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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水龙吟·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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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思琰走后,江澄用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

在这期间,江澈不止一次觉得师傅是不是冲着什么了——

“江澈,遣人把账本给聂思琰送去。还有,桌上那盘桂花糕——”

看着江澄批政务的样子,江澈叹了口气,

“宗主,聂姑娘已经回清河了。”

江澄手里的笔一顿,抬手揉了揉眉心。

“出去吧。”

江澄是个倔强透顶的人,很少改自己的习惯。

但每天晚上喝药之前,他都会想起聂思琰的话,

“以后我每天晚上过来盯着你睡了再走——你那个药再吃下去,会傻的。”

他把手里的药碗放下,披上一件外袍,走出了枕玥殿。

似乎从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之后,他的生活起居就全部搬来了枕玥殿——

再也没有去过宗主卧房。

不知不觉间,江澄走到了她曾住过的别苑。

月色清朗,院子里安静极了。

他似乎从来没有来过,一直都是她跑去枕玥殿找他。

江澄的指尖滑过桌椅,

原来,这就是她住了许久的地方。

虽然空寂,但还有她的气息。

那只被他弄坏的风筝放在架子上,

而他送的那一只不见了。

江澄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

幸好她喜欢。

江澈发现,师傅有时候会分神了。

比如,用饭的时候突然抬起头看看对面。

或者,批政务时,笔尖在空中悬一会,才又落下去写字。

聂思琰格外喜欢跟他一起用膳,

江澄总会觉得,她还坐在他对面。

一抬头,就能看到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里面满是笑意。

他会在批政务时突然想起来小姑娘的脚步声,

轻轻的,但是很急。似乎每次来他的枕玥殿,聂思琰总是跑得很快。

他会凝神再听一次。

直到他真的意识到,聂思琰回清河了,

江澄看着满纸的正楷,

想着小姑娘什么时候才会给他来信。

他确实每天都在等,

早上、中午、晚上得等。

甚至连就寝前,他都会看看窗外。

只是,枕玥殿一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她的消息。

江澄心里,有一点生气。

他清晰地记得她信誓旦旦的每一句话,

但她还记得吗?

一直到七月底,他才收到聂思琰的来信。

江澄记得,小姑娘在莲花坞时,特别能说——

就算是早中晚都在他这里用膳,

有时恨不得一下午都在他的枕玥殿不走,

聂思琰也有说不完的话。

不过,他也乐得听她说。

虽然,回应很少。

但,他在听。

他想着,一个多月未见,她该有很多话说吧?

江澄甚至专门腾出一个下午来,准备读她的“长篇大论”。

但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三四页纸。

再读内容,很明显能看出来是修改过的,连个错字都没有。

还文绉绉地写了几句骈文——斟酌词句?

结尾显得十分潦草仓促,甚至能说是刻意收笔。

最后,又是邀请他去金麟台过中秋。

江澄感觉心里憋着一股气,

她这是疏远他?代南宫瑜公事公办?

但他就算是气得想摔杯子,

也还是把那几页纸轻轻叠好,收进一个盒子里。

当他提笔写回信的时候,心中那种莫名的情绪就又倾泻出来——

导致他负气地写下几个字:

告知甚晚,已有安排,不去。

到了晚上,江澄又后悔了。

聂思琰虽然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写出那样的东西来。

但他这么回信,她肯定会不高兴的。

可信已经送出去了,不能再收回来。

江澄最后还是决定去金麟台,

只是同江厌离他们一同用一道晚膳,

到了夜里他再回来。

金光善不是个省油的灯,

姚柏年更是有点小风就能翻出大浪的家伙。

八月上旬的几日,江澄忙得焦头烂额。

初十的时候,江厌离给他来信,再次邀请他去金麟台。

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至少,把这件事和聂思琰解释清楚。

中秋当日,江澄早早就赶到了金麟台。

金光善拽着他说了好一会闲话,

话里话外是敲打他的意思。

江澄不在乎这些,但也还是把面子功夫做全了。

幸亏他来得早,不然肯定要被耽误。

他知道聂思琰和金子轩关系极好,

她来了,必定先去云菲殿。

于是,他也就先去云菲殿看望江厌离,

顺便,“守株待兔”一下。

聂思琰那吵吵闹闹的声音他一下就分辨出来了,

“还是最喜欢瑶哥哥了!”

