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睡得不安稳,总是断断续续梦到小时候的事情。
前一天,金光瑶请了郎中来诊脉。白胡子老叟捋着胡须,替我切了好一阵的脉象。
“姑娘这是内里虚耗,日夜忧思,操劳过度。如此一番便是气急攻心,血气逆行——这是伤着根本了,才呕血不止。老夫替姑娘开几副温养的补药,给姑娘补补身子。只是,这些日子亏损下的,还需以后慢慢调养才能恢复。切记不能急躁动怒,更是——”
“操劳免不了,”我直接打断他,“烦请您再帮忙开几剂吊精神的药吧。”
人是金光瑶请的,虽然我知道他绝不会害我,但我还是不放心——不能操劳,那就是少管事。可这权利一旦从我手里交出去,再想要回来便是难上加难了。我知道我不该疑他想让我安心养病的好意,但我着实是放心不下。
“阿琰,我是怕你太累了。咱们还是听郎中一句劝吧。”
“那,我就不怕瑶哥哥太累了吗?”
金光瑶一向心疼我,从小到大,每每只要我态度一软,略微撒娇一下,他立刻什么都会答应——这次,也不例外。
“罢了罢了,”他别过头去,摆了摆手,“你若是放心不下,还是管着吧。只不过,每日按时吃饭睡觉——丑正二刻,我叫人来看。你若还没睡,第二日便不用再管事情了。”
我满意地对他一笑,又对那老郎中表示了感谢。让锦儿拿了几块碎银子,赏给了他。
金光瑶白皙的手指拢住我的右手,那灼人的温度让我抿了抿嘴,突然想起江澄来——
他的手也是修长白皙,但骨节分明,指腹和指弯处因为常年握剑而生着粗糙的老茧。他的手,不论是冬夏,都是微凉的温度。
这样的细节把许许多多的过往浮现在眼前,心口又钝钝的疼起来。
“阿琰,明日咱们去金麟台下的镇子里转转吧——你近日的确太过操劳,又总是满腹心事——去散散心,对你恢复也是有好处的。”
‘去金麟台下的镇子转转吗?上次欠你的糖葫芦,这次给你补上。今日还早,你想看的皮影戏应该也能看上。’
我抬起左手,捂住半边脸——泪水从我的指缝间滑过。早知道,我那天就去了。我费那个心思改什么链子?满月宴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儿子满月,我上赶着做什么链子?
‘那便说好了二十四,你再反悔我可不请了。’
可如今,后悔也没什么用了。
“阿琰......”
我心里很犹豫,因为在金麟台的各处都藏着曾经无数的美好。但对于现在的我而言,那些回忆无疑是致命的毒药——一旦触碰,便会使我深深地沦陷下去。周而复始,便成了饮鸩止渴。到最后,无药可医。
可我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
姨母还未安顿好,金麟台还有许多的事项要等着我去办,我还不能回不净世。
我突然想起来,还欠着江澄二百两。这次便还他吧——从此以后,私下里我们两不相欠。
这似乎是个出去走一走的好理由。
“瑶哥哥,明日你陪我去一趟镇子里的钱行吧——我去取二百两银票。”
“你若是差钱——”
我摇了摇头,“不是,只是这次得用我自己的——你的心意我领了。明日未时,我在金麟台的正门处等你?”
“我来接你。”他将我的手放进被子里,又仔细掖了掖被角。“许久未替你描眉了,明日再画一次——免得手生了。”
我想了想,还是没忍心拒绝他。这半年来我确实和他疏远了,想来金光瑶也是感受到了。他总是待我这样的好,耐心又温柔。我就算不能再和从前一般绝对地信任他,但至少,也该努力还他等同的好才是。
次日巳时,梁晚烟便带着身边的侍女,并几样点心补品,如约而来。
她进来时我刚听完了早上的事,打发了下人离开,在看秋痕给金凌喂羊奶喝。见她进来,我没有多余的礼数,而是亲自迎过去,拉她到桌边坐下。又让锦儿去给她上了茶和点心。
“昨日听说阿琰遇着了什么事,生了场大病,不知现在如何了?”
