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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水龙吟·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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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轩对她而言很重要,

魏无羡和江厌离对他很重要。

为什么,聂思琰不能......

就算是可怜他——这是他仅剩的至亲,

她为什么,不能退一步呢?

就算并非真心,她为什么不能缄口?

就算她拦不住百家围剿,那能不能在心里帮他一回?

她说会一直站在他这边,永远维护他。

可现在,她坚定地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心上的每一刀,都是她下的手。

她曾经看他的时候,眼里只有笑意。

如今,却只剩下了杀气腾腾。

聂思琰一夜之间变了很多,

或者说,她终于展露了之前被隐藏的锋芒。

每一句话都一语中的,字字诛心,

挑拨离间的手段不亚于金光瑶——

他们,才是一家人。

江澄觉得,自己是不是对她太好了?

好到了,她认为自己只能妥协?

他容她走近,想着如何站在她身后守着她,

聂思琰却是回身把刀捅进了他心里。

“兄弟阋墙,动如参商——你们江家人的戏,能不能就在自己家里唱?!”

“十句阿羡,却没有一句阿澄。江宗主,你不寒心吗?”

诸如此类的话有太多,

江澄很想问问她,

是不是一开始,就在看笑话?

也许,她根本就不觉得他好。

从头到尾,都只觉得他可怜而已。

可怜他还不算,反而要把他推进更深的深渊里。

不然,她怎么会把他浸满鲜血和失望的过去,

化作轻描淡写的嘲讽——

你们江家人的戏,能不能就在家里唱?!

聂思琰的眼角上扬,

神色狠厉时,

看谁都有轻蔑的样子。

回想起来,

她的出现就很偶然。

南宫瑜偏生提出过要送她去莲花坞的事,

而她之后就在背后告阴状。

她们下了好大一盘棋,

所有的偶然,是否都是写好的必然?

故事的开始,就已经是结局。

除了“晚哥哥”这个亲近的名字,

她从来都对他直呼名姓。

是因为,并非真心吗?

而“阿澄”这个名字在她口中出现,

今日,是第一次。

江澄骗她自己后悔当初手下留情,

“你不也在骗我阿姐吗?我为何不能骗你?”

退一万步说,他当时想着自己的目的得借助她来达成,

可最后,却是反过来被算计。

他想怪她吗?

当然想。

却无话可说。

羲和的刀锋扫过他的脖颈之前,

江澄往后一仰,躲了过去。

忍一直都是他的习惯,

但对聂思琰来说,应该叫做包容。

即使她刀刀致命,

他也没有还手。

最终,江澄忍无可忍,化出紫电来缴下羲和。

他没想过伤她,

甚至连灵力都没用。

可聂思琰看他的眼神,却满是仇恨,

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厌恶。

江澄的心口钝痛,

他把三毒抽出来,剑锋点地。

若她真过来和他拼命,

空的剑鞘可以把她击晕又不伤人。

至少,让她平静一下。

那一口血,是喷在了江澄心上。

江澄看着她把脸埋进金光瑶的怀里,

肩膀不住地抽动着。

他知道,再做多少解释,都没用了。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算计,无数的谎言,

猜不透的心思,算不清的亏欠。

聂怀桑的鸟笼被扔在了墙边,

那只被他寻来的青雀死了。

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疯了一样把他推出门外——

他一遍一遍喊着熟悉的名字,

但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

那个夏天,曾经的承诺,

究竟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还是惩罚?

给他希望的人,也赐他绝望,

聂思琰,是不是只有他死了,

她才开心?

再次见到温情,

江澄心中只剩下了愧疚和怜悯。

她曾经救过他,

如今,他却不能报答。

逆着光,他向聂思琰的方向看去,

小姑娘乖巧地依偎在南宫瑜身边,

可看向温情的眼神却是格外的冰冷。

她真的不需要他。

他的存在,只是锦上添花的作用。

而南宫瑜他们,才是雪中送炭。

他就知道,金光善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温情。

江澄来的路上,从背阴之处撬了一块碎冰,

用随身带的匕首,削成针状,再用手捂化,

最终凝成一根很细的冰针。

温氏暴乱,他趁机把那根冰针刺入温情的心脏——

对不起,他只能帮她到这儿了。

当那两枚玉佩和二百两银票被送到他手里时,

江澄觉得口中也泛起了腥甜。

聂思琰真的要走了,

可他也没有了挽留的权利。

似乎所有人,他失去的所有人,都不给他选择——

阿娘走得决绝,阿爹去留无声,魏无羡从不回头,阿姐......

“簪子不碎,就到永远。”

那支龙纹簪没有被送回来,

江澄仍不肯死心。

就算是骗他,

骗了那么长时间,

总该有几分真心了吧?

离开前,江澄还是忍不住转身。

他有点舍不得,

有一点害怕。

从前,他都是拿命在拼,

长剑破空,金戈铁马。

就算是温家傀儡将他围住,江澄也没怕过——

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还怕死吗?

