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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水龙吟·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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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说话也是一会听得明白,一会听不明白。

江澄觉得自己担心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

就差写成奏表送到她鼻子底下了,

她竟然还听不懂!

江澄放慢了步子等她,

尽量让她不费力地走在身边。

有一个问题徘徊在他心中——

聂思琰的哥哥似乎特别多,有什么标准吗?

还没等他仔细组织语言,

戴着紫电的食指就被拉住了。

他先是惊了一下,

而后便放松下来。

江澄的手指很轻很轻地弯起来,

扣着她的小手。

聂思琰的手很小,而且和她本人感觉不太一样——

她看起来身材瘦削,但手却莫名有点肉嘟嘟的。

手心和指腹都柔软又温暖,一看就是不曾习武。

也好,免得她要被卷进江湖的腥风血雨里。

那些苦,他经历过就够了。

聂思琰叫哥哥的标准竟然是——照顾她和比她大。

江澄突然觉得有点不平衡,

这两条他都占了,

怎么还是被直呼名字?

“这么算来我也大你四岁。按年算的话,是五岁。”

他也当得起一声“哥哥”吧?

听她诡辩一通,江澄也没再追究。

反正以后她要来莲花坞,

他还有很长的时间考虑怎么让她唤一次“哥哥”。

而且,江澄从来都不会强加给她什么——

除了她不知道的姻缘。

江澄心中突然觉得有些愧疚,

就像是她的好,都是他骗来的一样。

看戏的人很多,

小姑娘个子矮,踮着脚也看不到多少。

“江澄,你能不能把我往上举一举?我看不见。”

“举着你?我不累吗?”

小姑娘立刻就没声了,甚至什么都看不到也听得认真。

江澄心里真的无奈到了极点,

她平时不是挺有耐力的吗?

这次怎么就不能再问一次呢?

再多说一句,他立刻就会答应。

最终,还是江澄妥协了。

他在她身边蹲下来,拍了拍肩膀,

“上来吧。”

举着她的话,时间长了,恐怕她会被举得腰疼。

还是坐在他肩膀上舒服一些。

聂思琰真的很轻,

江澄没觉得有什么重量。

但逗她确实是他的一大乐趣。

江澄自小修炼,

基本功非常扎实。

但聂思琰坐在他肩上,

他就总是怕摔着她,

时不时地就把她往上掂一下。

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

免得她摔下去。

他知道小姑娘在看他,

甚至感受到她的面颊朝他靠近。

除了修炼过后累得体力不支,

江澄的心从来没这么跳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能假装看戏看得投入,无知无觉的样子。

但那温润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发时,

江澄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睑。

“晚哥哥。”

霎时间,江澄想了很多。

他想着,以后要在莲花坞里请一个非常会做糕点的厨子——

实在不行,就把“滕王阁”的厨子挖过来。

还要在枕玥殿里扎一架秋千。

还得给她做几只不一样的风筝,然后告诉所有弟子,这样的风筝不许射。谁射了,自己去领罚。

夏日里齐胸襦得多备一些。

枕玥殿的后院还需要一个冰窖,夏天可以冰镇瓜果和牛乳。

对了,枕玥殿可能还得重新翻修——地上要铺地龙,免得冬天冻坏了她。

关于聂思琰喜欢的、不喜欢的,他还记得很多。回去了,得列个单子才行。

“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没什么。不记得,便不记得了。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其实很重要,但他想自己亲口告诉她。

等以后,她来了莲花坞,

他就找个机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还有小时候干的破事。

江澄怕现在就说,聂思琰会生气。

就算用一纸婚约拴住她这个想法很卑鄙,

但江澄实在是怕现在告诉她实话,

她会立刻转身就走。

而他除了道歉,没有其他挽留的理由。

再等等......

