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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十六章·花神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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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一早,姨母便派了人来莲花坞接我。

十五岁的生辰不算隆重,又因着要外出游玩,秋痕也并未给我打扮得太过繁琐——月白的纱制里衣外套上宝蓝色的半臂衫,衣袖上绣着戏水的游鱼和浮萍。藕粉的齐胸襦裙上,一抹清浅墨似地沉向裙角,愈发深重。裙摆上用银线,绣了鹭鸶和大朵的芙蓉。又挽了黛紫色的披帛,戴上暗金的翡翠莲花璎珞。

我瞧着那璎珞的样子,总觉得有点不合适——数来数去都是九瓣的莲纹,这要是给江晚吟看见了,保不齐又要叨叨我。也是奇怪,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个璎珞不合适呢?

锦儿给我挽了双垂髻,簪上些许珠花又各戴了一只小簪子。又将我脑后的头发分为三股,两小股编成辫子,弯进散发后用丝带束好。

收拾整齐后出门,在莲花坞正门的试武堂处碰到了教导弟子修习的江晚吟。看见他我才想起来,我向他借的那枚莲花佩已经戴了许久,前日又因为端午的缘故给耽搁了——如今无论如何都得还给他了。

我打发了锦儿和阿沐先出去同姨母派来的人会和,而后独自走到转角处,悄悄地冲他招了招手。江晚吟瞧见我,十分严厉地叫弟子们先自行练剑后,会意地向我这边走过来。

“什么事?快说快滚,别耽误时间。”

我的嘴角抽了抽,直接忽略掉他后半句话——实在是没空和他争这些破事。毕竟他这张嘴,就是撕烂了也还能刺儿人。

我从腰间解下那枚莲花佩递给他,“之前找你借的,如今该物归原主了——那伙人被你惩戒过了,想来也不会再兴风作浪,这个就还给你吧。原想着端午那一日就还你的,结果叶淳推了让我自己还,那日和你一吵架就忘了。”

江晚吟把我浑身上下扫了一遍,凉凉地说道:“果然,年岁长了脑子也不见长。今日怎么想起来要还了?”

“看见你了,就想起来了。”

江晚吟的嘴角莫名就抽搐了一下,我非常迷惑——这不就是看见了想起来吗?实话实说他也能挑毛病?

可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我手里捞过那枚玉佩,十分小心地系在要带上。

事办完了,我自然也就向他道别。

“那我就先走了,你记得吃早中晚饭,不要整天除了修炼就是政务——我知道你练辟谷,少说两句,但你毕竟还没成仙对吧?还有,适当地,我说的是‘适当地’休息。”

他抱着三毒剑,皱着眉头十分不耐烦地点头,“知道了,别唠叨了行吗?烦都烦死了!”

当然,我才不管他嫌不嫌烦——自顾自地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才满意地点点头,道了声再见便转身要走。

“聂思琰。”

他突然在后面叫我。

我不解地转过身,用询问地神情等着他继续说。

江晚吟的眼睛向下看了片刻,而后又抬起来,两片薄薄的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才皱着眉问我,

“什么时候回来?”不等我回答又接上一句,“晚膳时分差不多?”

“那可不知道,也许三两日,也许半个月,这倒是说不准。”我憋着笑故意逗他。

“你是去求花签还是出家?还三两日、半个月,怎么不直接普度众生?!毛病!”

我捂着脸,让自己别笑得太猖狂。

“知道了,你若是有事找我的话,那我就尽量早点回。那我先走了。”

好,江晚吟这个人从不记仇——因为他有仇必报,而且是当场。

正当我往前走的时候,他一戳我后脑勺,还顺带着说了一句,“嘴上没个把门儿,成日就知道胡说”。而后超过我,“先走了”。

我负气地溜边走过试武堂正对着的广场,狠狠地瞪了一眼穿梭在弟子中间的江晚吟。谁知道,这一眼就被其中一个弟子看见了。我见他同身旁的另一个人悄悄说了些什么,两个人就一起痴痴地笑了起来。很快,两个人就接受了江晚吟的眼刀,以及“练剑不专心,未时去蹲一个时辰梅花桩”。

这个天气,叫人在未时蹲梅花桩那可谓是比上蒸笼还不如。我心里直道江晚吟实在是狠。

出门见了姨母派来的门生,一路来到那求花签之处——

我四处瞧了瞧,这里曲径通幽,置身于深林之中。北靠高山,南依清流,是个福泽之地。可我对着那座小楼瞧了半天,也没看出这究竟是道观还是寺庙。

但我此时没有心思再思考这是个什么地方,因为此次过生辰,姨母为了更多些活力还带了南宫懿、秦愫和梁晚烟。而且,还有个“不速之客”,眉山虞氏的虞茗姬。

虞茗姬和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分。原本我们二人算不上熟悉,也没什么交情,但见了还是点头一笑。可此时,一想到她心悦江晚吟,我就实在是笑不出来。

不过,有南宫懿在,我这笑不出来也就不算失礼——不知道为什么,南宫懿和虞茗姬一见面就火光四射。虞茗姬是因为南宫懿过分强烈的敌意和处处为难而不快,可南宫懿究竟是为什么讨厌虞茗姬我却不明白。

莫非,南宫懿也喜欢江晚吟?

