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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二章·中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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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氏和我家算亲戚。但除了我常去金麟台之外,来往并不密切。哥哥和轩哥哥的关系,甚至还不如他和江澄来的亲密。

金光善想笼络大哥的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奈何大哥为人刚正,根本就不屑于搞这些拉帮结派的事情。更何况,他不想受制于金光善,还十分看不惯金光瑶。

可今年不同往昔——江厌离有孕,产期渐进。就算是再疏远、再不愿,大哥也会顾及面子上的功夫。所以,今年的中秋,我们兄妹三人皆去金麟台“团圆”。其实,是贺喜罢了。

中元节过后,我就着手给江澄写信了。一气写了四五页纸,犹觉言辞未尽。可再写下去,又着实太长了。我只能堪堪收笔,再反复删改、斟酌了几番词句之后,复而誊写一遍。在结尾处,我还是忍不住又问一次,他去不去金麟台过中秋——

十五月圆,桂香满园,天灯祈愿,亲友相聚,何乐不为?

哥哥见我如此用心,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账。凑过来瞧了瞧,便笑着说我是思春少女。气得我在后面追着他打,绕着院子跑了好几圈——

最后又是他被大哥罚跪,我去书房抄书。

这信送出去,便晚了几日。等送回我手里,已经是八月初了。我展开信纸,却只看到这样几句话——

告知甚晚,已有安排,不去。

我当即揉了信纸摔出去,气得直想掀桌子。想着以后再也不理他这等混账。

我们是在中秋午后启程的——大哥不愿在金麟台多呆,便掐着点去。

在金麟台下迎我们的除了有金光瑶,竟连金光善都来了。我想着到底有什么样的大事,叫金光善如此上赶着地要拉拢大哥。但宗主谈事,我和哥哥也不好插嘴,只能先由金光瑶引着去了轩哥哥的云菲殿。

许久未见金光瑶,他仍是笑得如春日的三分暖阳,温和又不灼人。脸上有两处小酒窝,像是盛了清甜的米酒一样。他和从前没有丝毫的变化,还是当哥哥的样子,细心地安排好一切——岁月在他身上,不留分毫的印记。

“阿琰此去云梦数月,回去又准备中元祭典,着实辛苦了。这些日子,可都还好?”

“三哥不用担心她,”哥哥摇着扇子替我回答,“她好得很!甚至,脾气都养大了不少。”

金光瑶听了,先是笑了笑,而后才又说道:“好自然是好。只不过,阿琰向来脾气好——像怀桑你更多些。想来这脾气大,也是大不到哪里去的。”

说罢,又问我道:“那风筝,阿琰可还喜欢?”

“喜欢,多谢瑶哥哥。”

“风筝?怎么不见三哥给我也做一个——光有她的,没有我的,三哥这可是偏心的紧了。”

“怎么就我有的你也必须有?三哥喜欢我多些,自然只给我做!”

“谁说喜欢你多些!分明是三哥先认识我的!扇面古籍每次去都少不了,这风筝也不能少!”

“你多大了还放风筝,幼不幼稚?”

“你都将笄了,还小吗?”

见我们二人又斗起嘴来,金光瑶只得笑着把我们拉开,还安慰哥哥道:“等过两天有空了,我便给怀桑也做一个!你们俩呀,真是,何时才能稳重些?”

我和哥哥相对无言,相互斜眼瞪着走了片刻后,一起响亮地哼了一声,转头不再看彼此。

到了门口,我也不顾金光瑶的阻拦,够在金光瑶的胳膊上气哼哼地说道:

“你哪有个哥哥的样子,说你是我弟弟都有人信。还是最喜欢瑶哥哥了!”

“阿琰!哎呀,怀桑,别闹了。”

还未等我们走近,正殿的门唰一声打开来。只见轩哥哥着一件常服走出来,看着互相扯袖子的我和哥哥,还有夹在中间劝架的金光瑶,

“怎么?我倒是往后排了?还有,什么事闹成这样,没进院子就听见你们二人吵吵嚷嚷——小声些,别扰了你嫂嫂养胎。”

我见了轩哥哥,便放弃隔着金光瑶的胳膊去拽哥哥的袖子——松手朝轩哥哥跑过去,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没有的事,还是最喜欢轩哥哥。”

“油嘴滑舌不知道是何处学来的,到底是什么事?”

