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说话也是一会听得明白,一会听不明白。
江澄觉得自己担心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
就差写成奏表送到她鼻子底下了,
她竟然还听不懂!
江澄放慢了步子等她,
尽量让她不费力地走在身边。
有一个问题徘徊在他心中——
聂思琰的哥哥似乎特别多,有什么标准吗?
还没等他仔细组织语言,
戴着紫电的食指就被拉住了。
他先是惊了一下,
而后便放松下来。
江澄的手指很轻很轻地弯起来,
扣着她的小手。
聂思琰的手很小,而且和她本人感觉不太一样——
她看起来身材瘦削,但手却莫名有点肉嘟嘟的。
手心和指腹都柔软又温暖,一看就是不曾习武。
也好,免得她要被卷进江湖的腥风血雨里。
那些苦,他经历过就够了。
聂思琰叫哥哥的标准竟然是——照顾她和比她大。
江澄突然觉得有点不平衡,
这两条他都占了,
怎么还是被直呼名字?
“这么算来我也大你四岁。按年算的话,是五岁。”
他也当得起一声“哥哥”吧?
听她诡辩一通,江澄也没再追究。
反正以后她要来莲花坞,
他还有很长的时间考虑怎么让她唤一次“哥哥”。
而且,江澄从来都不会强加给她什么——
除了她不知道的姻缘。
江澄心中突然觉得有些愧疚,
就像是她的好,都是他骗来的一样。
看戏的人很多,
小姑娘个子矮,踮着脚也看不到多少。
“江澄,你能不能把我往上举一举?我看不见。”
“举着你?我不累吗?”
小姑娘立刻就没声了,甚至什么都看不到也听得认真。
江澄心里真的无奈到了极点,
她平时不是挺有耐力的吗?
这次怎么就不能再问一次呢?
再多说一句,他立刻就会答应。
最终,还是江澄妥协了。
他在她身边蹲下来,拍了拍肩膀,
“上来吧。”
举着她的话,时间长了,恐怕她会被举得腰疼。
还是坐在他肩膀上舒服一些。
聂思琰真的很轻,
江澄没觉得有什么重量。
但逗她确实是他的一大乐趣。
江澄自小修炼,
基本功非常扎实。
但聂思琰坐在他肩上,
他就总是怕摔着她,
时不时地就把她往上掂一下。
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
免得她摔下去。
他知道小姑娘在看他,
甚至感受到她的面颊朝他靠近。
除了修炼过后累得体力不支,
江澄的心从来没这么跳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能假装看戏看得投入,无知无觉的样子。
但那温润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发时,
江澄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睑。
“晚哥哥。”
霎时间,江澄想了很多。
他想着,以后要在莲花坞里请一个非常会做糕点的厨子——
实在不行,就把“滕王阁”的厨子挖过来。
还要在枕玥殿里扎一架秋千。
还得给她做几只不一样的风筝,然后告诉所有弟子,这样的风筝不许射。谁射了,自己去领罚。
夏日里齐胸襦得多备一些。
枕玥殿的后院还需要一个冰窖,夏天可以冰镇瓜果和牛乳。
对了,枕玥殿可能还得重新翻修——地上要铺地龙,免得冬天冻坏了她。
关于聂思琰喜欢的、不喜欢的,他还记得很多。回去了,得列个单子才行。
“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没什么。不记得,便不记得了。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其实很重要,但他想自己亲口告诉她。
等以后,她来了莲花坞,
他就找个机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还有小时候干的破事。
江澄怕现在就说,聂思琰会生气。
就算用一纸婚约拴住她这个想法很卑鄙,
但江澄实在是怕现在告诉她实话,
她会立刻转身就走。
而他除了道歉,没有其他挽留的理由。
再等等......
