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澄原是叫我保密的,但现在看来,还是该告诉你。他在信里提过你很多次,今日来了,也悄悄和我说过——他说,你过了快一个月才给他写信——他不敢和你说,也不知道怎么说,那样做可能也是希望你能多关注他一二。我想,他这次来金麟台,不只是我的缘故。甚少见他孩子气的样子,怪我没忍心说他,也请你不要太计较他今日的失礼。”
听到这儿,我方才还飘散的神思骤然聚拢起来。我瞪大了眼睛,看着江厌离问道:
“江澄真的这么说的吗?他方才生气也只是因为我给他写信写晚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不会记他仇的。”
江厌离“噗嗤”一声笑了,探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多谢你,阿琰,你真的是个很好又很有趣的姑娘。阿澄能碰到你,是他的毕生之幸。他确实有不少毛病,怕是,还得烦请你以后担待不少。”
“他若是有什么想法,大可以和我说,和我商量啊!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看他生气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猜一次两次能猜对,还能猜对千次万次吗?他若和我说明白了,我自然不记仇的。”
她注视着我,神色中是恬静、温柔和满目的期望。江厌离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恳切地说道:
“虽然这样说十分唐突,但我还是想请......我想求你,不要放他一个人——不要丢下他、不要放弃他。”
江厌离的话如晴空霹雳打在我耳边,骤然间把我炸得有些犯傻。我消化了许久,都没有参透这句话到底有多少层意思,还是我想多了——根本就是字面意思。
我只能憋出一个十分不自然的笑容,继续客套道:
“嫂子抬举了,我们俩就是八竿子能打到的亲戚——我想,我没权利答应你这个......请求吧?”
江厌离的目光如江水映月似的温柔明亮,
“你是唯一一个,有权利这样做的人。起码,就我知道的人里,你是唯一一个能够撼动他的人——阿澄的倔强你也了解,但你能让他有所退让。”
我低下头,暗自思量着。
“如果他真心待我,那我也绝不辜负。”
由于我一直低着头,错过了江厌离眼中流露出的几分歉意。
“他会的。他在将来,一定会的。”
“阿琰。”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听到她问我,“你以后,都会如约去放河灯吗?”
我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却得到了一个格外郑重的答复。
“阿琰,谢谢你。”
和江厌离下午的谈话把我震得有些发蒙,一直到了晚膳后都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心底,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欢喜。因为在这件事上,江厌离坚决站在了我这一边。但我又觉得,我好像被卷入了他们之间的什么事情里,可我并不清晰那件事是什么。
不过从我私心里来讲,我挺乐意继续和江晚吟当“朋友”的。
晚膳后轩哥哥提议说去镇子里逛逛,顺便带几盏天灯回来祈愿。这自然是个好主意,除了江晚吟,大家都答应了。
他依旧是淡淡的神色,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我还有事,收拾片刻便要回莲花坞了。”
说罢,也不等别人应他,转身就走。徒留我们几人在他身后面面相觑。
江厌离的眼眸中流露出了对他的担忧,在叹息一声后却没说什么。只是她目光流转之间,在我的面上停留了片刻。我大概知道她希望我做些什么,但我没想好用什么理由。再说了,许久没和他争了,还没做好准备去找那个气受。
于此,我们一行五人,也算是乐得自在。
轩哥哥和江厌离走在前面,仍是新婚小夫妻的样子。哥哥早忘了下午和我争执的事,在一旁摇着扇子像是犯了食困,独自发愣,也不管别人在说些什么。金光瑶走在我身边,走着走着,忽然换了我另外一边。
我略有些不解,“瑶哥哥,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起风了。见你没带披风出来,我站风口这边帮你挡挡。”
我面上微热,但还是如往常对他笑笑,“还是瑶哥哥待我最好!说起来,近几个月哥哥都还好吗?”
