姑娘有所不知,这杏树名‘结缘’,听说是天上三生石落下的碎石所化。其妙处,也就是一个‘缘’。姑娘只需走过去,将瞧见的第一个刻着和花签上相同花种的对牌取下来即可。”
“多谢。”
我自然不会找虞茗姬同行,而秦愫和南宫懿也已经取过了,我也就只好和梁晚烟一道。那姑娘穿了一件水绿的齐腰襦裙,外套一件牙白色广袖,头上插着几只翠色的簪子。长眉入鬓、眼若平湖,似这世间的纷繁都与她无关——通身恍若霜雪浸泡过,沁处点点的凉意,抚平人心。
突然间,花枝一阵摇动,我分神的片刻被裙摆绊了一下。一只手托住我的胳膊,没让我摔在众人面前。我抬头去看梁晚烟,见那一双有些平淡的眼中闪着浅浅的善意。
“聂姑娘,小心些。”
“多谢。”
那一边花枝摇晃却是因为虞茗姬寻到了花牌,却取不下来。只见她狠狠地拽了两下,那花牌仍然好好地挂在树上。
“虞姑娘,可用帮忙?”
“虞姑娘,想必是找错了。”我有些惊异地转过头,没想到梁晚烟会管这些事。
“没错,就是这个。”虞茗姬有些不爽地看着梁晚烟,“帮忙就不必了,多谢聂姑娘美意。”
说罢,只见她长剑出窍,闪着寒光的利刃一下就斩断了那条系着的红线。她十分满意地接住那枚掉落的花牌,眼角带着柔和地微笑,走了出去。
我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在那树下转了转,眼角处有什么东西一晃,抬头就看见一块雕着芙蓉的花牌。我伸出手,却是连绳子也没解,那枚花牌就自己落进了我手中。梁晚烟则在我的不远处,也寻到了自己的花牌。
“表姐!快给我看看你的花牌!”
见我们出来,南宫懿提着裙子便朝我跑过来。梁晚烟也停在了我身边,像是在等我一样。
我将手里的花牌翻过来,只见木牌上刻了一首词,名《朝夕》:
朝歌一曲天将明,零落佛晓辰星。
芙蓉倚水向风盈。
碧纱浣倩影,洛神岸边行。
晚来风吟月初醒,银波如鳞万顷。
莲动处欧鹭长鸣。
浪涌香益清,玉满为谁停?
“姐姐,你这首怎么光写景,不写人呐?”
“我倒觉得阿琰这首很好,想必是嫁得心上人、白首不相离的岁月静好、琴瑟在御。”秦愫笑着看看我,“‘浪涌香益清,玉满为谁停?’这月有阴晴圆缺,可有了阿琰却是月圆长久——可见是长久圆满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感觉脸上热得能冒火。而且细看这下半阙,怎么看都觉得是写莲花坞,而且“晚来风吟”,说的是“晚吟”吗?
一想到这里我就心如擂鼓,前日龙舟赛时的鼓声又在我耳边萦绕开来。
在这之前我还从未想过,是不是,能嫁给他。
“你看,姐姐都脸红了!必然是有喜欢的人!”
“你这小妮子就是找打!”我扑过去抱住南宫懿的脖子,“给我看看你的!不然你今天别想跑!”
“哎呀!姐姐,我知道错了!给你看就是了!”
我一看南宫懿的花牌,上面赫然雕了一株并蒂莲。我的心跳,猛然顿了一下——并蒂莲吗?那,说的是江晚吟吗?我只能暂时抑制住自己脑子里疯狂蔓延的胡思乱想,去看她的那一首词。
《双全法》
长相见,常思念,木辛花开乱心弦,红豆数不减。
并蒂莲,作云烟,林夕如锁心如鉴,终是两难全。
她这首词短,可看下来我却觉得有些奇怪,心中总是不安。尤其是下半阙,可要我说,又说不上缘由。想来想去,只能说是我太当真了,不过是求花签而已,哪儿就弄得跟真的一样了。
于此一样,也就好多了。我便同她玩笑了两句,又去看梁晚烟的。
梁晚烟抽中的是一张兰花签,“哇,梁姑娘抽中的竟然是花中隐士——四君子之一啊!”