可我细想下来,又觉得不太对。毕竟,南宫懿和江晚吟没什么深交——就凭江晚吟那一张嘴,和他没什么交情的人都不可能喜欢他。但这个想法却萦绕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问问”。

虞茗姬见了我们,倒也没有太惊讶,只是上前先对姨母行了礼,又叫身后的侍女给我呈上了礼品——一只做工精细的翡翠吊坠银手链。贵重精巧,但又不浮夸过分。显然,虞茗姬今日是有备而来的。

我接过礼物之时方觉得自己愚蠢,我可是空手而来的——虞茗姬记得我的生辰还备了礼物,我却不记得她的,什么也没准备。这要是传出去,还不得给人笑话死。

我扶着盒盖的手僵在那里,实在是不知所措。

“瞧把我们姑娘高兴的,虞姑娘实在是费心了。”姨母笑吟吟地走过来,温暖的手揽上我的肩膀。“呀,这手链实在是精致——阿琰喜欢的都傻了。这要是忘了给姑娘的礼物,那可坏了。”说罢,抬了抬手,“凝霜,把二小姐给虞姑娘备的礼物送过去。”

我抿紧了嘴,控制住想要挑起来的眉毛,镇定地看着凝霜将一只锦盒送到虞茗姬面前。身着浅紫色仙鹤团纹圆领袍的姑娘抬起漂亮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在笑意的背后,我看出了些许的讥诮。

虞茗姬掀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把漂亮的玉环短剑。她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剑,眉眼间是禁不住的欣喜。

“多谢聂姑娘美意,这匕首实在是上上品,倒是我的礼物没什么新意了。”

“那是自然,我表姐准备的东西,都是用心了的——更何况,聂家位列四大仙门,有的自然都是上上品。”

我刚要张口就听到南宫懿这么迫不及待的一段话,险些咬了舌头。再一看姨母,眉眼间是失望与反感——倒也是,毕竟这是她母家的女儿,养得如此锋芒又不知轻重,想来是惹她不快了。

可,南宫懿并非对谁都是如此。她原是个天真随和的姑娘,对谁都是笑着的,除了虞茗姬。

“虞姑娘言重了,”我赶紧开口道:“这礼物哪里就分什么上品不上品,新意不新意的?还是心意最重要——虞姑娘身为少宗主,心中仍能牵挂我,已经十分感激了。

更何况这翡翠通透如雨后晴天,一看就是雪山寒翠,极其难得。虞姑娘,也是有心了。”

“既然彼此的礼物都很喜欢,那就很好了。”姨母笑着摇了摇扇子,“既然虞姑娘有缘同我们阿琰同日生,那我也就替她请虞姑娘一道,不知虞姑娘意下如何?”

“晚辈谢过金夫人美意。”

另几位姑娘在前面走,姨母拉我在一旁说了些体己话,又略带歉意地和我说因着江厌离怀胎身体不适,她有些放心不下——今日还需早些回去。我心想这倒是省了我再想借口早回莲花坞用晚膳,也就一口答应下来,还十分乖巧地让她带我问江厌离安。

“今日,还得多谢姨母帮我准备着——不然,虞茗姬那里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姨母一戳我的额头,嗔怪地看着我,“这么大了,这些事儿还不知道上心些——眉山虞氏打得什么主意你不知道?如今你来求花签,虞茗姬还能不来?可警醒着些吧。”

我虽然奇怪眉山虞氏打什么主意和我有何关系,但却也仍是笑着点头,靠着姨母的肩膀说着“知道了”。

进了那座小楼,姨母在前,而后我同虞茗姬一道请了香拜花神,再后是秦素一行人。拜过花神,便有一戴着面纱女子携了一双侍女前来,为姨母上了一盏幽幽的花茶并几样点心,又亲自引我们几位姑娘上了二楼。

上楼时秦素和南宫懿一左一右夹住了我,说着些闺房里的趣事。虞茗姬一个人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对我们说得那些小事显得不屑一顾。梁晚烟则是静静地跟在我们后面,看似在听,实际上应当是思绪飘远了。

“阿懿,你为何如此不喜虞茗姬?”我抬眼看了看前面那个昂首挺胸的孤傲背影,放低了声音偷偷地问道。

“是啊,懿妹妹向来是好性子。怎么每每看到虞姑娘,总是百般反感?”

我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秦愫,原来她也不知道——我一向以为秦愫同南宫懿交好,她应当是知道原由的。

南宫懿的眉头蹙了片刻,愤愤地说道:“我就是看不惯她那轻狂的样子——搞得自己好像林黛玉似地目下无尘。人家是绛珠仙子,她算什么?不过是有个挂名的百年宗门当名声罢了,实际上还不是没落——四处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做作给谁看?!”

