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儿!我的轩儿!”
我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却已经先行动作——
将金凌交到身旁的秋痕手中,自己则循着姨母的声音奔了过去。
姨母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她朝着那不断被掩埋的木棺、被填满的墓坑、她长眠于此的爱子跑去。不顾身旁无数人的阻拦,不顾金光善的咆哮。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以那么快的速度蹿到她面前,在墓坑的边缘拦住了她。
我死死箍着她的肩膀,任她对我又踢又打,任她咬着我的肩膀也不能放手。
“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的轩儿!他小时候那么怕黑,怎么能让他一个人睡在这冰冷的土坑里?!”
姨母的力气大极了,把我推着一点点向墓坑的方向挪动。我尽量抵住她,不让她再前进。
“姨母,轩哥哥已经去了!你让他安眠吧!我们和他一起,会打搅他的!”
“谁说我的轩儿走了!你们都是骗子,要害他的命!轩儿,你醒醒!跟阿娘回去啊!”
眼看我的脚跟已经被推至墓坑的边缘,再近一步就要掉下去了。金光瑶见状,赶过来跟我一同劝慰道:
“母亲,兄长已然离世。还请母亲珍重自身为先,不要让兄长泉下不安呐!”
姨母愣了片刻,突然转过身去掐住了金光瑶的脖子,眦目欲裂,满目杀意,
“是你!是你设计杀了轩儿!是你要谋他的少宗主之位!你母亲不知廉耻!你更是下贱至极!我要杀了你给我的轩儿报仇!”
金光瑶被陡然袭,是猝不及防。又因为姨母身份的缘故,不敢奋力还手。我环顾四周,金家一众人面露惧色显然不愿意搅合进来,有些还在窃窃私语。外人虽心焦,但由于不能僭越祖制,只能在远处而不敢走近。江厌离有心,但她自己都摇摇欲坠,又哪里有力气来劝架?再看金光善,又是在那里恍如拉风箱一般地咳嗽着——懦夫!有事便犯病来脱身!
明明是置身于人海之中,我却如小舟一样无处可依,孤立无援。
金光瑶被掐得面色通红,双手不住地扒着姨母的袖子,声音嘶哑地恳求着:
“母亲,不是我,不是我......母亲。”
再不救他来不及了!
我扑过去,用尽全力将姨母的手指掰开——她用力得连指甲都掐进了金光瑶脖子的皮肉里,把金光瑶推开,挡在他们两人中间。
我伸着双臂,将金光瑶挡在我身后,有些畏惧地看着姨母。
“姨母,轩哥哥去了是夷陵老祖控制鬼将军做的——和瑶......和三哥毫无关系。您就算是不喜他,也不能随意栽这样的事给他呀!而且,三哥一向对轩哥哥敬爱有加,如何能做出这等事情来?!姨母,你——”
“你不信我!就是他杀的轩儿,你怎么能偏向这杀了你哥哥的孽障?!吃里扒外!”
那只曾为我梳过头、教我写过字、喂我吃过饭,时常牵着我、爱抚我头顶的手,重重地掴在我面颊上。
我被打得眼前发黑,左侧的耳朵失聪了一会——左耳边只剩下寂静中的嗡鸣,右耳边则是一阵喧闹。我踉跄着向一旁跌了几步,忽然额角一疼——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泛着腥甜的气息,从我面颊上淌下去。我伸手一摸,满手铁锈似的黏腻。
我懵懵地直起身来,往旁边一看,却是那块洁白的玉碑——金氏子轩之墓。
“聂思琰!”“小姐!”“阿琰!”
我连疼都来不及顾,赶紧抬起袖子,趁着血液未干之时将其抹去。
姨母的眼神中有了几分清明,她一下子脱力地瘫软在地上,朝我的方向颤抖地伸出手,却又不敢上前一步。只能看着金光瑶和锦儿飞也似的跑过她面前,奔至我身边。
锦儿用手帕堵住我头上流血不止地口子,金光瑶跪在我面前双手沾着泥土不住地颤抖着,却不敢碰我半分。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江厌离的喊叫声混迹在其中。
我费力地扭过头去,看见江澄的银戒化作紫电——金家的弟子只能执着长剑挡在他面前,试图拦住他的去路。但没有人敢和他真正交手。
“阿澄!”江厌离挣脱了菡菡的手,踉跄着拦住了江澄。她倚着江澄的手,声音哀婉地求他,“阿澄,别过去——祖制不可僭越。这是金氏的祖坟之处,你不能在此放肆。”
江澄凝视了她片刻,目光又重新落回我身上。我隔着遥遥的距离,看着他。
“阿姐,你让开。”
我的眼泪终于是流了下来,声音嘶哑,微弱,但江澄还是感受到了。
“江澄......”
我冲他摇了摇头。
他便没有再向前一步。
金光善在,金氏众人均在,还有那么多人虎视眈眈他的宗主之位。不仅我要忍住,江澄亦要忍住。我们谁都没有放肆,和任性的资格了。
“南宫瑜,你简直不知好歹!”金光善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本座今日便叫你知道纲常伦理!南宫氏不知祖制,当堂——”
“姨夫!”我一把推开锦儿,跪在冰冷的土地上。“姨夫,今日轩哥哥刚刚入土安息,您便要废他母亲的主母之位——您就不怕轩哥哥地下有知,因您的所作所为而寒心吗?!再说,姨母此行,不过是伤心过度所致——轩哥哥不仅是她的儿子,也是您的儿子——您怎么能不体恤她失子之痛,反责她心随人去呢!?如此这般,您就不怕也寒了一众属下的心吗——对其妻儿皆能冰冷至此,对旁人又能有何善举?”