“梁姑娘生得冰清玉洁,又这样安静端庄,当得起兰花。”
将那花牌一翻,背面刻的词名为《惊鸿天》:
性比胜雪一枝寒。知世故、却红尘。心如岐黄一脉善。愿除心魔、能救魂返。敢平人间乱。
清心一曲琴上弦。孑然空谷度华年。暗藏银针作利剑。云月惊鸿,山间游龙,踏雁览人间。
我方才在心中感叹上阙写得贴切,就听南宫懿开口道:
“‘清心一曲琴上弦’?莫不是,梁姐姐以后要嫁去云深不知处当蓝夫人?啊呀,不愧是兰花呢!好一个‘兰夫人’!”
梁晚烟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而我却看到她微红的耳尖——原来,她也并非全然不同情感。
我自当觉得南宫懿说得有道理,可下阙第二实在是叫我觉得不对,“孑然空谷度华年”?难道梁晚烟同蓝家两位公子之一是什么了不得的孽缘——竟要沦落到孑然一身度过最好的年华?但再看尾句又觉得不太对,“踏雁览人间”倒像是闲云野鹤,与人相伴地安度半生。
“表姐!你发什么愣呢?”南宫懿晃着我的胳膊,将我从神思游荡中唤醒,“你看看愫姐姐的,她可是个金贵命!”
秦愫抽到的是一张“花相”芍药的花签,背面是一首《芍药曲》:
万众皆叹为女才,百凤回鸾上高台。虽非倾国倾城色,却化清冰冷玉心。
诗三百,染尘埃。素锦一笺如雪来,何处洗尽红尘债。
不得不说,秦愫的花签抽得是比我们任何人都好。这词的意味也是最金贵的命数——德才兼备、十里红妆不说,上阙的三四句最让人羡慕——“虽非倾国倾城色,却化清冰冷玉心”,怎么想都让人有点酸。
“虞姑娘,”正说得起兴,秦愫却突然开口道:“我方才见你的发簪挂掉了这枚花牌,就给你拾起来了——想来也是有缘,不如姑娘还是看看?”
虞茗姬却皱起了两道柳叶似的长眉,“我看了,那不是我的花牌,倒是劳烦秦姑娘用心还替我收着。但,着实是没必要看了。若姑娘有意,可以来看看我手中的这个。”
我们几个忍不住好奇,也跟着秦愫凑过去。谁知道,虞茗姬的花签却是看得我心悸万分。
虞茗姬,抽到的是一张莲花签,背后刻着的《惊梦》是我最熟悉的词牌——如梦令。
傲骨万刃不折,长剑荡平绝壑。
赏千万绝色,偏遇芙蕖心涸。
相隔、相隔,却道世事难测。
这首如梦令读得我脑袋嗡嗡地向着,整个人都发蒙了。这词写得明显是她心悦江晚吟,放眼仙门百家,只有江家是九瓣莲纹——芙蕖不是他还能是谁?我从这词里看不出来更多,不知道她究竟是单相思还是后来与江晚吟两心相悦。
那一瞬间,我的心当真是如坠冰窟——若是他们两情相悦,那我算什么?
但另一种想法又进入我的心中——我为何要担心这些?毕竟,我本来就不算什么。再怎么算,也就是江晚吟一个不情不愿认下的朋友吧了。
她们几个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满脑子全是如果江晚吟往后真的喜欢虞茗姬了怎么办——我是笑着祝福他呢?还是哭着去砸场子?或者,从此再不相见?