之后的日子,聂思琰来信很勤,而且每次都能写很多。

就算是清谈在即,江澄也会挤出时间,仔细看她的每一句话,

然后认真地回信。

他本身不善言辞,

但面对她的时候,也能絮絮叨叨说出许多。

大事小事,事无巨细,就连云梦的天气都写。

清谈会,江澄真是不愿意去。

他当宗主的第一年,带着刚刚招募的弟子,

在清谈会上受尽了冷言冷语。

在他的噩梦里,除了莲花坞覆灭外,就是清谈会。

讥诮不屑的眼神,冷嘲热讽的言语,还有那么多人看斗兽一样的眼神。

但他从来都没得选。

这几年来,江氏已经在复兴和壮大,

但还没到他崭露锋芒的时候。

可金光瑶对他的恶感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而且,他的挑拨离间总是格外到位。

这次清谈会还是围绕着各家的重建,

而金光瑶几句话又把话题挑到了魏无羡身上,

还有江家对魏无羡的态度。

原本赤峰尊对他是不咸不淡的态度,

默许他和聂思琰走得近,也只是因为看不惯金光瑶。

江澄记得一年前——

他揉了揉太阳穴处跳动不止的筋络,无声地吸了口气,道:

“我向各位宗主道歉。诸位有所不知,魏无羡要救的那名温姓修士,在射日之征中曾于我二人有恩。因......”

赤峰尊冷冷地道:“有恩?江宗主莫非忘了,云梦江氏灭族血案的凶手是谁?即便是有恩,也早就抵消了吧。”

她哥哥不算喜欢他,

对魏无羡和温家更是有极大的恶感——恐怕聂思琰的很多看法,便是从聂明玦身上耳濡目染的。

仙门百家,有一部分人是金光善的党羽。

而另一部分人,则被金光善弹压得不敢为他说话。

至于四大仙门中的另外两家,

蓝家向来清高,蓝曦臣又和金光瑶走得近——

就算是看出来了金光瑶的有意为难,大多数时候,也只是摇头叹息。

至于聂家,聂明玦只是看在聂思琰的面子上,帮他说上一两句话。

金光善看到金光瑶如此,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不火上浇油就算好了。

而虞楠就算有心,也会先考虑自己的家族利益——他这个外甥于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没关系,这些事他可以忍,也可以自己解决。

“宗主,查到了。”

江澄点头,示意江清继续说下去。

他追查姚柏年的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一直很模糊。

江清的神色有些犹豫,被他瞪了一眼之后,低下头说道:

“是......弟子去查,这些商人来自各地,但都有一个共性——金夫人.....”

“够了,本座知道了。”

是聂思琰做的事。

江澄突然觉得心里坠坠的难受,

但他又不觉得小姑娘会做出什么对他有实质性伤害的事情。

就算是真的,他也不好怪她——毕竟,自己也并非坦荡。

不然,再等等吧。等以后,他们俩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秋猎也让他觉得喧闹无聊——

骑队走过时,聂思琰竟然真的一朵芙蓉都没个他留。

江澄瞥了她一眼,还是收下了那朵她扔下来的芍药。

想着,回去了得好好问问是怎么回事。

猎场里,他又听见了和两年前类似的诟病——

“你说云梦江氏,可不可笑?满门屠的屠,散的散。如今才重建几年,江晚吟就在清谈会上那么大的做派——比蓝曦臣都小,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敢自称家主和咱们叫板?!他算什么东西——除了背着一个‘江’字,哪点高贵了?”

江澈为难又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江澄食指上的紫电闪了闪,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日久见真章,他不着急这一时。

下午回到营帐,江澄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从清谈会开始,那么多的情绪憋在他心里,

压得他,近乎发疯。

他独自坐在榻边擦着三毒,

看着冰冷的剑锋,那种嗜血的疯狂又开始席卷周身。

他多想,屠尽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那些以轻贱他为乐的人。

“宗主,聂姑娘送东西来了。”

江澄看到信封上大大的“江晚吟亲启”时,

轻轻笑了一声,“做作。”

他原以为只是约他出去而已,

没想到信封里竟然还真有东西——

展开一看,竟然是一首词。

《如梦令·云梦谣》

千里平湖漫卷,莲动小舟回旋。

鸥鹭惊散远,作得一曲词闲。

经年、经年,____花好月圆。

他抬手掩了掩唇,

笑意漫上眼角。

看着下面的“生辰喜乐”,

江澄莫名觉得有几分惊喜。

他知道聂思琰有才情,但没想到她会用来给他做生辰礼。

他原本是想在去之前,就想出填什么词的。

聂思琰真的很厉害,“花好月圆”这个词,接什么都是好的。

但,又容易接什么都俗。

可他不愿意太随便——

她写得让江澄想起了夏日里,在荷叶荡中的场景。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云梦。

明明是个北地的姑娘,却把南方的景色写得传神。

兴许,以后也会有机会带她去云梦泛舟。

虞茗姬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江澄的计划,

他强忍住心中的怒气,听着他表妹支吾的辩白,

“我来躲个人,马上就走。”

江澄让她待了一刻钟就烦了,

“走吧,我送你去舅父那儿。”

江澄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聂思琰护着——

小姑娘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捏了一个幻身诀。

这么耗灵力的咒诀,她怎么敢用?!