金光善的目光一点点凉下去,甚至流露出了几分杀意。但我仍盯着他刀锋一样的目光,把话继续说下去。
“姨母嫁入金麟台二十载有余,为金氏繁荣至此立下汗马功劳,亦为您育有轩哥哥如此才俊公子——金氏有今日的鼎盛,姨母功不可没。从前功劳未赏,今日小过便重罚,想来金氏祖上也不曾有过这等先例!”
轩哥哥去了,金光善和姨母之间那微妙的平衡也被打破了。他们二人势均力敌、无人犯错还好,可如今姨母有此过失,金光善必定痛下杀手——一旦姨母失去主母的名分,便是任他宰割。我不可能坐视不管——就算我会因此卷入他们江湖的暗潮,也在所不惜。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只能凭着人心为己的那点自私,凭着仙门百家皆在此处的江湖言论,放手一搏。
我从未如此狼狈地跪过一个人,可我也知道,弱小总会惹人心生怜惜——我也是首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示弱,以博得人心。
“请姨夫看在轩哥哥的面上,看在阿凌和嫂子的面子上,给他们一个承诺——有生之年,绝不休妻!保姨母,此生平安!”
金光善走近几步,低头俯视着我,用只有我们几人听得见的声音,略有些轻蔑地问我,
“你威胁我?”
我仰头看着他,心在胸口因为害怕而咚咚跳着,撑在地上的双手抠着冻结的土地,指尖生疼。
“外甥女不敢。”我乖顺地低下头去,而后对他行了叩拜大礼,“思琰求姨夫允准!”
“小宝!起来!”
我的额头死死地冰冷的土地,血珠滚落在地上,化开一片泥泞。
“怀桑求姨夫允准!”
哥哥!我心里一下子有了希望——哥哥总能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我安慰!他的骨子里,一样有聂氏的血性!
“金宗主,请允准!”
大哥的声音随之而来,我还能听出隐隐的愤怒。
“金宗主!请允准!”
这是江澄的声音,隐忍、悲伤、难过、愤慨掺杂在一起,嘶哑而低沉。
“公公,阿离求您!”
“金宗主。”是蓝启仁的声音,蓝启仁——这位在辈分上可以和金光善平起平坐的老先生,竟然肯站出来为我说话。“聂姑娘言之有理。南宫瑜为你的结发妻,不可擅自休弃。”
紧接着,便是虞氏和南宫氏,而后便是百家相诉。只有几家因为与金光善走得太近,不好直接于他为敌而噤声。
秦愫的父亲秦苍业便是其中之一。
“秦愫!”这是南宫懿的声音,愤慨至极。“道理分明,你为何不站出来?”
寒风萧瑟,秦愫却是没有半分回应。
“竟是我看错了你!”南宫懿的带着哭腔哼了一声,“懦弱至极——你这个朋友不要也罢!”
“吵什么吵?!”金光善骤然发怒,却也只是吼出这一句。
“琰丫头起来吧。”他伸手要扶我,我连忙往后蹭了两步,“求姨夫允准!”
他先是哈哈笑了两声,“谁说本座要休妻?不过是看她如此疯魔,都不惜出手伤你——想让她回去休息几日罢了。姨夫答应你便是——这有何不可答应的,自然是要答应。”
他笑得和善,可我却是心底发凉——这样的一个笑面虎,日后便要将我视作敌人了。我今日当着这么多人让他下不来台,日后他必定要整我。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多谢姨夫。”
葬礼之后的仪式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大家对我那张微肿又沾着血迹的脸假装看不见——临走前,大家一样向我拱手道别。
凝霜被我千叮咛万嘱咐后,带着一众心腹,将姨母送回了房中。
那天晚上,哥哥坐在我的房中直叹气,连带着他那只青雀都不再在笼子里蹦着乱叫了。锦儿替我洗净了面上的血污,金光瑶叫了郎中来。那白胡子老人看了看我额头上的伤,说要缝针。
锦儿捂着嘴呜咽了一声,把脸埋进了秋痕的怀里。金光瑶攥紧了双手,面色不善地问: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小姐的伤口深,若不缝针,怕是难得长上了。”
我想办法送走了金光瑶——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如此不堪的模样。
哥哥忧心忡忡地坐在我身边,握紧了我的手。锦儿捂着眼睛,却还是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秋痕一手摇着金凌的摇篮,一手拍着锦儿的肩膀,眼中满是心疼。
老郎中用药酒替我擦了伤口,穿好了线,将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看着那发亮银针,我的背后直冒冷汗,心突突突地跳着,手上不自觉地用力。
“小姐,这第一针,老夫准备下了。”
就算有这样的预示,我还是疼得一哆嗦,眼泪唰一下就流了出来。但我又不敢叫出声,怕吓着一旁的金凌。
一共缝了三针,我却觉得像过了三十年一样的长。等我松开哥哥的手,才见他手背上被我的指甲抠出了四个血印。他反握住我的手,对我笑着摇了摇头,“这不算什么。只恨我没本事——不能替你受更多。”
锦儿在一旁流着眼泪剥了一颗热鸡蛋,轻轻地替我敷着肿起来的脸。
“夫人这一下,也太狠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捂住她的嘴,竭力地对她笑了笑。
锦儿的眼泪却是掉的更凶了,“小姐别笑了,这笑得还不如捅我一刀来的舒服些。”
秋痕从外面接进来一盏鸡丝粥和阿胶红枣桂圆羹,说是姨母、金光瑶分别遣人送来的。
我靠在哥哥身边,安静地喝着粥。看灯芯飘摇的烛焰,觉得这日子,终究还是有指望的——
难捱时恰好有人陪伴,真是上天对我,莫大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