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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二十六章·芳时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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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里,我每日都休息不好,也没时间休息,更没什么时间好好用膳。

每日卯时不到就有仆从来回话、领对牌,金麟台内的事情,总是怎么忙也忙不完。入殓、接三、吊唁、停灵,几乎是事事都要我和金光瑶亲至。刚开始我还气这些侍从无用,但到了后来便也无力再说什么了。

我总是掐着点儿在申时抽出一些时间来,和哥哥一起陪金凌玩一会。晚膳前我会去看看姨母,只是她精神一直不好,人也苍老了很多——鬓边已经染上了霜色。可我也不能久留,只能每次多带些补品和我小时候写得诗词和习作给她看。听闻她夜夜要去替轩哥哥守灵,我也不能劝阻什么,仔细叮嘱凝霜之后又匆匆赶往云菲殿探望江厌离——她亦是醒着时便在轩哥哥灵前替他守灵,晕过去了再被人抬回云菲殿。我生气她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但于情于理都没法说她什么。

回到露华殿一直忙到亥时,之后的时间,我便要核对一天的账目,最后和金光瑶商议第二天的事。还有,出殡的仪式。

金凌在夜晚有时吵闹,我仅剩的两个时辰睡眠也总是支离破碎的。但我克制着自己的脾气,不让自己对他发火——这是轩哥哥的儿子。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闭着眼睛靠在床边,迷迷瞪瞪地哄着金凌,心里想着以后一定不会要孩子。

自从轩哥哥出事后,我便让哥哥来我的露华殿同住——虽然于理不合,但我也没管那么多。我没有和画本子里写得一样夜夜发梦魇,但也总是睡不安稳。我总是怕自己一闭眼,醒来便再也找不到哥哥了——大哥修为高深,金光瑶聪慧过人,只有哥哥这个单纯的性子让我不放心。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他拴在身边,时时刻刻地看着才觉得心里没那么慌。

前几天,我和金光瑶商议过后,派人去夷陵乱葬岗送了最后通牒——轩哥哥的死,必须有人偿命。而且,要用千倍万倍的痛苦来偿还。

金光瑶却是觉得,此事也不一定就牵扯到魏无羡,毕竟动手的是温宁——这是许多侥幸逃回来的弟子统一的口供。可魏无羡是否从中作梗,大家则观点不一。他说最好还是先要他们交出温情温宁姐弟两人,是比较折中的办法。因为江厌离尚在病重,而她又总是牵挂着这个师弟,若贸然动魏无羡,恐怕会引得江厌离不快。至于之后的事,还要等姨母和金光善恢复后再做定夺。

江厌离是死是活,开心还是难过我已经一点都不关心了——但金凌不能没有母亲。一想到那个在我房中咿咿呀呀的小团子,我还是把那股滔天的恨意忍了下来,勉强接受了金光瑶的提议。

再忍忍吧,魏无羡的事,以后再说。

除去腊月二十四那天早上我见过江澄之后,便日日躲着他,现在算来,七日不曾碰面。我想他应该也明白,我们俩之间横亘着的问题。所以,也并没有主动找上门。

这些日子我消瘦的很快,到了头七出殡那天早上,我看着铜镜,简直不敢认里面的人是我自己——面色苍白,眼下青黑,眼神空洞,嘴唇干裂,面颊凹陷,颧骨高耸。这哪里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分明是个行将就木人了。

可院外传来的声响提醒着我,日子还得过下去,我还不能倒。

锦儿服侍我穿上荼白的丧服,腰间绑着素缟,散着的长发用白绫在末端系住。由于我并非直系亲缘,不必戴丧帽,而是换了素白的抹额勒在额前。我让锦儿用脂粉盖住我眼下的乌青,再略点了一点口脂,让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活人的血色和生意——我的虚耗,不能让别人知道。

“阿琰。”

我现在不回头都知道金光瑶是来干什么的,只能先耐住性子和他说上两句,

“多谢瑶哥哥,我不饿——你先放在桌子上吧。等回来了让秋痕热一热也行。”