这三种想法在我心里过了个便,却没有一个可行。第一个做不到、第二个不愿意、第三个忍不住。
“咱们瞧瞧愫姐姐捡的那个吧,既然都掉了,想来也不会是别人的——瞧瞧也无妨。”
令人惊异的是,那一张花签是虞美人。就连我都没忍住皱了皱眉,不管怎么想,虞美人都更像是虞茗姬应该抽出来的花签——这想法确乎不带任何私心,只是觉得虞美人说的就是虞茗姬。更何况,从各方面来说,虞茗姬都当得住一个“美人”。
那花牌的背后亦是一首如梦令,名为《繁花》:
水龙吟矣求凰,北辰子雨而殇。
山河梦一场,却许十里红妆。
相望、相望,幸得仙道寿长。
这下,我是彻底不知道该羡慕秦愫还是该羡慕虞茗姬了——随便掉下来都能掉这么好的花牌?!好嘛,十里红妆、仙道寿长——想要的都有了!
该不会是续的前一首吧?一想到这儿,我愣是被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偏遇芙蕖心涸”,“却许十里红妆”。那一刻,我当真是对江晚吟和虞茗姬这两个人充满了怒气。或者说,对江晚吟更甚——你若是不喜欢我,那对我好又是做什么?!
可想来想去,好像都是我先喜欢他的。而他,似乎是自始至终把我当成客人和盟友,顶多到了朋友的程度。从任何角度来说,我都找不到谴责他的理由。
但那一股气就是憋在我心里,气得我胸口生疼。我想着,这次回去了,我就狠狠坑江晚吟一把——我叫他家账目全部亏掉!而且,到我回家之前都打死不再和他说话了!绝不!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聂思琰,没关系。就算要回去,也不和他说话了。就是不说了——不多见面,这样回去了也就见不到了。以后什么清谈会、百凤山的,躲着他就是了。这样,见面少了,喜欢应当也就淡了。没关系的,再说了你喜欢的又不是江晚吟,是从前的江澄啊。世间千万绝色,怎么就非得是他呢?不必在意的。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心里仍是不痛快。
出了后院,来到院外时姨母已经在等了。几番拜别后,姨母带着另三位姑娘先散了,只留下我和虞茗姬二人。
“虞姑娘还不走吗?”我完全是出于礼貌,问了虞茗姬这样一个问题——谁知道,竟是引狼入室。
“我在等聂姑娘同行。”
“啊?”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同行?”
“自然。”虞茗姬对我笑了笑,“往年过生日,姑姑都会带澄哥哥来为我贺生——只是近两年澄哥哥在莲花坞内事务繁忙,甚少出来走动。于此,这两年的生辰,母亲也都叫我去莲花坞陪陪澄哥哥。在莲花坞内过生辰,也好叫他热闹热闹,别总一个人闷着。”
我就算是傻也听得出来她这话里浓浓的挑衅意味,想着反正也没人了,既然她想挑明,那就“直说”吧。
“热闹当然好,但江宗主也得喜欢吧?”我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故意将手腕上的长命缕露出来。“只是,我怎么听说江宗主不太喜欢热闹?而且,从前虞姑娘去枕玥殿,江宗主似乎觉得......不大妥当?”
“聂姑娘初到莲花坞,想是有些事还不知道——小时候,澄哥哥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顶喜欢热闹的。原本我该在聂姑娘刚去那几天去照应一番,尽一尽本分,实在是疏忽了,姑娘莫怪。”她歪头对我勉强笑了笑,“而且,枕玥殿不能进的不止我一个——所有人,就算是江澈,也非召不得进。”
见她上套了,我立刻就放松下来——既然她说所有人都不能随意出入枕玥殿,那我就更得邀请她去看看,我是怎么随意出入枕玥殿的了。
而且,我也想看看,江晚吟究竟待谁更好一些——他若是敢对虞茗姬更好,那就别怪我翻脸了。不过,若他真的待虞茗姬更好,那也是断了我的心思,也不算亏。
可就算是作为朋友,我帮了他那么多,江晚吟是不是也应该更偏向我一些。我在心里想着。
想到这里,我脸上的笑容都绷不住。在虞茗姬有些奇怪的神色下,我对她说道:
“那请虞姑娘,同我一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