金光瑶的刁钻,江澄早就知道,

但聂思琰却是第一次见。

他无言地把小姑娘带到自己身边,

手贴着她的后心,把灵力输入她体内。

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

既然金光瑶在她心里是一个和善的形象,

他也舍不得让她看到如此残忍的真相。

只要金光瑶不伤她,

江澄可以维护聂思琰心里那个并不真实的形象——

免得她难过,免得她失望。

金光瑶走了,

聂思琰一下子倒在他身上,

小脑袋贴着他的胸口,

头顶的几根碎发扫过他的脖颈。

他捏着她的眉骨晃了晃,

打了个岔,把话题从金光瑶身上引开了。

小姑娘躲在他斗篷里,手抓着他衣襟,跟着他亦步亦趋。

江澄把斗篷拢得紧了一些——

方才她放在他脖子上的手冰凉,想来是冻坏了。

金光瑶对他真是阴魂不散——

才说了两句话,就听到了江澈的喊声。

江澄气得,直想用紫电抽他。

谁想管给不给他金家面子?!

可他还是忍下来了。

金光瑶最开始的意思,明显是想栽赃嫁祸的。

江澄虽没做任何亏心事,但也不能让他搜营帐——

一个是聂思琰躲进去了,就是不想被金光瑶看见。

其次,他作为宗主,金光瑶凭什么搜他的营帐?

有时候,江澄也会觉得担心——

就他如今所处的境地,

他的确怕聂思琰以后在他身边,会和他一起受委屈。

不过,他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很多余。

毕竟,聂明玦也不一定会同意。

金光瑶离开前,眼神中的落寞被江澄看到了。

他立刻就明白,金光瑶不知从哪里看出来,

在他这儿的是聂思琰。

江澄绕到屏风后,却发现小姑娘抱着膝,坐在地上,神思恍惚。

“在清谈会上,他们都是如何为难你的?”

他在心里大骂金光瑶,有些事他们知道就够了,

能不能,不要把任何地方都弄得硝烟四起?

江澄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紧接着,让他想骂的就是金子勋了。

还有,他怎么不知道那个废柴跟聂思琰关系不错?

江澄送她回去的时候,小姑娘仍记得那首词。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只是,他不想荒废了她的心思——

即使只有两个字,他也想再好好斟酌一下。

听她十分纠结地为金光瑶辩解,

江澄无奈地叹了口气,替她拢了拢衣襟——

金光瑶为何就不能把这剑拔弩张的气息掩藏得好一些呢?

不要让她为难,这很难做到吗?

“我都知道,这些我明白。”

即使金光瑶对他百般刁难,江澄还是决定替他隐瞒下来。

仙门之间的斗争,他不希望她参与。

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应该把聂思琰牵扯进来。

他经历的事,也不希望她知道。

“你不必担心别的,回去吧。”

聂思琰,你好好的就行了。

其余的事情,他可以自己处理好。

十一月二十三,他接到急报——

江厌离产子,母子平安,名凌,字如兰。

江澄欢喜极了。

次日,他又接到了请帖——

腊月二十三,兰陵金氏宴请仙门百家参加满月礼。

江澄忙着给小外甥准备礼物,

聂思琰给他来信说自己打了两条络子,还挑了金饰。

又说,她腊月二十二去金麟台。

他笑一笑,很好奇她的女红到底如何——

总还是,比不上她的数术吧?

他提前几日就到了金麟台,

所有的政务都被一同搬了过去。

江澄白天陪伴江厌离和金凌,

夜里就处理政务一直到深夜。

有时他会听一会更漏的声音,

在心里算着离二十二还有多少时辰。

江澄见聂思琰躲在金子轩身后,

一脸惊讶又疑惑的样子。

这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会不会被养没了?

