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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二十二章·中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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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直接把他的门踹开了。并在江澄惊诧到像见了鬼的目光里,扑过去一把薅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他往外拖。

江澄被我拖了两步,算是反应过来了。他用手撑住我的额头,想把胳膊抽出去。

“你发什么疯——”

“我给你写信晚了是因为我一直在准备中元节,我实在是没时间!”我一口打断他,“但你也不能因为我给你写信晚了就那么随意敷衍吧?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写信用了多久?我本来给你写了好长的信,但我怕你没时间看,我就删删减减了很多!你最后就回了那几句话,我还没生气呢!你就生气!”

“江澄!你要不要脸啊!你答应了要带我去在镇子里逛一逛,因为一点别的意外没逛成那也是没逛成啊!你欠我一次就是欠我一次!你该补上就是得补上!”

“我不管,你今天去不去都得给我去!”

说着,我一手拽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把挽在胳膊上的披帛扯下来,麻溜地绕在我们俩手上,最后还打了个死结。

江澄被我汹涌如潮的一顿剖白和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呆了,半晌才轻轻地笑出来。

“聂思琰,你这算什么?”

“我管你算什么?没用的说一堆,有用的一点都没有!阴晴不定、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现在就跟我走!”

“我阴晴不定、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你还找我做什么?”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在甬道上,就像用绳子拴在一起坠在树枝上的秤砣——各自往自己的那个方向倾着身子。我简直就像是云梦码头的纤夫,拽着世界上最重的船。

“我找你做什么?”我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他一眼,见他一副轻松悠然的样子就来气,“我找你出去玩,还我找你做什么?!”

“金光瑶、金子轩、聂怀桑都在,没一个入得了你的眼吗?你不是,最喜欢他们仨的其中两个了吗?”

我突然松了一下手,他没了力气往前拽着,踉跄了一步差点坐在地上。

我们俩各自向前伸着那只被绑着的胳膊,相对无言。我看了他一会,笑了出来。

“我说出去都没人信,江宗主能说出来这比晋商贩的醋更酸的话!”

我从来没见过江澄脸红,从前他都是只耳尖泛红而已。这次却是从额前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儿,还带着一脸被人说穿了心思的、好似小姑娘似的羞愤神情。

“聂思琰,我告诉你,不要胡说!不然——”

我笑得直不起来腰,“不然怎么样啊?我看你有没有点新花样。江澄,你......哎呀,我的天呐,你可太逗了。”

他撇开脸不再看我,低声说道:

“聂思琰,不是独一份的东西我不要——以前我就总和人分。这次,我不想了。”

夕阳从他侧面落下,将左侧的眼眸照成了金棕色。江澄的神色郑重而认真,一点没有玩笑的意思。

“我不强求你和我做朋友——你心中之最如果能给的那么随便,就不必给我了。”

原来他是听见今日我跟金光瑶,还有轩哥哥说的话了。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出现在心里,脊梁上似有电流流过。江澄的眼神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越压越紧,直到我难以呼吸,连胸口都因为发闷而生疼。我试图缓和一下这让我不知如何处理的气氛,歪着头说道,

“我没想到江宗主当朋友,当得这么认真呐!”

“我没和你说笑。”

江澄的眼睑垂下去,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悲喜。他的面庞上亦是平湖一般,看不出半分神色。只是那只被我强绑着的手,手指轻轻地搭在我的袖口上。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他也怕我就此放手呢?

可江澄本身就是不一样的。

其他人,都有千万种理由对我好,我也有千万种理由对他们好。

只有江澄,他没有任何理由迁就我,可他还是迁就我。我没有什么理由要帮他,可我还是想站在他身边——不忍看他被全世界恶意相向。

我和江澄之间,似乎总也算不清楚,总也缕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从在夷陵初见时他用紫电捆着我,到现在我用披帛绑着他。

我晃晃他的手臂,“你自然不一样喽,他们都是我哥哥,只有你是朋友啊。”还是我,喜欢的人。

“你要比,也不该这么比吧?再说了,你总是喜欢比来比去做什么?”

