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哭了。这回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立刻抱着狗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澄哥哥,你别哭了。我和你玩,我喜欢你,我当你的朋友。你别哭了。”
我和江澄没什么太多能一起玩的,说来说去也就是在外面带着三只小狗瞎跑。但我就是愿意跟着他,没什么理由。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很多人都叫他“阿澄”。可只有我是他的朋友,我觉得,至少我会特殊一点——需要一个不一样的称呼。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
江澄想了想,“不要‘江哥哥’,不好听。”
“那我还能叫你什么?”
“不能叫名字——我比你大,你就得叫哥哥。”他想了想,“我的字是‘晚吟’。”
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让我想起那首佚名的《七月·暮色》之中所写——
日暮江舟过,空谷晚吟风。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如夏日的江风拂面,美好的不像话。
“但我觉得像个女孩子,不太喜欢。”
“可是我喜欢啊,多好听!”我抱着小爱对他说道:“‘晚哥哥’吧,这个名字,没有别人知道。”
一天中午,他拍醒了正在午睡的我——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又看到散着头发的江澄。
他见我醒来,抓起一旁的外袍,往我身上一裹,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跑。
我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晚哥哥,你慢一点,我跟不上!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他干脆直接把我拎了起来,“带你去个地方——晚了可就错过了。”
在与宗主卧房相邻的一间屋子外面,我们俩贴着墙根,躲在竹林后的阴影里。
空灵与浑厚在这种声音里达成了奇怪而美妙的平衡——自墙壁的另一侧传来,带着令人肃然起敬的庄重。这调子不似之前虞夫人弹的复杂,但主调相似。听起来,像是配乐的部分。
待脚步声远去,江澄偷偷把我带进房间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编钟。我一下子就被那古朴而神圣的感觉所吸引——缓缓走过三面环合的编钟架,伸手抚摸冰凉的纹路。
“我阿爹也会奏《凤求凰》——与我阿娘之前用箜篌奏的是同一曲。是不是也很好听?”
他见我点头,便骄傲地继续说道:
“箜篌和编钟一起奏乐是绝配——古来楚地的乐器都是如此悦耳,恍如仙乐。只可惜,他们俩很少一起演奏。我和我阿姐也只听过一次——那时候你还没出生,金夫人倒是带着金子轩来听过。”
我十分惋惜地叹息一声,“我要是也能有机会听一听就好了。”
江澄听我这么说,便笑了起来。
“你想不想学?学会了,自己奏也是一样的。”
“那我也只能奏一样啊——总不能箜篌和编钟一起吧?”
他一戳我的额头,“笨死了,不是还有我吗?我学箜篌,你学编钟——等你长大了,就可以一起了。”
“可是,我也想学箜篌——那个更像女孩子学的,而且虞姨弹的也是箜篌。”
“可……可我阿爹不喜欢我——他不会教我编钟的。这儿也是我偷偷跟过来才知道的,他从来不让我来这儿。”江澄垂下头,“我阿娘可能略好些,但她也没教过我箜篌。我都是躲在一边看她弹,学了一点——结果之前碰到你,就被发现了。”
“那好吧,我学编钟,你学箜篌。等以后,我们合奏这首《凤求凰》。”
怪不得,怪不得,我分明没有听过那首曲子改编过的《凤求凰》,却能认出来是楚地的音乐——在我忘却的故事里,我早就和江澄有了关于它的约定。
初冬的时候,姨母要带我们回金麟台。
启程前一天夜里,江澄翻窗户来我房间找我。
“你明年还来吗?”
我被他吓了一跳,摸着黑起来也不知道何处点蜡烛。只能一点点摸索着,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
“问你呢!他们说你明天就走了,那你明年还来不来?”
“我不知道啊。姨母要是还带我来的话,就来。她和轩哥哥若是不来,那我也不来了。”
江澄沉默了,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看见他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我抬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抹掉,小声地承诺道:
“那我明年来就是了,你不要哭了。”
“你明年若是来的早些,七夕那天我带你去放河灯——听说,在云梦放的河灯,能漂进天河里。”
“真的?!”我惊讶极了,立刻点头,“我一定来!”
“那你记得提前写信——我那日不练剑了,去接你。”
可第二年去的,除了我和轩哥哥,还有虞茗姬,以及魏无羡。
枕玥殿后湖的紫莲依旧,可我熟悉的三只小奶狗已经不见了。安静的莲花坞里突然有了少年爽朗的笑声——连后湖的水鸟,都被弹弓的石子惊飞了。
江澄那日也没有如约去接我,江厌离和我说,他跟魏无羡去后山射风筝了。
我向来不适合玩那些男孩子玩的东西,跑不快,爬不高,水性不好,胆子也小。很快,魏无羡和江澄就都觉得带我玩没意思得很——还不如跟虞茗姬玩有趣。
于是,我就被落在了一边。
七夕那天,我去江澄房里找他——却正好碰上他和魏无羡要偷偷溜出去玩。
他和魏无羡对视了一眼,从房间里找出一盏真的丑的要命的河灯给我,告诉我晚上用火折子点燃了漂进水里——对着河灯许愿就行了。
“晚哥哥,你不是说带我去放河灯吗?”
“师妹,原来你还有这么个名字呢!哈哈哈哈哈!”
“你闭嘴!”江澄红着脸,用手肘一顶魏无羡。“她随便叫的!”
“那你就在后湖等我得了。”他给我留下一句话,拽着魏无羡就走了。“记得,别和我阿娘告状!”
我在后湖,等到天黑也不见他们回来。最后,只能失望地一个人点燃了那盏河灯。
那盏灯歪歪扭扭地漂出去,没漂多远便歪着进了水,眼看就要沉了,我着急地伸手去够——想着,若能浮起来,再漂远些才好。
我钻出栏杆,一手拽着,另一只手去够河灯。却一不小心,掉进了水里。
水灌进了我的鼻子里,呛得我喉咙生疼。我身上穿了件小夹衣,吸了水,越发沉了。几口水灌进去,我便开始手脚发软——逐渐分不清哪一边,是水面。
忽然间,有人托住我的腰,把我举出了水面。我勉强睁开被水弄得刺痛的眼睛,看到的是虞茗姬姣好的面容。
“聂姑娘?聂姑娘,你别晕——”
金凌的哭声刺穿了我的梦境,我猛地睁开眼,盯着帷幔,惊魂未定。眼角湿润,一颗梦中尚未滴落的泪水,顺着我的面颊滑落到枕头上。
“晚哥哥。”
我呢喃着这个名字,这个被承认又被抛弃的名字,眼前出现了中秋那夜的景象——
灯火阑珊之中,江澄的眼睛里是明媚的笑意和浅浅的温柔,以及那时候还让我困惑的惊惧和惶恐。
他全都知道——
知道同样的话,他骗了我两次。
而那个永远都不会实现的承诺,一欠就是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