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未出阁的适龄姑娘都有不同的花儿,皆是为了秋猎特意培育的,有定数。那天未正三刻,各宗归来。大家各自散了后,我便偷偷带着锦儿去野地里摘了半个时辰的花儿——正经的芙蓉我是寻不到,但这漫山遍野的野花可不少。
紫红的六瓣堇,奶黄的雏菊,还有生在草甸中的零碎如星辰的白色小花儿。我用臂带绑了袖子,捞着裙子,一枝一枝地挑着。我在花草上一向不用心,今日大概是侍弄的最久的一回了。
回到帐子里,我便找了个汤瓶装上些清水,把那一束野花儿插在其中——免得晚上蔫儿了。
我坐在书桌前,转着笔杆思考,今天晚上要用个什么由头把江澄约出来。或者说,想个什么办法先让他不和我计较我一朵芙蓉都没给他留的事情。
我还记得在云梦时他与我提过,他的生辰是九月二十五。如此算来,还有十几天的样子。那不如,就借着想亲手把生辰礼送他这个理由吧。
但很快,有一个问题找上我——这荒山野岭的,我送他什么啊?
我仔细地盘算了一下,现在我手里的东西,除了下午摘得花儿,没有一样是我的。那花儿算是赔给他的,其他的东西送他又没意思的很。
“锦儿,你说,送生辰礼送什么好?”
“听说,江宗主赞赏过小姐的才情。”
“才情?”我疑惑了片刻便有了解释——轩哥哥大婚时,我连着做了几首诗。有多出色我不敢说,但那么短的时间能够对出来,证明我还是有几分才学。
我来了灵感,立刻用镇尺抹平了一张洒金纸,喊道:“锦儿,研墨!”
既然,江澄赞赏过我的才情,那他的生辰礼,便给他填词一首好了!
我抿了抿嘴,抖开袖子,郑重地在纸上落下一首“如梦令”——
《如梦令·云梦谣》
千里平湖漫卷,莲动小舟回旋。
鸥鹭惊散远,作得一曲词闲。
经年、经年,____花好月圆。
我特意给他把最后一句的前两个字空出来。既然是礼物,便要特殊一些——这两个字如何接,都是好寓意。那就,全看江澄怎么想了。
在信封正面写上了大大的“江晚吟亲启”后,我又用极其细的狼毫笔,在信封的折口处写下一行字:
戌时两刻,小丘竹林见。
这行字,若非江澄亲自打开信封,别人应当是看不到的。
折上信封,我便把信封交给阿沐,让她务必转交给江澄。再不行,就必须是交到江澈的手里。
小丘竹林是我今日去后山采野花时发现的好地方——那里篁竹成林,光线幽暗,人迹罕至。而且,还有一块巨石立于其后,很是方便藏身。去那儿,至少我能和江澄单独待一会。而不是被一群人围着,只能说两句官话便罢了。
我掐算着时辰,在大约还有三刻钟偷偷去了一趟厨房。今日累了一天,大家都人困马乏的,估计也没有人愿意聚在一起热闹了。加之夜里降了露水又冷起来,大家都各自在营帐里休息了。
我蹑手蹑脚地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寻了一碟子花生粘又一笼四块的米糕。正准备走,却闻到一阵幽幽的荷叶香。我循着味道找过去,竟有做好了的糯米鸡!我记得这似乎是南方的菜式,也是江澄喜欢的口味,想也没想就拿起来装进了我的小食盒里。
盖好食盒的盖子,我转身正准备离开,却骤然给人捂住口鼻按到了帐子的木架子上。我吓得手脚发软,背后直冒冷汗。可那人力气极大,任我怎么拳打脚踢都没放手。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股凛冽的男子气息却是扑面而来——像是长风拂过万顷的草原,干燥又清爽,粗犷而硬朗。
“我倒不知,谁家的婢女偷东西还如此胆大。”
这声音有些熟悉,我瞪大了眼睛,借着从帐子天窗里渗透下来的微光,我看见他的头发莹莹生光——那是一头宛若流云般的金发。
“表哥?”
我努力呼吸着,闷闷的声音从他指缝间流出去。他先是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松手退到两步之外。
我拍着胸口直喘气,心里深怪他差点把我捂死。
南宫凛打燃了火折子。看见我的脸之后,那双与湖泊同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愧疚。
“表妹?”他点燃了一旁烛台上的蜡烛,“这个时候,你怎么在这儿?灯也不点,我还以为是谁家的奴婢如此胆大——竟敢来偷东西。”
我捋了捋自己的衣襟,提上被我放在一边的食盒,“晚饭不太合胃口,我便偷偷溜出来再找点吃的。想着就来片刻的功夫,也没带火折子——谁想到碰上表哥了。不过,话说回来,表哥来这里又是做些什么呢?”
