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拂过他嫩滑的手背,柔声对他说道:
“阿凌,我是你姑姑。我小时候,也是在金麟台长大的。等你再大些,我就带你去后山找最甜的樱桃树!还能教你吹柳叶笛!若你阿爹哪天要训你,你就来找姑姑——姑姑比你先哭的话,你阿爹一定就不会再说你了。因为你祖母一定会说他的!”
“聂思琰,”江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就这点出息!你除了哭还能干嘛!”
他嘴上在说我,可那双杏眼含笑却也真实可触。我同样笑着回望他,“你说,阿凌是先会叫舅舅,还是先会叫姑姑?”
江澄的眼睛仍然在笑,甚至凑近了我几分,却是义正言辞地说道:“肯定是先会叫舅舅。”
我拧着眉头和他对峙到底,“凭什么?凭什么就先会叫舅舅?”
“就凭他见到我第一面是笑着的,而不是上来就踹我的脸。”
江厌离看似是想再叫一遍“阿澄”,但还没有喊出来便先笑得靠在了轩哥哥肩膀上。轩哥哥搂着江厌离的肩膀,另一只手掩面,肩膀却是抖得像筛糠。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跑到江厌离身边,摇着她的胳膊,“嫂子,你再生一个吧——阿凌已经和江澄学坏了。你再生一个,我一定就蹲在金麟台等着,等孩子一出生我就先教他或者她叫姑姑。我就天天抱着,日日念,时时念,刻刻都念——一定把他教会了!”
“聂思琰,你说的什么话——幼不幼稚啊你?!”
江厌离笑得捂着肚子直“哎呦”,好一会才喘过气儿来。她和轩哥哥对视了一下,而后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望着我说道:
“阿琰与其催我,不如自己嫁个好人家,自己生一个——到时候,孩子必定是先会唤阿娘的!”
我极力控制自己的眼睛,却还是没忍住往江澄的方向瞥了一眼。
“啊!轩哥哥,嫂子她乱说!我才多大!才不要孩子呢!”
见我要跑,轩哥哥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回来,盯着我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道:
“我倒是觉得你嫂子说的挺对的——你明年过生日后便能行笄礼了,这婚事也该定下来了。你若是有喜欢的人,趁早说。不然到时候只能是指哪家,嫁哪家了!”
“那不行!必须得等我想好了再嫁!”
“那你可快点想,”轩哥哥的眼里满是促狭之意,“自从你来金麟台开始,我每年都往院子里的梨树根儿下面埋一坛女儿红。如今算来,也有十五坛了。等明年凑个二八,就不埋了——之后你每过一次生日,我就挖一坛出来喝。我倒是看看,金凌几岁时你能嫁出去。也不知,这珍藏多年的女儿红,还能给你留几坛!”
“人家家都是一直埋到出嫁——你怎么还倒挖了喝呢?”
“阿澄,你如今认识的宗主也不少了。你说说,别宗有没有合适的公子,也给阿琰说上一说?”
江厌离这话刚一听觉得很正常,可再一琢磨又觉得大有深意在。
江澄听了一愣,而后便是脱口而出——
“别宗?哈?别人谁家受得了嫁这么个蠢蛋过去?我可不好意思说!”
江厌离面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握了握轩哥哥的手说道:
“若是这样的话,那就嫁来——”
“兄长,嫂子。”金光瑶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江厌离的话。“江宗主,阿琰,好巧。”
他面上带着一如往日似三月艳阳的温柔笑意,让我彻底怀疑三个月前秋猎时碰到的究竟是不是他。同时,我又在心里肯定,他必然是受了金光善的指使——不然,以金光瑶的人品,绝不会做出那等栽赃的事情。
江厌离收起方才还略有些顽皮的神色,又带上了与寻常一样的温柔笑意。
“阿瑶来了,可有什么事吗?”
金光瑶扬了扬手,身后的小厮提着一食盒上前,从其中捧出一碗羹汤来。
“我原是来找兄长说一下明日晚上阿凌的满月宴的,正巧顺路从厨房过,便又给嫂子要了一碗东阿阿胶红枣桂圆羹——补血气是最好不过的了。”
“阿瑶费心了。”江厌离推了推她身旁的轩哥哥,“子轩,你快随阿瑶去吧。外头冷得很,你别让他等太长时间。”
“我看阿凌也有些困了,那我和聂思琰也就先走了——阿姐你也快休息一会,明日想是要消耗不少的体力。可别人吃不消了。”
江厌离从江澄怀中接过金凌,搂在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颊,而后放进了一旁的摇篮里,轻声地唱歌儿,手上有节奏地拍抚着。
锦儿替我披上斗篷,又递给我一个放着手炉的皮手筒。我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之后,便同江厌离告别了。
出门时,江澄的手一下把兜帽扣在我头顶上,“怕冷还不知道戴帽子,这西北风吹都能给你吹傻了——本来也不聪明,再傻更嫁不出去了。”
“你怎么也跟着催我嫁人了?”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因为江澄压根儿就没把江氏列进我可以嫁的宗门里。
“我可没催你,不过就是一说,你认真做什么?”他走在我身边,不紧不慢地说道:“去金麟台下的镇子转转吗?上次欠你的糖葫芦,这次给你补上。今日还早,你想看的皮影戏应该也能看上。”
他的提议虽惹我心动,可我却还是得回去改改我打的链子,只能先十分遗憾地推掉今日了。
“我给阿凌打了两条链子,但我刚才量了量他的脚踝——感觉吧,有那么一点短。”
“你打的多粗的?”
我想了想,用手比了个大小给他看。江澄像模像样地低下头来,认真地看了一会,“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小了。”
“对吧。我得赶紧回去改改长度,不然明天给他戴不上可麻烦了。要不然,咱们二十四再去吃点心吧——刚好那时候我哥哥也来了。不对,不带他。你光带我去吃就可以了,他的给他带回来就行。”
“你这一把算盘打的是真清楚——连你亲哥都算!”
“那便说好了是二十四,你再反悔我可就不请了。”
“嗯,就二十四。”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和江澄并肩走在甬道上,我忽而想起今年三月底时,轩哥哥大婚那一夜——我们也曾这样一起走过。只不过,是去他的云曦阁。
那时候春风送暖,芳菲初绽。漫天星河倒卷,我跟在他身后,追着他的脚步。如今寒风阵阵,万物萧瑟。天空乌云压境,我走在他身边,一点都不需要加快步子去追他。
“江澄,你还记得今年春天的时候吗?”
“你指哪一次想骗我却被我反过来骗?”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我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是说,春天马上又要来了。”
“我知道,四月芳菲的时候。”他顿了顿,“你说要来云梦放河灯。”
走到我的露华殿门口,我跨过门槛,回头见江澄仍站在那里。
“江澄,那次我从你的云曦阁回来时,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是你吗?”
他甚少这样直接地与我对视,眸子里不带半点遮掩的笑意。
“明日申时我来接你。”
“明日的晚宴不是得到酉时才开始吗?”
“不想再去看看阿凌吗?”
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那就申时。”
“好。”
那天我倒腾着两条链子,一直从下午改到后半夜——我困得眼皮打架,沾枕头便睡着了。
夜里,我做了个梦——
云菲殿的小塘里荷苞出露,嫩荷卷边,千树梨花香满园。在如云的飞花里,江厌离抱着阿凌,坐在我常坐的秋千上,给他指着梁下筑巢的燕子。轩哥哥站在他们身边,手握着秋千的缆绳轻轻地晃着。
江澄靠在那棵参天的梧桐树下,他忽而向我这边看过来,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朝我伸出一只手,
“阿琰,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