“那若就是要放一起比呢?”

“那你第二,你不要瞪眼,轩哥哥第一。诶,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哥哥还有大哥都排在你后面了,还要怎样啊?再说了,我在你心里也不是第一吧?江厌离和夷陵老祖都在我前面吧?这么一比,我是不是亏很多?”

江澄像是认了这一切一样,无奈地笑了笑,“你的账总是算得天衣无缝。”

“嘁,就你小心眼。快点走!”

“这朋友能当到几时?”

我摇一摇头上的簪子,“簪子不碎,就到永远——不小心坏了就再送一根。你们云梦也不缺这点钱对吧?”

镇子里四处张灯结彩,游人如织。各家店铺的门前都挂了纸糊的兔子灯笼或是做成月亮的灯笼,大些的店铺则摆了琉璃制的走马灯——上面用彩漆绘着嫦娥奔月的故事。

我边走边看,正起劲的时候胳膊突然给人拽住了。我回头,只见江澄举着他那只被绑住的手说道:“松开吧,这样绑着成何体统——弄得像你绑我来似的。”

“不是我把你绑来的吗?”我疑惑道:“还有,我松开你就走了怎么办?我费那么大劲把你拉出来,可不是让你转身就走的。”

“不走,我保证。”

“那你走丢了怎么办?”

江澄抬起另一只手伸到我面前,“看到了吗?今日是广袖,你抓着我也丢不了。”

“别人家的披帛带着是为了端庄娴静,你的为了绑人还理直气壮的,真是新鲜。”

“哼。”我一边冷笑,一边动手解开绑着手的披帛。“你个宗主还被披帛绑,也挺新鲜的。”

“一个月不见,脾气大了——还学会顶嘴了。”

“就怪我以前太让着你了,看给你惯得——我写信晚了都生气。你直说会死吗?”

“你真是长本事了,”江澄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还你让着我?”

“懒得和你计较。”

我一路拉着江澄边走边逛,他倒是扮演了个好家长的角色——

我拽着他的袖子,不停地说着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他在安静地听,时不时说一两个意见。这样的和谐气氛一直持续到我们走到“滕王阁”。

原本只是路过,可江澄的脚步却慢了下来,甚至眯缝起眼睛,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

我先是被他拽得一愣,回头看他一时间没想到他在干什么,还以为他给人下了药——眯着眼睛像要睡着似的。

可江澄却是突然露出一个有些顽劣的笑容,俯下身来问我,“还记得这儿吗?”

我跟看傻子似的看他,“当然,我从小就在这儿吃点心。你上次——”

原来,我才是傻子。

上次来“滕王阁”,我苦心经营要坑他,谁知竟被他反过来摆了一道。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江澄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点,应和道:“继续啊,我上次来怎么了?”

“你没来过,我也没来过,快走。”

“你着什么急?我还想进去看看呢!”说着,他一收胳膊,我就被拽着跟他一起往里走。

“我可是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你在‘兰宫’里见了紫电,蹦了三尺远,椅子都掀翻了。”

我干笑了两声,一拧他的胳膊,“呵呵,你记性还挺好的。”

“不记得了吗?我可都记得,要不给你讲讲?”

“大可不必了。”

进门时,我余光中一抹嫣红闪过。我立刻驻足下来——竟是糖葫芦!这时候便有糖葫芦,还真是叫我有些惊奇。

我把江澄拉过去,问那站在门边的小二,“怎么这个时候便有糖葫芦了?我记得,往年怎么也得到了九月份以后了。”

小二对我笑一笑,“姑娘有所不知,今年比寻常凉的早一些,估计啊是个严冬。糖稀这几日晚些便能凝得住了!姑娘,来不来一串?”

“拿一串吧——你自己选。”

还未等我答,却先闻我身旁的江澄出声了。我惊喜地抬头看他,“怎么,请我?”