他笑了一下,眼睛快速地扫了一下灶台。“和你一样,晚饭不合胃口——也不知是谁找了个南方厨子给我做菜,全是青菜,连个荤腥都没有。真是白瞎了我打回来的梅花鹿!在回纥,这时候该是烤全羊的!”
姨母的兄长南宫琨退了原本的婚事,按自己的意愿娶了曾经西行路上碰到的回纥郡主阿依慕。我这位舅母可谓是异域绝色,肤如凝脂,眼若澄湖,唇若丹点,眉似柳刀。最惹眼的,还是那一头金发——这世上最美的金丝都比不上其半分颜色。
而我这位表兄,完全继承了他母亲的绝色容颜。尤其是那传神的狐狸眼和眼角一颗泪痣,妖冶得犹如从画本子里走出来的狐仙。
但他未上世家公子榜前几的排名,还是因为他身上少了中原女孩子偏爱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清雅气质——更像是草原的狼王,眉眼深邃张狂,极具野性。
南宫凛修为还不错——不过比起中原一带的剑修还是差的远,佩着一双名为望舒的弯刀。他最擅长的,还是驯兽。听说,不管多么凶残的野兽、多么狂烈的骏马,都能被他驯服。
他和南宫懿是亲兄妹,字梓梦,比我大一岁的年纪。只可惜,南宫懿生得更像我舅舅,黑发玄瞳——不如她哥哥惊世骇俗的艳绝,但也是个可爱的姑娘。
我点了点头,便同他告辞了。走出去时,我下意识地回头一顾。却发现他正将一勺辣酱舀进碟子里,我不觉皱了眉头——真是奇怪,北方吃辣不多。西凉回纥那边的烤肉也是多用辣椒面,提香去腥,却并不是真的辣。而他舀出来的辣椒酱,却是蜀地实打实的以辣闻名的朝天椒所制。
可我也没多嘴,想着他换了口味也是有的,便安静地离开了。
我提着食盒是一路小跑回到帐子里,屏退了一众侍女,只留下阿沐和锦儿。而后,我叫阿沐给我找一套她的衣裳。
“我方才出去就碰上了南宫凛,可不能再让人认出来了。阿沐的衣服更寻常些,不打眼——我可不想人人都能看出来我是个世家小姐。而且这钗环裙袄的,出去也不方便。锦儿,替我用发带挽个发髻。阿沐,把你的面纱给我——出去遮着脸总比正大光明地到处跑强吧?”
“一会我出去了,你们就把帐子里的灯熄掉——阿沐,你去躺在床上,装个样子就行了。锦儿,你就守在旁边,任谁来了都不见——说是我今日起早了困得很,已经休息了。”
锦儿替我挽发髻的手一顿,“那怎么行?这样的地方,小姐身边可不能没人跟着!我和阿沐随便去一个都是好的啊!”
“你跟着我出去?”我有些好笑地瞥了她一眼,“你跟我出去不就是昭告天下——出来的是清河聂氏聂思琰吗?”
“再说了,我借的是阿沐的衣服——扮的也是阿沐,她跟我一块出去不就直接穿帮了吗?别人不能跟着,除了你们俩谁都不能知道这个事!”
“小姐,你就不能不去吗?”
“之前在云梦镇子里你把我一个人丢下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
听到这句话,锦儿立刻就沉默了。片刻后,很讨好地揪了揪我的衣襟,小声说道:
“锦儿知错了,只是小姐早去早回。还有,是锦儿的错,别难为阿澈——”
我当即觉得我面上五官都不受控制了,“你叫他什么玩意儿?”
她立刻低下头噤声,一个字都不说,只是面颊绯红似欲滴血。
“伸手。”她乖乖地把手掌摊在我面前,我伸手在她手心里“啪”就是一下。
阿沐在一旁十分无奈,只得把我扶起来,又给我套上一件镶风毛的外坎。
“小姐,锦儿也十四岁了,有些事你是管不住的。不如叮嘱她注意些言辞,在外可不能如此不小心。”
我瞪她一眼,凶巴巴地问道:“听见没?!”