“阿懿!你别这样说,虞姑娘只是傲了些,倒也没有如此不堪。”秦愫拍了拍南宫懿的后背,为她顺了顺气。“不过,虞姑娘也是有高傲的资本的,不说她长得是倾国倾城之色,就说她的修为,放在同辈之中可是佼佼者——许多男修都是比之不及的。”

“那又如何?”南宫懿毫不在意地翻了个白眼,“她就算是谪仙又如何?她表哥还不是一样不喜欢她——每次见了她,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似地远远躲开。修为高,修为高又不能当饭吃——她总不能把小江宗主绑了回去逼婚吧?再说了,她修为高也高不过小江宗主啊!”

我听到她提起江晚吟,心中那是翻江倒海,只能干干地笑了两声算作应和。然后,赶紧玩笑似地把想问的话说出来。

“瞧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也喜欢小江宗主呢!”

听我这么一打趣,秦愫也跟着笑起来。

南宫懿瞪大了眼睛,伸手捂着我的嘴,“表姐,话可不能乱说!”

“哎呀,着什么急啊——喜欢就喜欢嘛——”

“愫姐姐!”南宫懿隔着我一拍秦愫的胳膊,“真的没有——我才不会和虞茗姬一个眼光呢!真是,喜欢小江宗主可真的是奇怪死了——我每次见了他都觉得寒而不立,说话尖刻、眼神阴鸷。还有,你们没听说吗?别家有想把女儿往莲花坞里塞的,但每次都是和江宗主见了面没多久,就哭着跑出来了。我才不会喜欢小江宗主呢!”

“江晚吟还和女修相过亲?”

听我这么一说,南宫懿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抓着我的手,“表姐,你近来在莲花坞还好吧?小江宗主没给你气受吧?每日都吃得好睡得好吗?”

“都好都好,”我看她那紧张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江宗主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没你说的那么吓人。”

“是呀,莫不是阿懿受过江宗主刻薄?”

“我才没那么记仇呢!愫姐姐可别瞎说。”南宫懿撇了撇嘴,“我就是听别家的姑娘说起过,而且每次清谈会和百凤山围猎见到江宗主都觉得十分不好相处。再说,事实也如此啊,他见谁说过好听话。不说好听话,见谁不是要刺儿两下才罢休?这样的人,我和他在一起真是多呆片刻都要疯,更不要提喜欢了!”

秦愫的眼睛转了转,满眼戏谑地问道:“那,阿懿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自然是像我哥哥那样,修为不错、性格爽朗还爱笑的男子!”南宫懿片刻都没有思考,回答地毫不犹豫。

“那我们阿懿,不如以后就嫁给表哥算了。”我笑着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南宫懿的脸刷一下就红了,“表姐乱说!”

她似还有话想说,却给人打断了。

“诸位今日到来,想必也都是诚心求签,若还有什么话,也不着急这一时——尽可放到求完签了再说。”

此时,我们已然来到了二层,每隔一扇窗便有一扇关着的门。门上皆有用银雕成的藤条,锁着两处门环。四周一片寂静,显得我们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格外突出。

虞茗姬的手搭在腰间的长剑上,一双眼睛不屑地扫了一眼南宫懿,轻哼了一声,“聒噪。”

“你——”

“阿懿,算了。”秦愫走到南宫懿身边,抚了抚她的肩膀,对她摇了摇头。而后又对前面引路的女子微微一笑,说道:“劳烦了。”

“廊道尽头有一枯藤,姑娘们只需拽一拽,便能上去。我听闻今日是两位小姐的生辰,那就寿星先请。”

“不知虞姑娘是什么时辰出生的?”

我见虞茗姬的脚动了一下——按她那个高傲的性格,事事都要争个第一,这时候也算是正常。只是,我想借她发挥一下。

“子时。”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那聂姑娘呢?”

我低下头笑了笑,“这么算来,虞姑娘算我姐姐。那,还请虞姑娘先行。”

虞茗姬皱了皱眉,想来她心里也觉得不爽但又无话可说。最终也只是向我点头道谢,然后先一步往走廊尽头去了。

等了片刻,那戴面纱的女子对我说道:“聂姑娘,请吧。”

我独自一人走过那条廊道时看了看两旁紧锁的门上写着的字,不是什么小说里写的“司春司夏”或者“薄命司”一类的,却尽是些词牌。

熟悉的有“如梦令”、“西江月”、“南歌子”一类,还有什么“短歌”、“序曲”、“长音”等不知道是什么的。

走尽了那条廊道,我瞧见了之前所说的枯藤——上入云端,下为清潭,却似无根而生似的。我伸出手,有些犹豫地抚上那根藤条,小心地拽了一下。

我恍惚被什么东西托着飘起来,一点点地升入那头顶的云层之中。

等层叠的云烟消散开来,眼前只留下一间空旷的屋子——四壁之中三面皆为白玉所为,温润而不生寒凉,在我正前方是一片垂落的紫藤萝。两旁有淙淙流水顺着玉石的墙壁流下,在底部汇成一汪小塘,在我面前是零落的卵石连成的小道。

我踏着脚下的卵石走到前面的一片紫藤前,我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触那芬芳而小巧的花朵。一阵微风徐来,那片温柔的紫色沙沙地摇动着。一串花藤兀而落下,坠在我手里,化作一张带着幽香的花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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