“上次来便是你付的钱,这次我付,理所应当。”

“八文,多谢公子了!”

虽然他这般说,但我还是高兴地点了一种从前未见过的——山楂去核,对半剖开,中间夹着莹白的糯米,再用晶莹的麦芽糖裹好。

小二把糖葫芦裹上一层米纸衣递给我,我才想起要问江澄他为何不要。他却还是同往常一样的答复,“不爱吃甜的。”

想来,他是真的不喜欢吧。

我等着江澄付钱,可我见他的手在腰后一摸,便如冻住了似的,耳尖双眼可见的泛起红晕。我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江澄是被我拖出来,怎么可能带钱袋。

“别摸了,你说今日没佩蹀躞,便把钱袋给我了。瞧,这不是在这儿呢吗?”

我从袖子里摸出个钱袋来晃一晃,从里面掏出十个铜钱来递给小二。

“多的两个赏你了!”

出了“滕王阁”,我一点都不客气地说道:“今日的我记着了,下回记得。”

“聂思琰,多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我本来就是朋友嘛!”

我一抬头,恰好撞进他眸子里。那里面涌动着一种类似温柔的神情,让他那一双杏眼显得格外美。我嚼着嘴里的糖葫芦,傻乎乎地问了一句,“你吃不吃一颗?可好吃了。”

“不要,都说了不爱吃甜的——忘性大还是故意的?!”

我却是来了兴致要逗逗他,偏是把糖葫芦举到他脸旁边,“尝一口嘛,真的可好吃了!从前都没有加糯米的!”

江澄皱着眉,歪着脖子到处躲那支糖葫芦。最后,竟被我逼到了街边的墙壁处,才是无处可躲了。

而我不仅没让,反而变本加厉——甚至踮起脚,把糖葫芦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就差直接戳进他嘴里了。

最终,江澄不耐烦了,伸出一根手指来要戳我额头。我却是一点没过脑子,伸手握住他的食指,将他的手压下去。

那一下,江澄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江澄的手指十分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指弯处皆生着老茧,粗糙却依然是微凉的触感。

我没放手。只是有些心虚地看着他,想在他眼中寻找一丝确切——欢喜或是生气,都可以。但在那对玄鸦色的深深漩涡中,我除了一个小小的倒影,什么都找不到。

市井间的纷繁退却消散,端午那日江边的擂鼓声又响了起来。

我那只举着糖葫芦的手一点点放下来,“你若实在不喜,就算了——”

手背上骤然一阵凉意,市井的纷繁乍显,我的手被人握着往上一带。

江澄微微弯下腰,“你若真想给我吃,就举得稳一点——有点诚意。谁跟你客气!”

说着,咬下一颗糖葫芦。

我看他面无表情地鼓着腮帮子使劲嚼,不觉也是面上带笑地看着他,“好吃吧?”

“哼!好吃。”

我憋着笑继续看他嚼,觉得眼角处直沁眼泪。

“你把难吃两个字写在脸上了,骗我做什么?下次不逗你了。”

“哼!”他翻了个白眼,十分艰难地咽了咽口中的食物。

我见他嘴角处沾了零星的糖渣,顿时间觉得心都要跟着化了——平日里阴鸷凛冽的江宗主也有这么温顺的一面,实在是可爱极了。

我松开他的手指,在江澄略有些异样的目光中扫去他嘴角的糖渣。不带一点嘲讽意思地跟他说:“沾东西了!都多大了还不小心!”

他眼中,那片不曾翻动波澜的平湖,在这一刻泛起了波涛。一波又一波,渐渐变得澄澈起来。

江澄仍然握着我那只拿着糖葫芦的手,举在他肩膀的高度。我能感受到,那只手轻微的变化——指尖在颤抖着收紧。

“阿琰!”