之后的日子,聂思琰来信很勤,而且每次都能写很多。
就算是清谈在即,江澄也会挤出时间,仔细看她的每一句话,
然后认真地回信。
他本身不善言辞,
但面对她的时候,也能絮絮叨叨说出许多。
大事小事,事无巨细,就连云梦的天气都写。
清谈会,江澄真是不愿意去。
他当宗主的第一年,带着刚刚招募的弟子,
在清谈会上受尽了冷言冷语。
在他的噩梦里,除了莲花坞覆灭外,就是清谈会。
讥诮不屑的眼神,冷嘲热讽的言语,还有那么多人看斗兽一样的眼神。
但他从来都没得选。
这几年来,江氏已经在复兴和壮大,
但还没到他崭露锋芒的时候。
可金光瑶对他的恶感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而且,他的挑拨离间总是格外到位。
这次清谈会还是围绕着各家的重建,
而金光瑶几句话又把话题挑到了魏无羡身上,
还有江家对魏无羡的态度。
原本赤峰尊对他是不咸不淡的态度,
默许他和聂思琰走得近,也只是因为看不惯金光瑶。
江澄记得一年前——
他揉了揉太阳穴处跳动不止的筋络,无声地吸了口气,道:
“我向各位宗主道歉。诸位有所不知,魏无羡要救的那名温姓修士,在射日之征中曾于我二人有恩。因......”
赤峰尊冷冷地道:“有恩?江宗主莫非忘了,云梦江氏灭族血案的凶手是谁?即便是有恩,也早就抵消了吧。”
她哥哥不算喜欢他,
对魏无羡和温家更是有极大的恶感——恐怕聂思琰的很多看法,便是从聂明玦身上耳濡目染的。
仙门百家,有一部分人是金光善的党羽。
而另一部分人,则被金光善弹压得不敢为他说话。
至于四大仙门中的另外两家,
蓝家向来清高,蓝曦臣又和金光瑶走得近——
就算是看出来了金光瑶的有意为难,大多数时候,也只是摇头叹息。
至于聂家,聂明玦只是看在聂思琰的面子上,帮他说上一两句话。
金光善看到金光瑶如此,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不火上浇油就算好了。
而虞楠就算有心,也会先考虑自己的家族利益——他这个外甥于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没关系,这些事他可以忍,也可以自己解决。
“宗主,查到了。”
江澄点头,示意江清继续说下去。
他追查姚柏年的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一直很模糊。
江清的神色有些犹豫,被他瞪了一眼之后,低下头说道:
“是......弟子去查,这些商人来自各地,但都有一个共性——金夫人.....”
“够了,本座知道了。”
是聂思琰做的事。
江澄突然觉得心里坠坠的难受,
但他又不觉得小姑娘会做出什么对他有实质性伤害的事情。
就算是真的,他也不好怪她——毕竟,自己也并非坦荡。
不然,再等等吧。等以后,他们俩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秋猎也让他觉得喧闹无聊——
骑队走过时,聂思琰竟然真的一朵芙蓉都没个他留。
江澄瞥了她一眼,还是收下了那朵她扔下来的芍药。
想着,回去了得好好问问是怎么回事。
猎场里,他又听见了和两年前类似的诟病——
“你说云梦江氏,可不可笑?满门屠的屠,散的散。如今才重建几年,江晚吟就在清谈会上那么大的做派——比蓝曦臣都小,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敢自称家主和咱们叫板?!他算什么东西——除了背着一个‘江’字,哪点高贵了?”
江澈为难又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江澄食指上的紫电闪了闪,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日久见真章,他不着急这一时。
下午回到营帐,江澄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从清谈会开始,那么多的情绪憋在他心里,
压得他,近乎发疯。
他独自坐在榻边擦着三毒,
看着冰冷的剑锋,那种嗜血的疯狂又开始席卷周身。
他多想,屠尽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那些以轻贱他为乐的人。
“宗主,聂姑娘送东西来了。”
江澄看到信封上大大的“江晚吟亲启”时,
轻轻笑了一声,“做作。”
他原以为只是约他出去而已,
没想到信封里竟然还真有东西——
展开一看,竟然是一首词。
《如梦令·云梦谣》
千里平湖漫卷,莲动小舟回旋。
鸥鹭惊散远,作得一曲词闲。
经年、经年,____花好月圆。
他抬手掩了掩唇,
笑意漫上眼角。
看着下面的“生辰喜乐”,
江澄莫名觉得有几分惊喜。
他知道聂思琰有才情,但没想到她会用来给他做生辰礼。
他原本是想在去之前,就想出填什么词的。
聂思琰真的很厉害,“花好月圆”这个词,接什么都是好的。
但,又容易接什么都俗。
可他不愿意太随便——
她写得让江澄想起了夏日里,在荷叶荡中的场景。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云梦。
明明是个北地的姑娘,却把南方的景色写得传神。
兴许,以后也会有机会带她去云梦泛舟。
虞茗姬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江澄的计划,
他强忍住心中的怒气,听着他表妹支吾的辩白,
“我来躲个人,马上就走。”
江澄让她待了一刻钟就烦了,
“走吧,我送你去舅父那儿。”
江澄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聂思琰护着——
小姑娘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捏了一个幻身诀。
这么耗灵力的咒诀,她怎么敢用?!