他微微颔首,嘴角陷下两个小酒窝,“劳你挂心,都好。只是,甚少听到你的消息。不知,你在云梦好不好。”他停顿了片刻又继续道:“之前送你的生辰礼,也不知你喜不喜欢才贸然给你去了封信,结果写到最后竟也忘了问生辰礼的事。上回中元节后一日,我去为大哥奏清心音,也未见到你——大哥说你前一日在祠堂里跪了许久,还在休息。我便没再打扰。”
听他说着,我心中觉得奇怪又觉得不妥——我知道大哥和姨母对金光瑶有所芥蒂,但他本心善良,不该如此防备才是。而且,他送的生辰礼和造访不净世的事,大哥和哥哥都未曾向我提起。礼物可能被姨母扣下了,但造访不净世不告诉我,实在是不应该了。这样辜负人家的一片心意,实在是不妥当的。
但我又不好直说,下了大哥和姨母的面子。更不想要我的家人之间相互猜忌,愈加疏远。我只能撒个小谎,骗一骗金光瑶了。
“礼物见着了,我可喜欢了——瑶哥哥送的,我都喜欢!”我不敢仔细说,生怕他细问了我就要露馅儿,只得赶紧转移话题。“还有,瑶哥哥之前去的事情,大哥告诉我了!只是前一天我和哥哥在祠堂跪得久了,回去又饿,结果一吃东西一说话就过了后半夜。”我对他嘻嘻笑着说:“而且中元节之前我又忙了许多日,一直都没来得及好好休息。结果这一休息,就休息的有些久了——没想到错过了瑶哥哥造访,该打该打。下次一定是醒着的!”
金光瑶的手十分自然地抚了抚我的头顶,收回时却突然在我鼻梁上一刮。我吓得跳出一步远,捂着鼻子震惊地看着他。可看着他歉意又神伤的目光,尖刻的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如何他都是我哥哥,怪我自己想多了。总是这般,画本子我实在是该少看些才好。
“哥哥你刮我鼻梁干什么?!会塌的!塌了就不好看了!”
“一日日哥哥哥哥地叫着,闹得我都快以为自己真是你哥哥了。”
我赶紧绕到他身前,背着手,看着他,倒退着往后走。
“瑶哥哥说什么呢?你不就是我哥哥吗?你待我这样好,待哥哥和大哥也好,待所有人都那么好——那自然一辈子都是我哥哥!”
金光瑶看着我,无奈地笑着。那笑却又不似我往日里见得剔透,像是在一层糖衣下裹着黄连的心。
我的心跟着咚咚跳着,只得赶紧又绕回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瑶哥哥,我和你说,云梦可好玩了!有好多我从前没见过的吃的,好吃的很!还有小的金鱼风筝。虽然没有咱们北方的飞得稳,但也挺好看的——下次去,我给你寄一个!还有啊,云梦那里的节日,比咱们北方热闹——端午节的龙舟赛好大的阵仗!整个江面上都是龙船!还有抢绣球!对了,听说他们七夕放的河灯能一直漂进天河——我明年去放河灯的时候,替哥哥你也放一盏。你若有什么愿望,早些告诉我,我帮你写在河灯里,让天上的神仙替你实现!”
金光瑶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我没听清楚——
我絮叨了这么些,又把那段在云梦的时光重现在我眼前。明明没有过几天,却像是辗转经年。江晚吟的身影穿插在每一片记忆里,时隐时现。却又跟个影子似的,到哪里都甩不掉。而他的那些好,也如云梦的晨雾一样拢着我的心——
他替我买过豆沙和蜜枣,在荷叶荡里找到我,在街上替我出气,送过我手上的长命缕,送过我最好的生辰礼......
我现在腰间佩的,头上、手上戴的,都是江晚吟送的。
和江厌离下午的谈话又出现在我耳边——
“你是唯一能撼动他的人。”
“我想求你,不要放他一个人——不要丢下他、不要放弃他。”
不要放他一个人,不要丢下他。
“我会是你的朋友啊,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我会一直维护你!”
