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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二十五章·明镜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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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还有姨母呢!姨母一定知道该怎么做!只要我去找她,我就能有一丝悲痛的余地,我可以靠在她肩上,把所有的事情都甩开——把这压得我透不过气的担子,交给她。她能够处理好。姨母总是能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好,一定可以的。

我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提着裙摆,鼓足了勇气,朝正殿走去。

才走了三两级台阶,便听到上面传出疯狂的喊叫声,“夫人!夫人!”

“父亲!”

很快便从上面飞跑出来一个人,就算是距离遥远,我也知道那是金光瑶,他身边还跟着两个手足无措的小厮。

金光瑶飞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眼里全是惶恐。他一旁的小厮声音尖锐,像是刀子一样割着我的神经,“二小姐!夫人她晕过去了!宗主的哮喘病也犯了,这可如何是好?!”

我愣了一瞬间,甩开金光瑶的手,抱着裙摆飞也似的跑上正殿。

冰冷的空气在我的胸口燃烧着,逼出我胸中的每一丝气息。但我不敢停,姨母,姨母,你不能留下我一个人!求求你了!

我在雪地里站了太久,关节已经僵住了。当我跌跌撞撞地跑上正殿,却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我的膝盖撞在坚硬而冰冷的金砖地上,可我却连眼泪都顾不上流就手脚并用地爬到昏厥在凝霜怀中的姨母身边。

往日里绝代风华的美人如今面如死灰,双眼紧闭,气若游丝——和一个死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我喘着粗气,朝着冰冷的双手呵出两口热气,拍了拍姨母的面颊。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金光善那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叫我烦不胜烦,再看跪在他身边吓得呆若木鸡的侍从,我从地上爬起来——

站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了那个躺在棺里的身影。和从前一样俊美的面容,只是已经不带半点血色。而他胸口原本绣着金星雪浪的地方,绽开一朵猩红的牡丹。

我立刻闭上眼睛,摒弃方才看到的一切画面,强压下胸中翻涌起的所有情感。我现在还不能哭,不能崩溃。

忍住,聂思琰。

我过去劈手给了侍从一巴掌,爆喝一声,“废物!你们宗主的药呢?!你不随身带着吗?”

那人如梦初醒,忙不迭伸手去怀中找药。

“人都死了吗?倒水!他们两个谁出一点事,我就把你们都剁碎了喂狗!”

“去请郎中!快!废物!都没有腿吗?!”

我几乎是抢过那杯滚烫的茶水,握在手中却又怕烫坏了姨母,只能拼命地吹凉了再喂给她——可她牙关紧闭,喂进去的大半都流了出来。

我颤抖着伸手按住她的人中,逐渐变成了用力地掐。当那个白胡子的老人提着药箱,摇摇晃晃地赶上来,我强忍住骂他太慢的冲动让开位置。

好在施针之后,姨母的气色有所缓和,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金光善瘫软在一旁,面容枯槁,双眼无神。

我跪坐在地上喘息着,汗水浸湿了我的里衣,濡湿了我额前的碎发——一缕一缕地贴在我脸上。

“来人,把宗主和夫人抬回卧房,好生照顾——每人请一个郎中在房外,随时候诊。每两个时辰向我回一次话,直到恢复为止。”

“阿琰。”

丝绸的质感擦过我的面颊,我一抬头对上金光瑶的眼睛。我无力地对他笑笑,却发现自己连抬手将手帕接过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好,没事了——

“二小姐!”喊声由远及近,原来是江厌离身边的侍女兰馨。“二小姐!少夫人她自下午回房以后就没再出来,奴婢怎么叫也不开门!不肯吃饭也不肯喝水!小公子饿得直哭——”

“蠢货!乳母都是干什么的?!”

“乳母受了惊吓,奶下得不多,小公子也不肯喝——”

“滚!”我一把推开她,“锦儿,你去厨房温一些羊奶送去云菲殿!快!”

我随便找了个侍从,一把抽出他腰间的铁剑,提着就走。却被金光瑶一把拉住,他双手扶着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

“阿琰,你冷静一点。你拿剑去干什么?”

“难不成我看她把自己饿死在里面吗——金麟台已经倒了两个人了,不能再有第三个!你去安排好宾客,他们也不用走了,过几日直接参加......”