金光瑶的刁钻,江澄早就知道,
但聂思琰却是第一次见。
他无言地把小姑娘带到自己身边,
手贴着她的后心,把灵力输入她体内。
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
既然金光瑶在她心里是一个和善的形象,
他也舍不得让她看到如此残忍的真相。
只要金光瑶不伤她,
江澄可以维护聂思琰心里那个并不真实的形象——
免得她难过,免得她失望。
金光瑶走了,
聂思琰一下子倒在他身上,
小脑袋贴着他的胸口,
头顶的几根碎发扫过他的脖颈。
他捏着她的眉骨晃了晃,
打了个岔,把话题从金光瑶身上引开了。
小姑娘躲在他斗篷里,手抓着他衣襟,跟着他亦步亦趋。
江澄把斗篷拢得紧了一些——
方才她放在他脖子上的手冰凉,想来是冻坏了。
金光瑶对他真是阴魂不散——
才说了两句话,就听到了江澈的喊声。
江澄气得,直想用紫电抽他。
谁想管给不给他金家面子?!
可他还是忍下来了。
金光瑶最开始的意思,明显是想栽赃嫁祸的。
江澄虽没做任何亏心事,但也不能让他搜营帐——
一个是聂思琰躲进去了,就是不想被金光瑶看见。
其次,他作为宗主,金光瑶凭什么搜他的营帐?
有时候,江澄也会觉得担心——
就他如今所处的境地,
他的确怕聂思琰以后在他身边,会和他一起受委屈。
不过,他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很多余。
毕竟,聂明玦也不一定会同意。
金光瑶离开前,眼神中的落寞被江澄看到了。
他立刻就明白,金光瑶不知从哪里看出来,
在他这儿的是聂思琰。
江澄绕到屏风后,却发现小姑娘抱着膝,坐在地上,神思恍惚。
“在清谈会上,他们都是如何为难你的?”
他在心里大骂金光瑶,有些事他们知道就够了,
能不能,不要把任何地方都弄得硝烟四起?
江澄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紧接着,让他想骂的就是金子勋了。
还有,他怎么不知道那个废柴跟聂思琰关系不错?
江澄送她回去的时候,小姑娘仍记得那首词。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只是,他不想荒废了她的心思——
即使只有两个字,他也想再好好斟酌一下。
听她十分纠结地为金光瑶辩解,
江澄无奈地叹了口气,替她拢了拢衣襟——
金光瑶为何就不能把这剑拔弩张的气息掩藏得好一些呢?
不要让她为难,这很难做到吗?
“我都知道,这些我明白。”
即使金光瑶对他百般刁难,江澄还是决定替他隐瞒下来。
仙门之间的斗争,他不希望她参与。
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应该把聂思琰牵扯进来。
他经历的事,也不希望她知道。
“你不必担心别的,回去吧。”
聂思琰,你好好的就行了。
其余的事情,他可以自己处理好。
十一月二十三,他接到急报——
江厌离产子,母子平安,名凌,字如兰。
江澄欢喜极了。
次日,他又接到了请帖——
腊月二十三,兰陵金氏宴请仙门百家参加满月礼。
江澄忙着给小外甥准备礼物,
聂思琰给他来信说自己打了两条络子,还挑了金饰。
又说,她腊月二十二去金麟台。
他笑一笑,很好奇她的女红到底如何——
总还是,比不上她的数术吧?
他提前几日就到了金麟台,
所有的政务都被一同搬了过去。
江澄白天陪伴江厌离和金凌,
夜里就处理政务一直到深夜。
有时他会听一会更漏的声音,
在心里算着离二十二还有多少时辰。
江澄见聂思琰躲在金子轩身后,
一脸惊讶又疑惑的样子。
这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会不会被养没了?