金光瑶没说话,只是走到我身边,把我从妆镜台前扶起来,硬是拉到桌边坐下。而后,从桌上的食盒里取出一碗参汤来。

“你若再这样耗下去,人的内里都要耗空了——你当自己是神仙吗?把这参汤喝了,至少先把精神吊住,不然这一早上,你定是撑不过去。”

我抬起头,木然地回望他。

撑不下去吗?我也想撑不下去,放手一切该多好啊。可我若清醒地放手了,定然要后悔、要伤心。那我宁愿,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那样,心中方能好受一些。

金光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事,双手握住我的肩膀,直直地盯着我,情绪激烈。

“阿琰,你便想就这么放手吗?你这么耗着自己,兄长泉下有知如何安心?母亲、嫂子还有阿凌都指望着你呢!兄长也指望你替他之位,陪伴阿凌度过童年!再说,你若真的出事,只会给其他人徒增悲伤——你岂能忍心?!”

其实我并不想哭,只是一颗泪珠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最终,我还是妥协了。捧起那碗参汤,一口气灌了下去——这几日胃口不好,吃不下去东西。每每闻到这样的药膳,更是作呕不止。

今日是腊月三十,本该是万人共庆、举杯痛饮、辞旧迎新的日子。可我改好的那两条链子却被收在盒子里,藏在妆镜台的暗格中,不敢拿出来。

我和金光瑶一同来到德妍门,两侧挂着黑白的幕帘——轩哥哥的灵柩就停在此处。趁着还未来人,我走近那座棺材,最后一次打量轩哥哥的面容。

他安静地合眼躺在其中,身上穿着华贵的吉服广袖,胸前的金星雪浪幽然生光。三千青丝被梳顺,挽做高髻束在银冠之中。轩哥哥面容俊美,神色安详——没了往日傲然之气。

可我却知道,不再睥睨群芳的花王,便是精魂消散,吹落风中了。

日头升起来了,苍白而耀眼。

江厌离在江澄的搀扶下,穿着一身素缟,踉踉跄跄地走进来。她面容憔悴枯槁,神情恍惚,消瘦至极——想来这几日,她是伤心透了。

“小宝!小宝!”

这凄厉的喊声让我背后冒出一阵冷汗来,一转身便见到姨母恍如疯癫一般地向我跑来,一下子扑倒在我身上。她拉扯着我的衣袖,面容惊慌疯魔,“小宝,魏无羡昨日夜里潜入金麟台了!他进来了!他潜进来!他要害我的轩儿!你让人把他赶出去!加强戒备!不能让他进来害我的轩儿!小宝,只有你一个人是一心向着他的,你一定要保护好你哥哥!”

我一把搂住她,不住地点头,“好,我这就去着人增加夜间的巡防——魏无羡再也进不来了。他休想靠近轩哥哥一步。哥哥绝不会有事的,有我在呢,姨母。你放心,有我在呢。”

等安抚好了姨母的情绪,让人将她扶去偏殿休息。我才去质问金光瑶和江厌离,

“你昨晚也在吧?看见他了为何不让人告诉我?!”我将他们二人拉出殿外就是一阵怒吼,紧接着是对金光瑶的怒火,“瑶哥哥,连你也瞒我——这巡防侍卫一向是你在安排。昨夜,起灵出殡之前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着我?!就连今天早上去找我,你都没有要告诉我的意思!”

“难道非要夷陵老祖把这金麟台夷为平地了,你们才高兴、开心吗?!你们两个说!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江澄显然对我如此对待他姐姐的态度而感到不满,正欲上前说些什么,金光瑶却是先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彻底挡住了江澄的视线。

我克制住眼中的泪水,咬紧了槽牙盯着他。金光瑶的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他抬手擦去我眼角沁处的泪珠,声音颤抖却柔和地说道:

“昨日事发时已经是深夜了,我想你本来也睡不了几个时辰——还要时刻照看着阿凌。我怕扰了你休息,更怕让你忧思过度,便没有遣人去你那里。今日早上,我想跟你说。可我见到你这般模样,你让我如何敢说?阿琰,算我求你了,别再折磨自己了行吗?”