说到这儿我突然说不下去了。

金光瑶看着我,他似乎是想给我一个笑容,却连嘴角都抬不起来。他冰冷的指尖拂过我的面颊,“我知道了。你去吧,晚些时候我去跟你说剩下的情况。”

“来人,把金子勋的尸首抬上来,放在偏殿。”

“阿琰,他并非嫡脉——”

“我说了要抬上来!”我狠厉地瞪着金光瑶,可他却是一如往常地温柔。

胸口的温热开始翻腾,我感觉眼眶开始发热——我赶紧从他身边挣脱出来。现在还不行,金麟台乱成一团,我不能让金光瑶一个人管。姨母倒了,那这担子便由我替她抗。

再等几天,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到那个时候,我再哭也来得及。

聂思琰,忍住。

你若是现在就流泪,那便再也收不住了。

我提着剑冲进夜色里,一直跑到云菲殿。我低着头,只管往里冲,旁边的一切皆视而不见——我生怕我看一眼这熟悉的景色,眼泪便会夺眶而出。

我踹开大门,见一群婢女围在门边拍门,一旁是满面愁容的奶娘哄着哭闹不止的金凌。

“都给我滚开!”

“二小姐!您把剑放下——”

“废物!我让你滚开!今日这门不劈开,江厌离要是在里面出事了,你们都跟着陪葬!”

我两剑将那木门砍了个粉碎,木屑飞溅在我脸上,擦得虫咬似的疼。

我踹掉那两扇摇摇欲坠的门,走进去粗暴地把江厌离从床上拖起来——

月色凛然,她哭得满面泪痕,眼睛肿的像两个桃子。头发披散,面色惨白,比一个女鬼更加骇人。

但我顾不得害怕,伸手要了杯水,放在嘴边吹了吹,尽量温和地送到她唇边。

江厌离含泪的眼睛看着我,悲痛欲绝地扭开了脸。

刹那间,我的怒火直冲头顶——

在侍女的尖叫声中,我硬是把她的脸掰了过来,用手指掐着她的两颊把水灌了进去。

见她挣扎、咳嗽着伏在榻上咳嗽着,我将手里的茶杯甩飞出去。清脆的碎裂声将他人吓得跪倒在地,只剩暴怒的我站在江厌离身边冷冰冰地注视着她。

“哼!你要请的人,干出这种事来——不要你陪葬已经算便宜你了,你还敢在这儿寻死觅活?!阿凌在外面哭!你是聋了吗?!你若是跟着......也去了,阿凌怎么办?!你忍心让他以后被人诟病——和我一样,有娘生没娘养吗?!”

她看着我,五官渐渐地扭曲起来,而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一众人伏在地上,谁都不敢动。

看她逐渐平静下来,我又倒了一杯水递进她手里。

“来人,把晚膳端进来。”

“阿琰,我不——”

“你饿不饿都得给我咽下去——你要是我不想让我亲自灌你,就识相一点,自己吃!”

很快,羊奶和晚膳一起送来了。

我让锦儿先在外面喂金凌喝羊奶,我则接过一碗粥,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江厌离唇边。她看着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张嘴咽了下去。我又耐着性子喂了她两勺,便把粥碗塞进她手里,

“过来个人端着盘子。谁都不许动手喂她,就让她自己吃——谁敢动,我就剁了她的双手!”

跨过那扇破烂的门之前,我回过头,看着安静喝粥的江厌离说道:“你心绪不定,先养几天吧——若是想哭,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哭。我把金凌带到我那儿去,等你什么时候恢复了,我就把他送回来。”

“赶紧好起来,阿凌还需要你——你倒了,他怎么办?他不能没有你。”

江厌离隔着一间屋子望着我,声音哽咽而颤抖,“多谢你,阿琰。”

侧暖阁里,乳母抱着金凌,锦儿用一把小勺,一勺一勺地喂着羊奶。我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们。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抱着他的该是——

我立刻打断自己——别想了,别想了。

我在院子里随便点了个人,叫她去露华殿传话,让秋痕着人把那些灯笼绸缎全撤了——换上白绫。

等我回去的时候,金凌已经吃饱了,正由乳母抱着拍奶嗝。

“给我吧。”我伸出手,把金凌接过来。“你累了一天了,休息去吧。”

“锦儿,你着人去收拾一间偏殿出来,让江厌离住进去——门坏了有风,她不能着凉。”

“再多派些可靠的人去看着,外面任什么消息都不许进这云菲殿。出了岔子,全部杖毙——全尸都不给他们留。”

我在锦儿离开侧暖阁前的最后一刻叫住了她,“你快去快回。”

她回过头来,眼里是依稀的泪光。“我知道,我马上就回来陪着小姐。”

我把金凌抱在怀里,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熟悉而自然——一天之前,我还不敢抱他。