“知道了。”她委屈地抽了抽鼻子,抱着自己那只手。
我将那一把花儿放在食盒的盖子上,腰间佩着阿沐的倾天,戴好面纱便出门了。很快,帐子里的灯便熄了——我离开转角的阴影,朝着小丘那片竹林而去。
夜里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气,阿沐那件带毛的坎肩根本不够给我御寒——她有修为在身上,对暑热和寒冷不如我这般敏感。我在路上时不时地碰上一队巡逻的侍卫,他们见我腰间的佩刀品级不算低,也就没有过问我的去向。我亦不敢哆嗦得太明显,生怕被人看出来其实没有多少修为。
我担心被人跟着,就弯弯绕绕地兜了一大圈才来到那片竹林。我向四周瞧了瞧,愣是连个人影都没有——估计江澄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不然迟到可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月色朦胧,不如中秋那夜的清透,却也晕染着山中别样的韵致。我靠着那块大青石坐下来,躲一躲夜里的凉风,面对着沙沙作响的幽暗竹林,竟然也不觉得害怕。我手边的那束野花带着山野别有的馥郁,在清寒的黑暗里仍旧艳丽。
我时不时地朝双手呵一口气,祈祷着江澄赶紧来——我着实低估了夜里冷的程度,这要是超过半个时辰,明日准得出事儿。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我的余光里——我连脚步声都没有听见!我的手下意识地握住倾天的刀柄,寒光一闪,长刀出鞘。来人着一件垂至地面的黑斗篷,还戴着兜帽,将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
那人探出一只手,修长的食指上闪烁了片刻熟悉的紫光。我立刻认出那是紫电,来的人是江澄。我将倾天收回鞘中,为自己顺了顺气。陡然间的惊吓让我背后出了几分薄汗,此时夜风一吹,身上片刻的热气全都散了——更冷了。
江澄抚掉遮住面容的兜帽,上下打量着我,“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是准备去唱戏扮丑角的吗?”语气中的嘲讽之意半点都不加掩饰。
我不敢大吵大闹,怕引人注意。只能弯下腰,抄起那束野花摔进他怀里,尽量压低了声音,放狠了语气对他说道:“你以为我想吗?要不是为了方便走动,还不被人认出来,我才不穿成这样呢——我都快冻死了你知不知道!”
江澄沉默了一下,声音略带笑意地说道:“可是,是你非要这个时辰,到这种地方来吹冷风。”
确实是我定的时间和地点,但我也没想到夜里会温度骤降,更没想到有这么冷!
我要让他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我拉着他的胳膊,神神秘秘地让他和我一起蹲在那块巨石背后。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冰凉的双手贴紧他的脖子。
江澄被激得骤然间缩紧了脖子,瞪着眼看我。
“聂思琰,你好大的胆子!”
可他却顿住了,没有再说话。示意我不要出声,自己凝神倾听。
我也跟着安静下来,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靠近。没过多久,我便听到了金光瑶的声音。
“你,去看看那边是什么东西。”
上一次在金麟台下被金光瑶撞见还能有所分辨,而且那是在街市之上,能解释说是街上人多,互相有个照应,还能说是江厌离托我去找江澄的。只要我和江澄的“口供”统一,任别人怎么说也没用。
但这次就不一样了,不仅是夜间,还是这等空无一人的竹林附近,而且来的全是金光瑶的人。随他说两句,就可以上升到“私会”的程度了。虽然金光瑶不一定会这么说——我心里还是觉得,他如何都会维护我一下,不会以我的名誉做抵的。至少,他不会把我搅进去。
可江澄就说不好了。毕竟金光瑶还是金光善的人,而金光善想要吞下江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如果这样被抓住了把柄,姨母和大哥都是有心无力,想帮也帮不上忙的。
虽说我们俩就是在这儿蹲着说说话,但外人看来,可能确实是意味变了。
我和江澄无言地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形势不妙。这地方虽光线昏暗,但两个大活人要是想跑还是很难的。
江澄的眼睛转了转,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束野花上。他迅速解下手臂上的腕带,将那束花分成两半,把花杆绑在一起——整体的长度与一只猫狸子相似。他用斗篷挡着灵力逸散出的微光,画出一道符咒打在那束花上,口中默念咒诀——
那束花儿便像是有绳索牵引似的浮起来,而后极快地蹿了出去。紧接着,是一生惟妙惟肖的猫叫声,“喵!”,从江澄的嘴里传出来。
我憋着笑看他,不敢相信他竟然还会学猫叫。
“嘁,夜半三更的碰到狸猫——晦气!”脚步声没有再靠近,驻足片刻便又折返了回去。
“公子,是只狸猫。快入冬了,想是在打洞呢。胆子小的很,属下还没过去,便蹿进林子里跑了。”
“当真是狸猫?”金光瑶的声音满是怀疑。“你敢肯定?”
那人支吾着,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江澄的面色亦是不善,他的左手已经抚上了右手食指上的银戒。
在这儿杀人可不是个好办法。
“你们两个,随我去看看。”
我从前便听人说过金光瑶疑心极重,当时觉得不过是以讹传讹,现在看来倒是真的了。
“你就呆在这,等没有声音了再出去。”江澄在我耳边极小声地说到。
“你要出去还不如让我去呢!你说什么他能信吗?”
“你说的他就信?”他的目光沉了沉,“你可别忘了,今日你还欠我个解释呢。”
脚步声愈发近了。我脑子里却突然有了个办法——
哥哥曾教过我一个能隐匿身形的符咒——幻身诀,现在还记得。只不过,那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