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睡得晚了,我一觉到了日上三竿才迷蒙地醒来。
屋中生着炭火,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哔啵”一声,暖融融的让人睁不开眼。窗外阳光明媚,日光落进屋里,在地上打下与窗花相同样子的影子。
锦儿坐在我身边的矮凳上绣花,见我醒了,也不忙着催我。倒是懒懒地伸了伸胳膊,趴到我床边来,“小姐舍得醒了?我还想着,再不醒,可是赶不上满月宴了。但小姐又不让我叫——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
我侧过身去捏了一把她的脸,笑着说道:“你也来促狭我?什么时辰了?”
“已经午时过半了,小姐快起来吧。”
我拉着锦儿的手,让她把我扶起来。她先传了热水,又对了牛乳和鲜花汁子替我沐浴一番。仔细替我擦干了身上,匀脂擦香后披上里衣。我拢着外袍用了午膳后,见漏刻的外尺已经是未时了,便让锦儿传人进来替我梳头更衣。
满月礼用的吉服是按照清河的服制做的。银白的内服交领,晴山蓝的外襟,蔻沙绿混湖蓝的广袖外袍上用青灰混银线绣了仙鹤云纹并聂氏家徽。只是腰封用了一道牵牛紫,又荼白的腰带勒住前后各一枚的芙蓉玉环。
正当锦儿给我梳头,我在挑选钗环的时候,秋痕突然进来了。她推门的动作异乎寻常的用力,却又像是极度忍耐过后的样子。
秋痕面色苍白,眼神中是过度的平静和像极了掩饰的温柔,但我似乎在她的睫毛上看到了隐约的水珠。她几番张口都没能发出声音了,最终还是先关上了门,走到我身边来。
“小姐,”秋痕的嗓子有些哑,像是着了风寒似的。“江宗主已经来了,不若先出去吧。”
“我头发还没梳好呢,这样怎么出去啊?不然,让锦儿快些?”
“不用。”她强扯着嘴角,露出一个万分悲伤的笑容,“小姐这样就很好了。”
说着,她拆掉了我繁琐的发髻,挽了一个简单的圆髻,在上面插上那支我从不离身的龙纹簪。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都觉得也太素净了点吧?今日可是满月宴,别人家姑娘必然都是穿红着绿地来,首饰妆面更是少不了的!
“我点个眉心妆,你出去通传一下,我马上——”
“二小姐,事情有些着急——这样就很好了,快去吧。”
锦儿和我十分不解地对视了一眼,最终都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她去给我取了轩哥哥送我的狐皮大氅,外面银白的锦面上用金线绣了数朵梅花。我带上手筒和暖炉,让锦儿跟在身后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推门便见外面是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浓稠的阴云蔓至天际,世间万物都如静止一般。雪已经下了很久了,露华殿内的梨树和海棠上都积了厚厚一层,恍如一夜花开。西侧的湘妃竹被大雪压了竹叶,莲青与云白相般配着,恍惚间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江澄独自一人站在梨树下,洁白衬着绛紫的蟒袍,显得他格外矜贵。
“江澄!”
他一转身,抖落了肩上的细雪,呼出的一团白雾朦胧了他的脸。那双熟悉的杏眼透过满天飞雪看着我,似乎想笑一笑,却被这寒冷的天气冻住了。
这时候,一点风都没有。飞雪就那样飘落而下,落在我们的头发上。
走出露华殿,江澄一直沉默不语。反倒是随他而来的江澈,带着锦儿落在我们身后十步左右的地方。
“不是先去看阿凌吗?怎么往这边走了?”
“聂思琰,”江澄的目光与我接触片刻便挪开了,“你跟我来。”
他的手轻轻推着我的后背,带我走向甬道的另一边——那是通往金麟台正殿的路。
红色的绸带和灯笼上积了一层白雪,八角宫灯里的烛火已经被雪水熄灭了,四处都静悄悄的。但这样的静,不该是在满月宴上有的——寂静的恍如一座空城,没有丝毫人迹。只有我和江澄踩在雪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昨日那些匆忙的仆从也不见了,更没有想象中门庭若市的万人来贺——金麟台,好像也跟着万物一起,沉睡在了冬日里。
这样的寂静压在我的胸口,越走越叫我害怕,直到难以呼吸。终于,我忍不住伸手拽住了江澄的袖子,“江澄!别走了!停下!”
我绕到他正面,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到底怎么了?这儿怎么跟见了鬼一样?!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江澄看着我,几欲张口,最后却欲语还休。他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呼出的气息被冻结在空气里。他的眼睑下垂,睫毛轻颤着,想要避开我的视线。
江澄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聂思琰,我......有事情。”他呼出一团白雾,握着我肩膀的手,缓缓地收紧。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在这阴沉的天际间回荡着。我被那声音叫的背后发毛,转身看到的却只是空荡荡的甬道——那声音,是从正殿方向传来的。
我伸手拉住江澄,不容他分说快步向着正殿的方向走去。我知道出事了,一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可怕事情发生了。
我的心砰砰跳着,震得我的胸口都要碎了。全身上下的血似乎都流向了背部,灼热的仿佛有火焰在我身上燃烧。胃肠因紧张而绞在一起,让我阵阵作呕。
再走过一个转角便能够看到金麟台正殿的台阶了,可江澄却突然用力拉住了我,一侧身便挡在了我的身前。
他的眉毛压着眼睑,神色阴鸷,嘴角紧紧地抿着。
“你就站在这儿听我说。”他的面颊微微凹陷下去两块——他狠狠地咬紧了牙齿,“今日,金子——”
“阿琰!”