金光瑶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背后的冷汗霎时间让里衣微贴着后背。我转身的瞬间,手上一用力,便从江澄的手里挣了出来。

我立刻绽开一个十分不自然的笑容,冲金光瑶挥了挥手里的糖葫芦。

“瑶哥哥”这个称谓在我嘴边转了转,喊出来的却成了“三哥”。

金光瑶穿过人潮,朝着我们走过来。我紧张得心疯狂地跳着,就像是小时候从厨房偷花生粘被他抓了个正着——

金光瑶看到了多少?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告诉大哥或者姨母?

一个接一个的想法从我脑子里冒出来,吓得我都开始微微发抖。看金光瑶走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左手背到身后,抓住了江澄的袖子。

“金公子,好巧。”

江澄还算给面子,没等金光瑶说话,他先开口了。

金光瑶停在我们几步开外,脸上的笑容一点不减,我都要以为他是什么都没看见。

“江宗主,好巧。我见阿琰迟迟不去,想是在‘滕王阁’耽误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果然没错。”

江澄冷笑了一声,“她除了能在这儿耽误,还能在哪儿耽误呢?上次——”

“江澄!”我眉头一跳,感觉他又要提上次我们俩来“打架”的事。“轩哥哥和嫂子必定还在等咱们去猜谜呢!快点走吧!”

“是啊,大家都等着阿琰呢。”金光瑶突然开口,一只手伸到我面前。“走吧。”

我不知道他今日是怎么回事,总觉得怪怪的。怕是当哥哥的都这样吧——觉得我不该和外面的男子关系太近。就这点来说,他和大哥真是像极了。

不过,从前出来玩,从来都是他牵着我。大了以后,拉袖子也是极其寻常的事。

可今日才和江澄说过他排金光瑶前面,若我这时候松手了,江澄又不知道要怎么想。真是奇怪,我怎么和他姐姐一样?分明他们俩都比我大才对。

说实话,我很怕金光瑶把今日的事告诉大哥或者姨母——生怕他们知道我在定亲之前就和别人如此亲近。可我又不想放手,心里越是害怕,手里却越是把江澄的袖子攥得紧。

我知道不能僵得太久,久了谁都下不来台。

于是,又咬下一颗糖葫芦,把剩下的半串递进金光瑶的手里,“三哥也尝尝?”

金光瑶眉尖蹙了片刻又舒展开来,睫毛很轻地颤了颤。带着一个比飞絮更轻的笑容,接过我手中的糖葫芦。

“那,多谢阿琰。”

一路上我心里乱极了,很想问问金光瑶可又不敢开口——生怕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担心自己,更担心江澄。这要是告到了姨母那儿,她要真是震怒了,把放进云梦周转的大量资金全部抽回可就完了。而且,要是传出去,我们俩的名声都别要了。还有,金光善怕是会抓住这个机会,大肆打压江家。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心烦意乱,走得又急,一点没注意——脚下被裙摆一绊。一只手从背后把我拦腰一捞,没让我脸朝地摔下去。

我扶着江澄的手臂,十分焦虑地看着他,那句多谢就那么卡在嗓子里。

“你抖什么?很冷吗?”

“不是。”我抬手掩了掩嘴唇,不安极了,“你说三哥他——”

“你担心他做什么?”江澄的神色又冷了下去。

我狠拍他的胳膊,心里烦他总是想岔。“我是说,他去告状怎么办啊?那我又要被罚紧闭抄书了!而且,我明年要是去不了云梦了怎么办?”

“那我有什么办法?”他云淡风轻地看我一眼,“不然,我今天晚上把他办了?”

“江澄!”我瞪着他,“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看你挺好笑的。”他抬手在我背后拍了拍,“他不是你哥哥吗?不至于背后害你吧?再说了,他只是名义上是你哥哥,要管可轮不到他。而且,赤峰尊和你姨母都不怎么喜欢他吧?”

听江澄这么一说,我觉得有些道理——能管到这事的大哥和姨母先说不一定信金光瑶的话,就算是信了也不一定就反对。毕竟,是他们同意我去莲花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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