“没有的事,还是最喜欢轩哥哥!”

原来,她的喜欢,给得这么随意吗?

随意地说出口,再随意地改口。

江澄心里生出一丝担忧来——

那她曾给他的承诺,是不是也如此随意呢?

江澄心里乱极了,

几句话说得口不对心。

可聂思琰也没有同往常一样再缠着他,

反而是和金光瑶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江澄不是没看见,也不是没听见,

只是那一句,“还是最喜欢瑶哥哥!”

把他弄得实在是烦躁。

金子轩少有地放下面子,主动关怀他了两句。

但江澄实在是提不起兴致,更是没给他好脸色。

而聂思琰,往日里七窍玲珑心像是被猪油蒙住了——

半点感受不到他的不快。

晚膳用得那是食不知味,

聂思琰和金光瑶一行人,隔着走廊都能聊。

江澄只寥寥用了几筷子,

就觉得自己被气饱了。

他坐在笑闹声充盈的宴厅里,

想着自己究竟为什么如此小心眼。

聂思琰的好很独特,

是一种明目张胆的偏爱。

坚定,执着,让人觉得安心。

江澄从小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

他想要的,不想要的,也从不取决于他。

而聂思琰的好,是他主动接受的。

也是,别人不会有的——至少,从前他以为别人不会有。

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金光瑶,

让他觉得一切都开始失控了。

所谓的失控,不是说他掌控全局。

而是江澄觉得,这份好要被人分走了,

再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他不想让自己太过斤斤计较,

可那种细沙从指缝间流逝的无力感,

实在是让他觉得不安。

但他又不想逼聂思琰,

毕竟,这样的好,如果是强行索取来的,似乎就没什么意义了。

如果她愿意跟金光瑶玩的话,

那他不去就是了——

眼不见,心不烦。

江澄一直觉得自己给聂思琰倒水这个习惯很邪门,

但他又改不掉了。

小姑娘来找他,

江澄心里其实有一点窃喜。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而是板着脸骂她跑得太快了——

上次已经磕过一回了,再磕一次他可没那么好的医术给她祛除疤痕。

江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着说着,竟然又吵起来了。

他有他的担心,可聂思琰就是固执地不肯理解。

分明是个很好的解释回信的机会,

一听到“瑶哥哥他们还等着呢。”

江澄脑子里那根弦又绷断了。

“我不去——找你的瑶哥哥去吧!你们一群人热闹得紧,来找我做什么?!”

其实,只要聂思琰再说一次,江澄立刻就会同意。

但小姑娘摔上他的房门,转身就走了。

江澄生气地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没多少诚意,还来搅扰他做什么?

每次除了闹得他心烦意乱,什么事都做不下去,还有什么?

江澄也才十八岁,也是爱玩的年纪。

只是他身为宗主,总是拉不下面子来。

江澄不是不喜欢有人对他好,

也不是不想身边有挚友相随,

只是年少时经历了太多的放弃,

他也怕自己会再次失望。

江澄也想笑着走在阳光下,

但他还是怕露出了弱点,让人说他年少轻狂——不配为宗主。

江澄的顾虑有很多,荆棘一样牵扯他。

他很需要有人拉他一把。

只要有人肯坚定地拉住他,

那江澄就算被伤得体无完肤,

也会跟着走下去。

但时至今日,聂思琰从没让他失望过。

就算是被气跑了,

也会再重新跑回来。

从来都不需要,他等得太久。

江澄任她放肆地绑着他的手,

任她大吼大叫地说他,

听她生龙活虎的一顿剖白,

江澄觉得自己的确是小气——

“金光瑶、金子轩、聂怀桑都在,没一个入得了你的眼吗?你不是,最喜欢他们仨的其中两个了吗?”