我转头看到金光瑶只穿着交领吉服,连斗篷都没穿。他面无血色,可额头上却沁着大颗大颗的汗珠。
“哎呀!阿琰,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你快些来——”
“金公子!”江澄的声音狠厉而黯哑,似乎金光瑶再敢在他之前开口一句便杀了他。
金光瑶在我们几步开外放慢了脚步,他的神色疑惑,而后变成了震惊,最后是浓郁的哀伤。
“江宗主,你还没告诉阿琰吗?”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抓住了,抽搐着让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倒流。我略微从江澄身边退开一步,有些害怕地看着他,“你方才想说什么?”
“阿琰,你还不知道吗?”“金光瑶!你给本座住口——”
“阿琰!兄长今日去请魏无羡来参加满月宴,却在穷奇道被其操纵鬼将军杀害了——掏心而死!”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都消散了,连带着刚才的不适和怀疑,一起无影无踪。这时候,我连寒冷都忘记了。
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和嚎啕大哭,我只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些呆滞地看着金光瑶。
江澄在我身边恼羞成怒地说着些什么,金光瑶却是声音哀痛地为自己分辨着。
我的脑袋嗡嗡地想着,胸口空荡荡的,像是被灌进了水银——越来越沉,逐渐变得毫无知觉了。我不想哭、不想喊,所有的情绪都凝结在一起,停留在虚无的角落里,不为所动。
江澄的手是温热的,我抓着他不敢放开。
“江澄,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十分讨好地晃了晃他的手,甚至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说的,是真的吗?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我满眼祈求地盯着他,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否定的答案——现在,我只相信江澄。
或许是金光瑶骗我呢?
可江澄却在我面前蹲下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仰视我。他把我的手放进手筒里,双手托着我的小臂,“我刚才,就想告诉你。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知道你肯定会难过,但我又不想看你那么难过。我想找一个缓和些的方式告诉你,可是......”
“我知道了。”我垂下眼睑,不再看他。“我们走吧——去正殿。”
我从不知道,金麟台正殿的台阶这样高、这样陡,到了我没有勇气踏上第一级台阶的地步。我的腿灌满来铅一样,站在金麟台正殿的台阶下,一步都迈不开。
“瑶哥哥,你先上去吧。我就在这儿站一会。”
“外面下着雪,太冷了。阿琰,上来吧。”
“不!”我立刻摇头,“我不冷,真的。我就在这儿站一会。”
在让我直面真正的绝望、体会致命的痛苦之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收拾已经零落满地的勇气。等我能够承受生死离别、阴阳两隔的沉重时,再让我走上金麟台,去面对那个我不想承认的结局吧。
求你了,别逼我。
我平静地呼吸着,可这一进一出的气息摩擦着我的喉咙,带着铁锈的气息。仰望高台上的正殿,那么高、那么远、那么遥不可及,就像是云层中的仙府一样缥缈虚幻。
一时间,和轩哥哥儿时的回忆也模糊了起来。我像个刚来到这世间的婴儿,无比懵懂地仰望着,麻木而空洞。我极力在脑海中搜索一些回忆,但四处都空荡荡的,黑暗和空白不断地交织在一起,好像我不曾在这红尘里走过一遭。
待我醒过来时,天已经黑尽了。下午还大朵如鹅毛的飞雪也变成了细碎的颗粒,撒盐般从空中散落。
江澄站在我身边,他一手撑起斗篷把我罩在其中——他的肩上盖满了白雪。
我的面颊冻得发木,太久地站在雪地里而膝盖僵硬生疼。我开口时嘴角干裂而流出一股温热,声音嘶哑得像耄耋之年的老妇。
“江晚吟......”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来看我。我依稀看见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白霜。
我犹豫地抬手,想要触一触他的眼睫,抑或是面颊。可心中有一种模糊的恐惧制止了我——最终,我的手拂过他的肩膀,扫落了上面的白雪。
我久久地盯着他胸口的蟒纹,他腰间的蹀躞带上紫晶石闪着微光。江澄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在寒冷的寂静中,送来一阵暖意。我听着他呼吸的声音,肩膀渐渐的松了下去。
骤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哭闹和叫喊的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究竟怎么了,眼前便是一阵模糊——江澄转身,披风拂过我的面颊。他彻底把我挡在了身后。
“夫人!宗主!您们要为老身做主啊!求求您们了!”
“我虽是旁系,但好歹也是嫡出!在金麟台的职分不低,你们凭什么拦我?!让开!我儿子是跟少宗主一起去的,凭什么他的尸身进不得正殿?!”