这是我曾经的许诺。
说到许诺,我突然来了灵感——一个能把江晚吟挖出来的灵感。
我停下脚步,在金光瑶询问的目光下对他说道:
“我有些东西落在房里了,你们先去吧——在猜谜的地方等我就是了。我回去片刻就来追你们!”
往回走的路上,我生怕江晚吟真的走了。瞧见四下里没人,便提着裙摆跑了起来。
秋日的晚风送来清爽的凉意,飘动着我挽在臂间的披帛。山缘的斜阳闪着耀眼的光芒,腰间环佩相击而鸣,珍珠做的流苏在我耳边轻晃。我踏着满地的碎金和一缕温柔的桂香,从未觉得哪一刻像现在这般畅快过。
早些时候的不快如冰碎裂,一条轻柔的小溪流过心间。
江澄,你一定要等等我。
见他的云曦阁门前还有两名带刀侍卫,我便知他还没走。和从前一样,我放肆地推门而入,仍是没有人拦我。
“江澄!”
我推开他的房门,只见他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手中的琉璃茶盏中氤氲着一层水雾。
江澄不自然地皱眉道:
“你不是去镇子里了吗?来这里做什么?”
我跑得太急了,气还没喘顺,只能扶着桌子先喘口气。
江澄见我不说话,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但他站起来,把手中的茶盏塞进我手里。
“你急着投胎吗?跑得那么急!一点没有个女孩子家的样子——要是摔出去磕了脸,留疤了,我看你跟谁哭去!”
我好不容易把茶盏里的茶水吹凉了,却是两口就喝没了。我看看江澄,又指指茶壶,意思说我还要。
江澄又是一副气得想抽我但又没办法的样子,气鼓鼓地给我倒了水。看了我一会,和从前一样——跟杯子有仇似的倒了一溜摆在我面前。黑着的脸上好像写了几个大字:不喝完就打你。
“我是来找你,一起去镇子了的。”我抿着茶水跟他说:“我之前就和你说了,兰陵的中秋不亚于你们云梦的七夕,你一定要去看看。”
“我都说了不去,你还来废话什么?聋了还是忘性大?”
我见他仍是这么说话,脾气也跟着上来了。
“江澄!你自己说说,谁忘性比较大——你答应我带我去镇子里逛逛,结果走了没两步就把我弄丢了!你说,你是不是欠我一次?!”
江澄被我气得直发笑,有些不可置信地用手指着自己,问我道:“我把你弄丢了?我还没说你自己不跟好了到处乱跑——这点不说,你还跑去和一个妖鬼混!它把你生吞活剥了都没人知道——我怎么救你?你还敢说我?!”
“又来了!我说了那只妖不坏!而且,你不是也答应了——”
“那要是你碰到一只吃人的呢?”
我十分奇怪,话题怎么又偏到这上面来了。而且我是来找他出去玩的,不是来吵架的。
我觉得有些沮丧,想着是不是江厌离说岔了——我哪里能够撼动得了江澄呢?
我把手中的茶盏放下,冷下脸来。抱着胳膊问他,“那你去不去——瑶哥哥他们还等着呢。”
怒火在一瞬间席卷了江澄那对杏眼,他似乎是想和我做对到底,也彻底冷了声音说道:
“我不去——你找你的瑶哥哥去吧。你们一群人热闹得紧,来找我做什么?!”
“好!你就一个人待着吧!”
我重重地甩上他的房门,怒气冲冲地跨过门槛,在两个侍卫十分惊恐的目光中离开。可这步子,怎么也迈不大。我在心里想着,江澄怎么这么大火气,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去镇子里。
嘶,他好像不太喜欢金光瑶。嗯,之前给他写信晚了的事情好像也没和他说。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话,怎么听,都有点酸的感觉。
我想了想,在心底再一次给自己打打气——
聂思琰,你就算不多喜欢江厌离,但她可是江澄的姐姐——她是看着江澄长大的。你,多少还是要信几分她的判断。最后一次,在江澄开口之前,你就把能说的都说了,再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开口前你动手,他动手前你开口。如果还是不行,那就算了。
于是,我揣着一颗咚咚跳着的心又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