我的怒气平息了下去——这怒火堵在心里,原是不该冲着他们两人的。

我垂下眼睑,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眼睛里的泪水,努力地平静了急促的呼吸。抬头对金光瑶十分勉强地一笑,“多谢瑶哥哥关心,我没事,真的没事。”

我又错开身子,向江厌离行了个礼,轻声说道:“思琰僭越了,望......望嫂子宽恕。”

说罢,也不等她回话,便拉着金光瑶重新走进德妍门,“走吧,瑶哥哥。一会,宾客就要来了。”

辰时,仪式开始。

侍从将祭典的饭食装进一只精美的瓷罐中,交由金光善亲弟的女儿手持。而后扫材、转棺、放入随葬品、封上棺椁,挪出门外。我们及许多宾客一起跪在灵堂外,听礼生主持,跪拜过后,由礼生诵读祭文。由请来的道士旋棺过后,围棺绕行三周,再用绳索捆好。

灵柩前,姨母在凝霜的搀扶下将轩哥哥生前用过的沉头剪碎,将其中的内芯和衬套一起扔进火盆里焚烧殆尽。秋痕抱着金凌走上前去,一旁的小礼童将一只瓦盆递上前——

“吉祥盆”是要把灵前祭典烧纸所用的瓦盆摔碎,摔得越碎越好,习俗上方便死者携带。而这摔盆的人,是死者的长子或长孙——即关系非常亲近的人,若不得不由别人摔盆,那便会使摔盆者与死者的关系更近一步。

金凌才刚刚满月,连这瓦盆都拿不起来,更不要说摔盆了。

一旁还神情涣散的姨母突然上前,将那只瓦盆接过来,递进了我手里。不仅是我,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诧不已——我就算是从小在金麟台长大,但无论如何都姓聂,是个外人。这盆若是由我摔了......我看着姨母难得清明的眼神,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在金麟台是可以代替她的。若她哪一天不行了,所有的权势财产全部由我接手。而我如今代理金麟台的事务,完全不算是外戚干事。

瓦盆在我脚边粉碎的那一刻,尖锐而嘹亮的唢呐声响起。

两人一角,八位杠夫起杠,礼生的嗓音回荡在金麟台的上空,

“起灵——出殡!”

草龙动,铭旗展,孝灯明,吉灯亮,放生笼起,铭旌飘,香亭行,像亭跟,魂轿起,纸桥平——

从金麟台正殿处望下去,浩浩荡荡一行人宛如长龙。最先处舞草龙的人已经行至了金麟台的正门,而亲眷家人,仍未启程。

轩哥哥没有亲兄弟,只能由旁系的表兄弟来灵柩前打幡,江厌离则叩首自请为其抱灵牌,另有旁系表妹为轩哥哥捧“馅食罐”。按理我只能跟在最后的送葬亲友之中,但姨母将我列进了遗族的行列——紧跟灵柩。

秋痕、锦儿等因为是家奴侍女,不得与遗族同行,只能跟随其后。我便抱着金凌,站在金氏族人之中。

哥哥和大哥明显对我忧心不已,但金光瑶在前已经安慰过,他一定全程看护好我。

走过江澄身边时,我鬼使神差地将手往外伸了伸,指尖与江澄的手相触片刻——那一阵心头欲裂的痛苦震得我瞬间清醒了。我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七日未见我不敢想他的名字。可这一刻,我看到他才觉得是近乎咫尺,远在山岗。那个眼神中的情感我不能深究,生怕想明白了自己就要跑过去求他把我从金麟台带走吧——去莲花坞,或者去哪里都好。我再也不想管这纷繁的世事了,这红尘里的经历,实在是太苦太苦了。

金凌的哭声又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在这滚滚的凡尘里,继续挣扎下去。再忍忍,再忍忍。

一路走到金麟台的正门口,漫天飘舞的纸钱比飞雪更刺眼。屋檐上凝成的冰柱在日光下闪着光,地上的积雪底层结冰,走起来十分费力。刺骨的冷风吹着灵幡猎猎响着,唢呐吹出的乐声是穿心刺肺的生疼——

大年三十,本来也该是有唢呐的,只是吹得是吉音,不是哀乐。

“跪!叩首!”