这个奇怪的想法在江澄的脑海里一晃而过。
看来,带孩子好像还是他自己比较在行。
江澄眼看着金凌的小脚在聂思琰的脸上蹬了一下,
他本来是想拦的,但是手到了半路又停下来。
看着小姑娘震惊地盯着金凌,
江澄率先笑出声来——
聂思琰总是能在不经意之间给他带来快乐。
江厌离让他抱抱金凌的时候,
江澄的确是犹豫了——
他从来没抱过孩子啊!
摔着怎么办?抱用力了怎么办?抱得金凌不舒服了怎么办?
但他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金凌接了过来。
聂思琰扶着金子轩的胳膊,
从他背后露了半个头,
直勾勾地盯着他哄金凌。
江澄抬起头看她,
没想到她竟然直接躲到了金子轩背后去。
江澄有点不舒服,抱孩子怎么了?
抱孩子她还不过来了?
“聂思琰,你傻愣在那里干什么?你是胆子多小——都到了怕自己侄子的地步?”
聂思琰靠着他的胳膊,就那么盯着金凌。
江澄觉得很头疼,
以后绝对不让她带孩子——
不然一个个都要被教傻了!
算了,聂思琰不会的,就让他来吧。
江澄此生都没有如此温柔过,
不仅因为他面对的是金凌,
也因为......
“阿凌,你看到面前这个傻乎乎的人没有?”
他冲着满脸期待的聂思琰点点头,晃着胳膊说道:
“就是这个拽着舅舅衣服的,看到她没有?”
金凌拍着他的胸口,给了他反应。
“阿凌,你看,这是你——”
江澄一瞬间也愣住了,金凌到底该怎么称呼聂思琰呢?
一阵奇怪的感觉从他心中拂过,但他没有抓住。
“这是你小姑姑。”
看着金凌抓着聂思琰的手,
江澄不自觉地笑着听她说话。
可聂思琰说的都是些什么啊!
江澄一下子笑出声来,
像她这么娇贵的女孩子,果然还是只适合打算盘。
带孩子,都是为难她了。
关于是先会叫舅舅还是先会叫姑姑,
江澄心里说不好。
但看着聂思琰的眼睛,
他没忍住朝她凑近了几分——
这样的联姻,他似乎并不反感。甚至,有些期待。
莲花坞里有一个她,应该会热闹很多。
“阿澄,你如今认识的宗主也不少了。别宗有没有合适的公子,也给阿琰说上一说?”
江澄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聂思琰还会嫁给别人。
他才不会去说呢!
江澄心里对金光瑶意见很大,
他总是好巧不巧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就比如,江厌离差点就要把那句“那就嫁来莲花坞吧”说出来了,
偏生被他打断了。
但他不愿意在聂思琰面前诋毁金光瑶——
聂思琰对金光瑶,一向抱着一种感激的兄妹之情。
他原本想带聂思琰去金麟台下的镇子里转转,
弥补一下中秋留下的遗憾。
但聂思琰要回去改那两条链子,
他也就不再强求了。
江澄看着聂思琰用手比的圆,
觉得是有那么一点小了。
那还是先让她回去改吧。
“江澄,你还记得今年春天的时候吗?”
他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了?
江澄记得他眼角一抹鹅黄,惊叫着从墙头掉下去。
记得小姑娘倔强的眼泪。
记得她满腹的算计。
记得她的强硬。
记得她的聪慧。
也记得她真挚的诺言。
原来,一年可以过得如此快,春天又要到了。
“我知道,四月芳菲的时候。”
她就要来莲花坞了——
别苑里的东西他都没有动过,每日都让人收拾。
所有的物件都准备好了,就连秋千的图纸都画好了,还有风筝的骨架也扎好了。
只等一个她。
“你说要来云梦放河灯。”
他欠了十二年的承诺,明年一定会实现——
过去的事,也该告诉她了。
“江澄,那次我从云曦阁回来时,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是你吗?”
他没有回答,却眉眼含笑——
聂思琰,她总是这么聪明。
在她身上的好,从来不会被忽略,更不会被辜负。
让他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明日申时我来接你。”
江澄一直都记得玄正贰拾肆年的腊月二十二,
北风呼啸。
但他从未觉得日子如此明媚,
也从未如此期待春天的到来。
终于在他孤独的岁月里,
有了他想一起走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