“老爷,你还是回去吧——宗主和夫人现在都不见客!诶!拦着他,不许他往里闯!”
我的心头一紧,手心冒出了冷汗——除了轩哥哥,还有别人!
我回头看着那座高台上缥缈的灯火,最终还是从江澄的背后走了出去。
那个正与侍卫纠缠的夫人突然间看见了我,她愣了片刻,弱弱地唤了一声,
“二小姐?您是二小姐?”
不待我回答,她便认定了是我,哀嚎着朝我扑过来——也不管江澄的三毒寒光闪闪地横在她面前。
“二小姐!二小姐!”我按下江澄拿着剑的手,她便立刻扑在了我身上——这是金子勋的母亲刘氏。金子勋也......
“二小姐,求求你为我做主。我已经年过四十了,只有子勋这么一个儿子啊!”
金子勋的父亲金光仁走上前来,粗鲁地将刘氏拉开甩在地上。而后,凶神恶煞地质问我,
“我儿子与少宗主共患难,如今连个全尸都未留下——还请二小姐给我们一个交代,凭什么子勋上不了这正殿!受不起一个公子的礼遇!”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更为处理过这种繁杂关系之间的问题。我被他逼得倒退了两步,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我从未如此手足无措过。
“她是聂家的三姑娘,你为难她又有何用?既然称一句‘二小姐’,你也该有个旁系的样子!”
“江宗主管得可真宽呐!”金光仁抽出佩剑,毫无惧色地于江澄对峙,“这儿可是金麟台!要说什么,还轮不到你插嘴!”
“你可知以下犯上的代价?!”
“我们少宗主以礼相待就落得如此下场——全拜你的好师兄所赐啊!”金光仁的神色疯狂,一步步地走近江澄。
“他不是我师兄!”江澄的神色亦是愈发阴鸷下去。
“你说不是便不是了吗?那你们为何执意请他来?!若不是你们江氏执意要请魏无羡,我儿子何至于此——断颈而死!还被‘五马分尸’!连拼都拼不回去了!”
我被他的话震得眼前反黑,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栽倒下去——金子勋,金子勋他......
“都怪你们,非要请那个扫把星来!害死了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他秃鹰一样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二小姐是夫人亲自带大的,你的意思,便是一半夫人的意思——二小姐今日若不给我一个答复,那我便是不客气了!”
冰冷的空气堵在我的咽喉处,哽得我喘不上来气。我拂开江澄拦在我身前的手,朝金光仁走过去。
“伯父,子勋他——”说到这里,我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我立刻忍住,我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哭。“子勋他,他。”我闭了闭眼,“我能看看他吗——曾经在学堂里,我和他的课桌是挨着的。”
金光仁眼中狠辣疯狂的神色褪去了,那上扬着欲眦裂的眼和嘴也垮了下去。一瞬间,他像是历经百年,苍老的不成样子。那双下垂的眼中闪着泪光,怆然呼号,“二小姐!求您做主!”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随侍,抬了一口木棺——那便是金子勋最后的栖所。
我浑身颤抖地走过去,却被人一把拽住。
江澄攥紧了我的手,眉尖紧蹙,“聂思琰,你回来!不许过去!”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海里空空如也。
我握住他的手腕,想要把手抽出来。可他却攥得愈发紧了,“聂思琰。”
江澄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祈求的意味。
我不敢看他,只能艰难地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每一步走得都那么难,双腿仿佛都不再是我自己的,而是由两根看不见的线操纵着。
我一步步挪到那口木棺便,刘氏早已哭倒在金光仁的肩上。
一旁的随侍为我把木棺掀开——
我的指甲抠进掌心,心脏骤然间狂跳,背后虚汗流淌不止。我只觉得头晕眼花,呼吸困难。可我也只能微微退后一步——那一声恐惧的尖叫,被我憋回了胸口。
忍住,聂思琰。
金子勋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被折断,可他的嘴张着,舌尖微微探出——在被扭断脖子之前,他可以说是在被憋死的边缘。他双目圆睁,空洞洞地倒映着随侍手中的火光。四肢残缺,与身体分离——是生生被扯下去的。而他右手的四指,被齐根切下。
金子勋的确傲慢骄矜,狂傲自大。但他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这便是我昔日的同窗,我还记得我们曾在课堂上吵架,因为一个我们俩都错了,却错得不一样的答案吵得不可开交。我们一起作弊,一起挨罚。可逃学出去玩的时候,我又总不带他。
三个月前,这个少年还笑着对我说要夺射艺的头筹——他上次未得,以后却连弓弦都拉不开了。
这时,我回忆的阀门像是打开了,从前的记忆如洪水一般汹涌而来——
轩哥哥......
春日里与我放风筝,夏日带我摘樱桃,秋日和我一起赏月作诗......我闭眼打断了自己的回忆,我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也会在那滚滚回忆的摧折下崩溃。
我立刻搓了搓麻木的面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尽量不带鼻音地说道:
“还请伯父在此等候,我上去禀告姨夫和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