聂思琰回过头来看着他,突然就笑了

江澄被一下戳中了心事,

一时间觉得羞愤至极,但又无法解释。

只能站在那儿,感觉面上泛起热浪。

江澄从小就被人认定了不讨喜,

不仅性格不讨喜,身世也不讨喜。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愿意喜欢他的,

江澄是真的不想和人分了。

从前,他都十分乖巧地把自己有的,也分给别人一点。

看着他们开心,江澄也觉得很好。

但这一次,聂思琰的好,

要么全部留下,要么连根斩断——

他不强求,但也不将就。

嘴上说得十分强硬,但江澄心里还是担忧的——

如果聂思琰真的甩手就走怎么办?

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只能是悄悄搭着她的袖口。

无声无息地,挽留着她。

聂思琰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排位,

还和他算了一回账。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她亏很多,他赚大了。

江澄无奈地笑了笑,

就算她说对了吧。

但其实,江澄并没有意识到,

这个顺序在他的心里,已经模糊了。

江厌离和魏无羡是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

他们的地位固然重要。

可聂思琰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

已经被拿去和这两个人做对比了。

这其中究竟意味着什么,江澄没有去深究。

江澄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聂思琰的意思,

再一次得到她肯定的回复。

“簪子不碎,就到永远——不小心坏了,就再送一根。你们云梦也不缺这点钱对吧?”

聂思琰还担心他会转身就走,

江澄心里好笑,但又无话可说——

他已经跟着她出来了,还走什么?

他若真不愿意来,她是如何都不能拉他到这里的。

江澄其实对上次在云梦把聂思琰弄丢了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所以,他这次特意穿了广袖——

“今日是广袖,你抓着我也丢不了。”

以后,大抵都是如此了。

看着“滕王阁”的牌匾,江澄突然想起春天,聂思琰把他骗来这里的样子。

那时候,小姑娘装着满肚子的坏水和心机,就打算坑他一把。

要不是他抓住了她的漏洞,真是要栽在她手里。

江澄故意逗了她两句,

看小姑娘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他觉得格外满足。

故地重游也不错,

江澄想着,就把聂思琰拽了过来——

上次带着他来,她可没吃舒服,这一次就让她放开了吃吧。

尴尬的事情总是格外猝不及防——

江澄的手摸到空空如也的后腰时,人都愣住了。

他出来得匆忙,没带钱可怎么好?

可聂思琰却是神色如常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小荷包来,

脸不红心不跳地蒙人家说,他的钱袋放在她这里了。

江澄有点想笑——他的钱袋上,怎么可能绣一朵芙蓉呢?

一股暖流涌入心间,

“聂思琰,多谢。”

但他想说的,似乎不止多谢。

那份温暖,不是谢意就能表达的。

她的好如云梦的江水,保护着生长在其中的莲花。

对于聂思琰,江澄的忍耐限度总是格外的大。

而且,总能被不断突破底线。

就比如从前魏无羡往他的豆浆里加糖,江澄都会臭骂他一顿。

就算是江厌离做的甜品,他也就是尝一口表示一下——

“好吃吗?”

“还不错。”

“还要吗?”

“不要了。”

可就算是聂思琰把糖葫芦戳在他脸面前,

江澄也没法对她生气。

只能是忍让着躲开,却被小姑娘追得越发紧了。

直到江澄的后背撞到了墙,他才觉得,

自己是不是太女孩子气了?