这个奇怪的想法在江澄的脑海里一晃而过。

看来,带孩子好像还是他自己比较在行。

江澄眼看着金凌的小脚在聂思琰的脸上蹬了一下,

他本来是想拦的,但是手到了半路又停下来。

看着小姑娘震惊地盯着金凌,

江澄率先笑出声来——

聂思琰总是能在不经意之间给他带来快乐。

江厌离让他抱抱金凌的时候,

江澄的确是犹豫了——

他从来没抱过孩子啊!

摔着怎么办?抱用力了怎么办?抱得金凌不舒服了怎么办?

但他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金凌接了过来。

聂思琰扶着金子轩的胳膊,

从他背后露了半个头,

直勾勾地盯着他哄金凌。

江澄抬起头看她,

没想到她竟然直接躲到了金子轩背后去。

江澄有点不舒服,抱孩子怎么了?

抱孩子她还不过来了?

“聂思琰,你傻愣在那里干什么?你是胆子多小——都到了怕自己侄子的地步?”

聂思琰靠着他的胳膊,就那么盯着金凌。

江澄觉得很头疼,

以后绝对不让她带孩子——

不然一个个都要被教傻了!

算了,聂思琰不会的,就让他来吧。

江澄此生都没有如此温柔过,

不仅因为他面对的是金凌,

也因为......

“阿凌,你看到面前这个傻乎乎的人没有?”

他冲着满脸期待的聂思琰点点头,晃着胳膊说道:

“就是这个拽着舅舅衣服的,看到她没有?”

金凌拍着他的胸口,给了他反应。

“阿凌,你看,这是你——”

江澄一瞬间也愣住了,金凌到底该怎么称呼聂思琰呢?

一阵奇怪的感觉从他心中拂过,但他没有抓住。

“这是你小姑姑。”

看着金凌抓着聂思琰的手,

江澄不自觉地笑着听她说话。

可聂思琰说的都是些什么啊!

江澄一下子笑出声来,

像她这么娇贵的女孩子,果然还是只适合打算盘。

带孩子,都是为难她了。

关于是先会叫舅舅还是先会叫姑姑,

江澄心里说不好。

但看着聂思琰的眼睛,

他没忍住朝她凑近了几分——

这样的联姻,他似乎并不反感。甚至,有些期待。

莲花坞里有一个她,应该会热闹很多。

“阿澄,你如今认识的宗主也不少了。别宗有没有合适的公子,也给阿琰说上一说?”

江澄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聂思琰还会嫁给别人。

他才不会去说呢!

江澄心里对金光瑶意见很大,

他总是好巧不巧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就比如,江厌离差点就要把那句“那就嫁来莲花坞吧”说出来了,

偏生被他打断了。

但他不愿意在聂思琰面前诋毁金光瑶——

聂思琰对金光瑶,一向抱着一种感激的兄妹之情。

他原本想带聂思琰去金麟台下的镇子里转转,

弥补一下中秋留下的遗憾。

但聂思琰要回去改那两条链子,

他也就不再强求了。

江澄看着聂思琰用手比的圆,

觉得是有那么一点小了。

那还是先让她回去改吧。

“江澄,你还记得今年春天的时候吗?”

他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了?

江澄记得他眼角一抹鹅黄,惊叫着从墙头掉下去。

记得小姑娘倔强的眼泪。

记得她满腹的算计。

记得她的强硬。

记得她的聪慧。

也记得她真挚的诺言。

原来,一年可以过得如此快,春天又要到了。

“我知道,四月芳菲的时候。”

她就要来莲花坞了——

别苑里的东西他都没有动过,每日都让人收拾。

所有的物件都准备好了,就连秋千的图纸都画好了,还有风筝的骨架也扎好了。

只等一个她。

“你说要来云梦放河灯。”

他欠了十二年的承诺,明年一定会实现——

过去的事,也该告诉她了。

“江澄,那次我从云曦阁回来时,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是你吗?”

他没有回答,却眉眼含笑——

聂思琰,她总是这么聪明。

在她身上的好,从来不会被忽略,更不会被辜负。

让他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明日申时我来接你。”

江澄一直都记得玄正贰拾肆年的腊月二十二,

北风呼啸。

但他从未觉得日子如此明媚,

也从未如此期待春天的到来。

终于在他孤独的岁月里,

有了他想一起走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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