“哥哥不讲理,非得说我有的风筝他也要有。”

金光瑶赶紧拦下要争辩的哥哥,笑着拱手道:

“原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扰了嫂子休息,实在是我不当心的过失,不怨他们二人。左不过是之前送了阿琰一只风筝,却不得空再给怀桑也做一个——从前在不净世时,有什么都是做双份。”

轩哥哥听了,亦是觉得好笑。“就这么点事值得你们俩大吵大闹成这样?”

“原是我的,凭什么他也得有?”“分明我有的她都有,怎么我不能有?”

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个婢女来,“公子,少夫人让奴婢传话说外头起风了,请公子和小姐进去再说。”

走进里屋的侧暖阁,坐在其中的却不止江厌离一人——

她举着一只绷子正在绣花,坐在她身边的却是那个说不来的江晚吟。

我先是有些惊讶,而后便转为了惊喜。

“江澄?”

我松开轩哥哥的袖子朝他走过去,推了一把他的肩膀问道:

“你不是说不来吗?怎的又来了?”

“小宝!进来也不知道跟你嫂嫂问好!”

被轩哥哥这么一叫,我登时觉得面上发烧——

这小名怎么当着江晚吟就叫了?还真是不把他当外人了!

我紧忙朝江厌离问了声好,又着急忙慌地说已经大了不要再动不动就叫小名。

待我们几人坐定了,茶和点心依次上齐,我又借着在江晚吟身边的位置偷偷问他。

“喂,方才问你还没答呢——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阿姐说有些想我,我自然来看看她,还有我未来的小外甥。”

一时间我也有些语塞了,毕竟我两次请他,就差三顾茅庐了他都不来。江厌离一句轻飘飘的想他了,他就放下所有安排赶过来。说起来,实在是心酸——比来比去我在他心里都得往后放了又放。

“那我给你写那么长的信,你两句话就打发了,合适吗?”

“都说了忙得很,你不长眼吗——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再说了,你不也忙得很吗?”

我没了兴致,我精简斟酌的信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实在是无话可说。而且,一月有余未见,也没什么能一起说的。就算我有很多想同他说的,但他也未必想听。我干脆,也不和他说了。

我们几人在云菲殿坐到了申正一刻的时候,期间无非是闲聊些江湖故事,还有各家发生的琐碎小事。亦还有江厌离每日的吃穿用度、心情好坏、胎儿状况等等。只是轩哥哥似乎对江晚吟格外关照,细细问了他云梦的近况。还十分贴心地跟他说,若有他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告诉他。

只可惜江晚吟这个人一向是不善言辞也不领人情,在座的除了江厌离,谁都没得他个好脸色。

我没个空插嘴,只能把想和江晚吟说的话都倒给了金光瑶。絮絮叨叨跟他还有哥哥说了许久,引得江厌离那一双带笑的眼睛时时看着我。

因由中秋夜间要赏月,又吃月饼——怕两餐隔得太近,积着不克化,姨母便将晚膳在中秋这一日提前到酉时。也方便我们在晚膳过后的黄昏时分去金麟台下的镇子里逛逛——

中秋这一日,金麟台下的镇子格外热闹。各色小吃、皮影戏,还有卖天灯的地方总有猜不尽的谜语。往年,我和轩哥哥总要待到亥时过半才回到金麟台的玉宇去赏月、听笛、吃月饼。

坐了许久,轩哥哥怕江厌离劳累。我们都十分自觉地说回去休息片刻,晚膳时再续没说完的话。

我走到门口,却给后面来的侍女叫住了。

“聂姑娘留步,少夫人还有几句体己话想同姑娘一叙。”

“劳动。”

我心里奇怪的很,我和江厌离一向没什么交集,怎么突然就有“体己话”要说了?但看在她是我嫂子的份上,我也不好拒绝,跟着又返回了侧暖阁内。

只见江厌离独自坐在其中,拢着一件薄披风。见我进来,便笑着招呼我,又叫人给我上了一盏对蜂蜜的牛乳茶。我笑着接下来,却没动——牛乳茶我一向不爱加糖,总觉得腻的很。

“阿琰,前些日子请你在莲花坞帮忙治家,实在是劳动了。多谢。”

我被她拉着手,说起来是不自在的,被她这么一谢,更是赶紧推脱道:

“嫂子客气了,本就是一家人,没什么谢不谢的——都是应该做的。”