我挥挥手,将多余是侍女遣散出去,又叫锦儿去门口盯着。
“其实,三哥已经请了郎中来替我诊脉。但,我总觉得这事情发生的有些莫名其妙。”
我心中不安,眼神更是有些飘忽。
“无事,阿琰若信得过我,便说。若暂时不想说,便不说。你们四大仙门之间的斗争,我并不想参与。”梁晚烟看着我,神色平淡,可眼神却是分外的真挚。“既然阿琰请我来了,估计也不是单纯来叙旧的。那便让我再诊一次脉——看看与之前的郎中,所言有何不同。”
“朔子,多谢。”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挽起我的袖口,细润的指尖贴紧了我手腕处的皮肤。
“操劳过度,日夜忧思,内里虚耗——的确是伤着本了,再加上气急攻心......只是,阿琰,你能否细说一下你的病状?”
她的神色犹疑,似乎在怀疑自己的答案。
“的确是遇着事着急了。”我点点头,“先是鼻腔内出血,再后来便是呕血不止——过了一会才止住。”
“鼻腔出血?呕血不止?”她秀气的长眉拧了起来,“虚耗和气急攻心可不至于此。”
她一手扶着我的脸,另一之手翻了翻我的下眼睑,神色愈发凝重了起来。
“最近可用什么补品?”
“除了正常的膳食,便是三哥每日送来的一碗参汤。”
“你用过鹿茸没有?”
“鹿茸?没有过。”
“有人要害你。”
我的手一抖,险些打翻了茶盏。“什么?”
门外传来了锦儿的声音,“小姐,可有什么事吗?”
“无碍,不过是茶烫了,小姐没拿稳,不必着急!”秋痕立刻宽慰她。
“内里虚耗和气急攻心并齐确实会导致呕血,却不至于鼻腔出血和呕血不止。你眼底血色嫣红,是心火上涌,过犹不及,导致血气逆行。你的虚耗是操劳所致,根本亏空,却用了大补的汤药——内空外强,如此才是伤本的真正原因。”
“你说只用过参汤,但你这虚浮躁动的脉象应当是用过鹿茸的样子——这人参和鹿茸两种大补的东西放在一起,可是会气血逆转而亡的。”
“而你又说你根本没用过鹿茸,那究竟是谁知道你每日用参汤,在你的膳食里加了鹿茸?此人下药的剂量诡谲,伤本不至死——而你这样的身体,更是经不住大补。呕血不止,实乃正常。但我想不明白,他伤你根本是为了什么呢?”
我背后沁出一阵凉汗来——我代管金麟台才几日,便有人等不及要收权了?!
“小姐,午膳来了——今日要同金公子去镇子里,您早些用了克化片刻再去吧。正好,参汤也给您送来了!”
我和梁晚烟对视了一眼,她示意我不要慌张,如常就好——不要打草惊蛇为上。
“正好我也饿了,传进来吧!”
待侍女把菜盘摆开,一一退下后,梁晚烟便将每盘菜都夹出来一些,送至鼻前轻嗅,再尝。我原本想制止她尝菜,她却是笑着安慰我——
“鹿茸本身无毒,还是上好的补品。只不过是你用着参汤,还内里亏损得厉害,才会如此。我好得很,没事!”
可她把所有的东西尝了个遍,就连参汤都喝了,却也没找出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来。
梁晚烟看起来略微有些尴尬,但又不肯轻易否定自己的答案。
“难不成,是在早膳或者晚膳里?为了和着参汤岔开时间?”
“我信你。”我把手搭上她的肩膀,“只是这事若和你细说,不免把你也卷进来——沧海涧的平静日月,终究不该被掺进这些事去。而且,我自己也尚未理出头绪,不好就此定论。”
而后,我又将之前开的房子给她瞧过——确实都是温补养身的药物,想来并非是金光瑶的手笔。
“再等等吧,之后的每一餐我都留样给你送去——若有问题,你便叫人给我送一碗桂圆羹来,在里面加一味黄连就行。在此之前,你我权当没事。”
“好。”她神色坚定,“我定然全力帮你。”
“你快些用饭吧,我就先走了——免得惹人疑虑。”
梁晚烟走后,我心烦意乱地用了午膳——食不知味,味同嚼蜡。
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是金光善,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借此机会除掉我呢?他明知道我不会轻易放权,那伤身根本毫无用处啊!