江澄决定反击一下,

但他思考了一下自己往常反击的方式,

似乎没有聂思琰能受得了的。

于是,他选择了自己寻常对待聂思琰方式的改良版——

用食指点着她的额头,把她推远一点。

温热柔软的掌心,包裹住他常年只接触冰冷剑柄的食指,

仿佛有云梦春日的微风拂过江澄冰冷的心。

冬雪总会被炎阳融化——

他算是彻底输给她了,

聂思琰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可小姑娘却不知道为什么退缩了,

眼睛里的期待和胆怯让江澄有点弄不明白。

但好在,聂思琰拉着他食指的手没松开。

江澄可以说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

才做出之后的事。

一点点的主动,

对别人来说,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但恐怕就是他这样的人,

燃尽了生命的热爱。

对于甜食,江澄真的毫无鉴赏力。

但看着聂思琰笑得眼角都沁泪花,

他也就强忍着把那一口糖葫芦咽下去——

吐出来的话,不知道她该有多失望。

聂思琰的手放开时,江澄的心跟着一沉。

可那一片温热扫过他的唇边,

他也没有想象中的勇敢——

就算他心里地动山摇,

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收紧。

可像他这样懦弱的人,

即使想要奋不顾身,

都还是留下几分。

他盯着聂思琰的眼睛,

相从其中找到明白的确定。

只要他看到了——

“阿琰!”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

转身的瞬间,手一用力,从他的掌心里挣了出去。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金光瑶站在不远处。

江澄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觉得金光瑶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

而他看着聂思琰的眼神,让江澄格外的不舒服。

幸好,小姑娘和他的感受接近。

她往后退了一步,贴近他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好像在求他先开口。

江澄没办法,就算他从来不屑和别人攀谈,

但既然她真的需要,那好吧。

“金公子,好巧。”

江澄看着金光瑶自然地把手递给聂思琰,

他想着,从前他们就很亲密吧?

但他什么都没做——

毕竟,这个选择已经够让她为难了。

他不想再给她加上一份压力。

今日已经得到了她的承诺,

她所有的不安也都告诉他,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江澄不想逼她。

江澄被聂思琰拉着,和她一起走得飞快。

看着她绷紧的背影,

他在后面无声地笑着——

她自始至终没放开手,竟然把糖葫芦递过去打发金光瑶。

他看得出来小姑娘心慌意乱,但没有多问。

如果,她想说的话,应该一会就会和他说的。

他把她捞起来,感觉到她靠着他的臂弯,微微颤抖着。

“你说,三哥他——”

是怕他生气还是怕他伤心?

江澄的神色不自觉沉下去。

听到她说担心回去要抄书,担心明年去不了云梦,

江澄又觉得想笑。

金光瑶就算看到了又如何呢?

一个人说,空口无凭。

再说了,南宫瑜属意这门婚事——他再怎么作梗又如何呢?

他还是安抚性的拍拍她,说了几句开解她的话。

江澄发现聂思琰非常容易多想,

就她那个小心思,他真是猜不透。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她有点多此一举——

明明他在旁边,她考虑那么多干什么?

聂怀桑应该是经常和她如此胡闹,

分明是毫无关联的事情,但硬是能说到一起去。

小姑娘轻轻推他了一下,

江澄就弯下腰去听她说话——

免得她踮脚站不稳。

猜灯谜的时候,江澄悄悄把手放在她身后,

免得聂思琰被人挤到。

小姑娘这次格外的乖巧,

拽着他的袖子,蹭到他身边来,

肩膀轻轻贴着他。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旋,

不觉自己笑得有几分温柔。

任金光瑶怎么为难,他也不是很在意。

他看到谜面就猜出来是什么了,

但考虑她还想玩一会,他还是问了问她,

“你觉得是什么?”

可小姑娘明显顾着和聂怀桑打闹,

江澄就一拍她额头,

迫使她把注意力转回来。

江厌离修为平平,又怀有身孕,

江澄十分担心她。

但聂思琰也不是个让他省心的,

所以江厌离一劝他,江澄还是去了。

江澄看她冠冕堂皇地劝他回去,眼里却全是失落,

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呢?”

她满不在乎地说自己偷跑出来玩的经验丰富,

却让江澄更觉得头疼。

以后当了主母,可能也会跑得很熟练,得让锦儿和秋痕看住了。

他习惯了说话说一半,

但聂思琰就像是脑子一会好用一会不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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