她那双眼睛看着我,莫名间,我觉得和江澄的杏眼有三分相似——却因为其中过分的温柔,反倒没有半分神韵的相同。

“阿琰,我知道你定是受了不少委屈的——阿澄那个性子,我了解——实在是别扭的紧。”江厌离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带着十二分的坚定和诚恳。“今日一见,倒觉得他同你是十分亲近的——我已经很久未见过有人同他如此玩闹了。他并非是有意要呛你,你可千万别和他计较。”

一想到江晚吟今日那几句话我就来气,只能挤出一个干笑,“呵呵,不打紧。”

“你若生气了,晚膳后便直接去找他。阿澄从来都是事情憋在心里,别人不说他也不说——倒不如你去骂他两句来得痛快些。”

“不敢,这我是真不敢。”

江厌离的眼神飘过我腰间挂着的那枚玉莲蓬,眼神中又多了几分笃定和亲近之意。

“阿澄他自小没什么朋友,但我想他定是把你当亲近的朋友了——这玉佩,我也有一个,只不过是莲叶样子的。莲花一茎香,莲叶、莲花、莲藕、莲蓬,四样东西,其中之一已经在你手上了。”

“阿澄的脾气随了我阿娘,暴躁是真的。但他也确实不知该怎么和你相处——从前,他也只有羡......只是混在一众师兄弟中胡闹。如今,第一次和个姑娘走得近些,还是从前和男孩子玩的做派——嘴上一点不知道轻重的。”

“怪我从前没多关注他些,闹得他成了这样的脾气。”她望着我,恳切地说道:

“阿澄的心是好的,还烦请你,多容他几分。如今温家没落,江家重建,我也知道好些人的眼睛都盯着云梦那一块地方。但我,我着实爱莫能助。你轩哥哥虽贵为少宗主,却也没有多少实权。而且......”我知道她又要说魏无羡的事,便抿了抿嘴示意她我根本不想管夷陵老祖的事,她也明白的没有再说。“阿澄总是左右为难,在外受的委屈不少,也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人。”

我不算是个心软的人,面对江厌离这一番话,其实我心里没有多大感触——我知道江晚吟有多难,可他也太过阴晴不定了。我又不是他爹娘,他有没有真心把我当朋友我也不知道。

我是很喜欢他,想和他当朋友,可若我所有的热情都如石沉大海一般,那我干嘛要一头扎进这趟浑水里和他不死不休?

但话是不能这么说的,我只能继续温柔地假笑,

“嫂子言重了,我和江宗主交情也并不算太深——至少在他心里没什么分量。嫂子若真是担心他,不如自己走近他更好些。”

江厌离的眼中染上了一层雾气般的哀伤,她略微向我这方凑近些,仍是温柔的声音。

“阿琰,我知道你还在生他的气。他今日的行为,实在是有违宗主之名,太孩子气了。只是,别否认你对他那点情谊吧——对阿澄而言,实属来之不易。我很久,没听到过别人叫他的名字了。”

“温氏之乱、莲花坞覆灭后,阿澄就性情大变。我不是没听过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暴烈易怒、阴晴不定、心狠手辣,但我亦堵不住悠悠之口。可在他的表象之下,还是有一颗澄净的心的。只是,他身上美好的一面,已经没有几个活着的人知道了。我真怕世人就习惯于诽谤他的恶——让他的好,如此消散下去。”

“你说要我走近他些,”她摇了摇头,“说来惭愧,不是我不想,只是太迟了。我从前......当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走不到他身边了。他对我,从来都是爱重。因为我是他最后的血亲,是他唯一能够依赖的人。但他从不和我说心里话,我不知道他的苦也不知道他的乐。我看着他,就只是隔水望花,永远都是朦胧、完美却虚无至极的样子。”

“想来莲花坞的事你知道不少——我也只能以绵薄之力维护这个家,希望它不要再分崩离析下去。我们只有三个人了,我们谁都承受不起失去彼此的代价。”

江厌离的语气真诚,目光中是诚澈的光芒。我想她应该没有骗我,她这番肺腑之言也让我心生怜悯。那支龙纹簪的流苏在我耳边扫过,也拂过了我的心尖。

“我只是闹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如果他把我当做朋友,但仍然以这种方式对待我,那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就算我知道,他很好。可我也是个人,不是吗?”

江厌离见我回答,那双眼睛里闪烁起希冀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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