小孩子软软的一团搂在怀里,我都不敢用力,生怕把他抱疼了。我一边在屋里走着,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他身上温和的奶香环绕着我,细腻的皮肤蹭着我的面颊。我低下头,在他充满着奶香的衣服里埋了片刻,而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阿凌乖,姑姑在。姑姑以后陪着你,守着你。你阿爹带你玩的、做的,姑姑替他。你阿爹很爱你,一直一直很爱你。不管他在不在你身边,不管他去了哪里,你都要知道,他很爱你。你阿娘也很爱你,她在努力好起来,这样才能更好地照顾你,陪伴你。你舅舅也是,等你以后长大了,能拉弓了,他会带你在莲花坞的后湖射风筝。你的祖父祖母也都很爱你,你的小叔叔也很喜欢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地长大。”

“阿凌,姑姑也很爱你。为了你,姑姑一定会坚强——这样,才能保护你。”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金凌趴在我肩上打了个嗝。很快,他的小脑袋便歪在了我肩上,温暖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我脖颈上。

一切安静下来,已经是晨光熹微。我把金凌裹在襁褓里,准备回露华殿——金凌的摇篮和用品我都已经吩咐人挪过去了。我一夜不曾合眼,却一点都不感到疲倦。

在云菲殿的门口,我碰到了金光瑶,秋痕也随之赶来。我小心翼翼地把金凌交到秋痕手里,吩咐她先把金凌带回去。自己则和金光瑶交谈了一下这一夜的事项——

他已经把宾客安排在东西两院住下,只等七日之后下葬时参加葬礼。金麟台内全部换素膳,宾客除下葬那日用素食外,其他时候和往日相同。

晨光洒落在积雪之上,反着亮眼的光芒。甬道两旁的墙闱上挂满了飘动的白绫,我仍穿着为满月宴特意做的吉服——恍如隔世。两日前一派欢天喜地之景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浮华随昨日的夕阳陨落,只剩下这满目的凄凉。

天边,一只寒鸦伶仃飞过,留下几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悲鸣。

在露华殿的门口,站这个熟悉的身影——江澄仍然穿着昨日的蟒袍,眼底的一片青色告诉我他亦一夜无眠。

看到他,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朝他走去。可越是靠近,心中的痛便越是明显。那些被我埋藏在心底的情绪,更是如同漫卷的洪水,在堤坝的边缘翻腾着。喉头一抹腥甜,被我生生咽下去。

我在他面前几步处站定下来,不能再近了。江澄就像是一个阀门,只要触碰到他,我立刻就会崩溃。他是鸩酒,我绝不能饮鸩止渴。

我强忍住眼中的泪花,微微仰头让所有的泪水倒流回去——聂思琰,别哭。

“瑶哥哥,你忙了一夜,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我和......我和江......江晚吟还有几句话说。”

金光瑶担忧地看了看我,可最终还是妥协了。留下一句,“有什么事便来找我”后,就离开了。

只剩下我和江澄两个人了,夜里那种模糊的恐惧逐渐清晰——

积雪发出轻轻的吱嘎声,我立刻后退两步。江澄亦跟着我停下了脚步。

我不敢看他,我不敢和他说话。

可那个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难以忽略的问题不断撕扯着我的理智——

魏无羡。

可我不敢说,我心底知道在这件事上我们俩绝不可能达成一致,但我仍然不想去面对。我想留住江澄。我生怕一开口,便把他推远了。

不如,让我们都装傻到底吧。谁都不要提,就这样下去。即便是不近不远地望着他,也很好——至少不会,背道而驰。

我揉揉眼睛,迎着朝阳对他微笑。

“想来你也累了一晚,去休息吧。金麟台这么一乱,各家必定蠢蠢欲动——你一定要安抚好你门下的弟子。将来,可能是一场腥风血雨。”江澄,你一定要好好的。若我护不住你,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聂思琰——”

“留步吧,不用送了。赶快回去休息,有空去看看你姐姐——她很难过。”

“你怎么回事?!”

“多谢关心,我没事。”

说着,我拉住锦儿的胳膊,跑进露华殿,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可我从门缝里看见了江澄的脸——

布满血丝的双眼,嫣红的眼尾,眼下的乌青明显。耳尖被冻得发红,苍白的面容。更让我恐惧的是,他的杏眼里是清明之色,而深藏在瞳孔深处的却是不安的倔强和执拗。

我嘭地一声合上门,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滑落下来。

我想进屋,却发现金凌躺在我床边的摇篮里睡的正香——我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我拢着斗篷,缩在那架秋千榻上,用袖子狠命地擦眼泪。

不能再哭下去了。我得去休息,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秋千榻轻轻地晃了晃,我抬头看到锦儿坐在秋千的边上,看着我的神色是忧心忡忡。我安静地蹭过去,靠在她肩膀上。她抬手替我戴上兜帽,轻拍我的肩膀。

“我就靠一会,就一会。”我用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强行控制住即将泛滥的泪水。“一刻钟,锦儿。一刻钟之后,记得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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