我思来想去实在是参不透这其中奥秘,最终只能决定把这事情先放一放。也许等过几日,我不再身陷泥沼之中——能以一个旁观者的态度回看,事情会清晰不少。至少,能让我寻出源头——这人下药,是欲意何为。
午膳我没用多少,参汤也让锦儿倒进了痰盂里——鹿茸未找出下在哪里,这参汤我自然也是不敢再喝了。
午后未时,金光瑶准时而来。我已经挽好了发髻,只等上妆。这些日子,我每每出门都要用脂粉遮掩憔悴之色,免得金光善借题发挥。
“阿琰。”
金光瑶近来叫我名字的次数格外多,多到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他走近我的妆镜台,十分自然地从妆奁里捡出一枚精致的螺子黛来。熟练地用水研开,润笔舔黛后,另一只手微微托起我的下巴。
我略有些警惕地看着他,金光瑶却是对我一笑,“怎么,如今画眉阿琰都要看着吗?”
“瑶哥哥说笑。”我垂下眼睑,看着他素白的丧服,“只是许久未好好看过哥哥了。”
这样蹩脚的借口,金光瑶却没戳穿我,反倒是手一僵,抵在我下巴上的拇指用了些力——我不自觉眉尖一蹙。头一歪,想要躲开他的手。
他方如梦初醒地退开,结果撞在了妆镜台上,弄掉了一枚珠花。珠花有些年头了——掉在地上,串珍珠用的金线给摔开了,珠子散了一地。
金光瑶慌乱地弯下腰想帮我捡,一阵忙乱中却是又弄翻了一只妆奁。那支被江澄修好的金雀钗掉了出来,被挂掉了一串珍珠流苏。
我强忍住心中的怒火,按住了金光瑶的手,“瑶哥哥别忙了,我叫锦儿他们进来收拾。”
“阿琰,我......”他将眉笔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我近几日有些心慌,做什么都只会是一团糟。”
我看着他消瘦的面颊,也觉得一阵心酸——我的确是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了。我的目光太久都只集中在江澄身上,心思都集中在聂家、姨母和轩哥哥这几人上,半分都不曾给他。
金光瑶近来比我更加劳累,外事繁忙,还要顾及金光善,再加上时时刻刻地担心我。他脖子上被姨母掐出来的伤痕还未淡去,紫褐色的淤伤提醒着我——我疏忽他,太久了。
“瑶哥哥,”我拉住他的手,安慰地捏了捏,“不过是几个头饰而已,没关系的。只是这金雀钗是你送的,得叫人送出去修一修。”
“都怪我粗苯,总不该在你这捣乱的。”
“乱说。你描的眉,任谁都比不上。再说,谁还没个心慌意乱的时候。瑶哥哥近日劳累,今天特意带我出去,我已经很开心了。”
他的手轻抚我的后颈,笑得温柔。
“那便去镇子里看看,有没有能工巧匠能修这金雀钗的。”
那日阴天,镇子里也没什么人出来走动。沿街只有几家店铺是开着的,店主无精打采地披着大袄坐在店门口,时不时有气无力地招呼两声。
我们先去钱行取了银票——钱行的人见了我的腰牌,忙不迭地去取了银票来。那两张纸拿在手上,我却觉得有千斤之重。这二百两拿到了,江澄以后怕是再也不会想起我了吧?
我叹了口气,摒弃掉这个念头。我与他从此无所牵挂才是最好——可钱财能还,我们俩给对方的承诺要如何才能放下?我被已经过去的那个夏天绑住了,那他呢?
我们找了几家铺子,可老板看了那支金雀钗后都推辞不敢收——说做工太过精细。而且那金线细软,珍珠更是小巧,要修好怕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