我跟着众人一起跪下来,哭声在我周身四起。

突然间,响亮的鞭炮声在我身边炸响。迸裂的残鞭借着爆响的余力打在我的肩背上,钻心的疼着。而我怀中的金凌则被这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吓得哭嚎不止。

我哽咽着泪如泉涌,却也尽量克制地去哄一哄金凌——

我将他护在怀里,藏在没有鞭炮的一侧,用后背替他挡住飞溅的残鞭和轰鸣的鞭炮声。

我回过头去,想在茫茫的人海中寻找江澄的影子。我看见那个浅黛色的身影,那么远那么远,远到了他走不近,我去不了的距离。

眼中泪水迷蒙,却依稀看到他的嘴唇微动——江澄想和我说什么?!

我努力地挤出眼中的泪水,想要看个清楚。可心头的痛和眼中的泪,却是如何都消不尽。

“阿琰!”

金光瑶一把将我护在臂弯里,替我挡住飞来的残鞭。“往里站!”

鞭炮的声音轰响,他轻柔的嗓音在嘈杂中让人难以捕捉。等我再回头时,已经找不到江澄的身影了。

每到一个路口、过一座桥、出一座城门便要跪下磕头。前面的仪仗将纸钱撒了遍地,恍如走到了忘川的尽头——一片洁白的虚无。我们身后留下遍地的残鞭,鲜红如血,便是逝者给这人间,最后的颜色。

金麟台下的镇子里也没有欢愉的年结气氛,许多百姓自发地戴了素缟,出门进行路祭。金光瑶只得跑前跑后地叩拜答谢,再将他们请至茶棚中饮茶。

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我双脚冰冷失去知觉,双腿麻木时,看到了成一片玉白的碑林。

在墓地中,有一处新挖好的墓坑——轩哥哥,即将长眠于此。

众人以亲疏划分,由近到远围在墓坑的周围。几个着丧服的金氏旁系年轻子弟跳下墓坑去,在墓坑内壁的龛内放上馅食罐,点燃长明灯。而后,他们手脚麻利地爬出墓坑,由年长者持长帚将墓坑内的脚印扫净。

万事俱备了。唢呐的乐声也不再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传出一两声抽噎。

江厌离扶着轩哥哥的灵柩,泪眼朦胧,不肯撒手。锦儿和秋痕来到我身边,锦儿贴紧了我的肩膀,让我有所依靠。

终于,江厌离被江澄和一众金氏小姐从灵柩上拉开了。她伸着胳膊去够逐渐远离她指尖的灵柩,凄厉的哭声在空阔的天际间徘徊着,

“子轩!子轩!别留我一个人!”

没人有回应她。只有无意义的安慰絮絮不止——不过叫人徒增悲伤。

金凌在我怀中扭动着,伸手抓住我飘散开的头发。我试图对他笑一笑,可是眼角一弯,便是泪如雨下。泪水滴在他的小手上、面颊上,金凌懵懂地看着我,一点都不明白何为悲伤。他的眼睛转了转,吐出一个泡泡来,对我展开了笑颜。

我低下头去,和他额头相碰。

“阿凌,姑姑一定坚强。”

风水师掌这罗盘,矫正墓棺的方向。墓坑四方站四位长辈,各执一条绳子,将棺木徐徐放下。棺木触及墓坑底部是发出的轻响,震得我心跳一顿——

从此,便是阴阳两隔,再不相见了。

木然间,我恍惚听见落雪的声音,积在窗边的竹叶上,噗簇簇一阵落下来。红泥小火炉,木炭哔啵响着,铁架上的炙肉滋滋冒着油花。轩哥哥坐在我对面,往酒杯中倒反着绿沫的新焙酒。

轩哥哥,若是晚来天欲雪,你我——

能饮一杯无?

第一铲土落下,撒在精雕细刻的楠木棺上。掩埋的不只是轩哥哥,还有我从前无忧的岁月,无数鲜活的回忆,跟着落下的碎土,逐渐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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