但这一次,他生怕自己回不来了——

从前多么绝望地视死如归,

如今多么执着想长命百岁。

他真的,很想留住她。

心里突然有了一股冲动,

他要在去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明白。

不管她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

都得告诉她。

江澄逆着夕阳朝她走过去,

走得又快又急。

就像是濒死的人看见了救命的仙药。

可金光善催了他一遍又一遍,

聂明玦亦在他身后冷眼看着。

小姑娘不悲不喜的眼睛看望着他,

像是在等他,

又像是在旁观。

再等等吧......

等着一次尘埃落定,让江澈把魏无羡送回莲花坞,

他就来解释。

她的发髻一直都很繁复,

唯独春日与他一同去月下阁时绾得简单。

那根摔碎的玉簪,和这一根很像。

‘阿琰,再等等我。’

江澄只能努力地笑一笑,

指一指那支他不能亲手扶正的簪子,

“歪了。”

不夜天一战,

又一个人放弃了他——

江厌离的死可以说是彻底击垮了他。

江澄差一点,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亲手将魏无羡挑落悬崖——

他被扔下乱葬岗都能活着回来,

比起将他拽上来被百家围攻,

江澄觉得,这个方法似乎保住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看着魏无羡坠崖,

仿佛看见自己往昔的岁月跟着他一起,

坠入了深渊。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

一滴眼泪跟着魏无羡,

落了下去。

江澄不是没受伤,

但他还是得去找魏无羡。

他想着,要是魏无羡还剩下一口气被别人先看见了,

那不就是一剑穿心的命?

就算是灵力消耗极大,

他也得亲自去,找到他。

“江宗主,我家小姐让我替她传话——”

“请您前往月下阁一叙。”

江澄抬头望着兰陵的方向,

她是知道他想做什么了吗?

再等等......

毕竟,魏无羡的命,不能在等了。

“江晚吟!”

虞茗姬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第一次对他大声说话,

“你现在就差一口气就要上西天了,你还去什么月下阁?!”

“你这是去黄泉路!”

江澄对人的耐心一向非常有限,

“与你无关。”

虞茗姬一把拉住他,

“你若天明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江澄把胳膊抽出来,

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随意。”

有人把他曾做过的事提前告诉她了,

江澄默许着她的恨意,

也默许着她用祭奠死人的方式给他敬酒。

那两杯酒,他喝得毫不犹豫——

金子轩大婚时,他也喝过同样的酒。

他不怕其中的酸和苦,

比起他的人生,这些真的算不了什么。

只是,她的女儿红,不能辜负。

他默许了一切,

可聂思琰呢?

她恨得堂而皇之,好像她才是被辜负的人。

是,他是算计过,可到头了输得一无所有的,

是他江澄!

她的家族没有受制于人!

她还有亲人相伴!

她仍然立于云端,

但他已经卑微到了尘土里。

他想过和她解释,

那她呢?

是不是觉得,把他骗得团团转,非常得意呢?

有些话宣之于口,

有些话沉寂心中。

江澄失望地转身离去,

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的。

“晚哥哥。”

他的脚步一顿,

转过身,见她慢慢地朝他走来。

或许是个梦吧,

她还愿意走近,

还是又在骗他?

他想起中秋的那个夜晚,

自己对未来的想象——

聂思琰这个名字,刻在他对未来的每一次期待里。

似乎只有和她相关,才能够被称作未来。

江澄,想再期待一次。

那根簪子碎在他脚边,

擦过他微微向前伸着的指尖。

“簪子不碎,就到永远——坏了就再送一根。你们云梦也不缺这点钱吧?”

可是,就算他准备再多,她恐怕也不想要了。

又是这样,

他相信别人给他的诺言,坚守着不肯退让。

直到最后,别人转身离开了很远,他才发现原地只剩下自己。

他突然觉得灵力涣散,经络堵塞。

手脚逐渐无力,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恍惚。

江澄在心里嘲笑自己,‘你终于还是栽在她手上了。’

“你给我喝了什么?!”

她说,他生得很合她意。

她说,嫁给他不算亏。

江澄想骂她骗子——从头到尾,她就没想过要嫁给他。

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梦而已。

他以为是两个人的戏,

可她却是台下看笑话的看客。

原来她记得曾经的事,

那她为什么不来质问他?

就连伤心,抑或是生气都没有吗?

不用心,就不会伤心。

“你想起来又如何?你我两两相欠——”

她不要他还了。

江澄看着聂思琰突然凑近的面庞,

她身上熟悉的芙蓉香又拢了过来。

她顽劣的笑容像是在嘲讽他的愚蠢,

“小哭包,我实话告诉你——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爱你的。”

是可怜他要死了,最后骗他一次吗?

聂思琰的睫毛很密,遮住她眼中的思绪。

她一点点地靠近,江澄措手不及。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是想用一个吻,换他一条命吗?

最后放任她一次。

温热的气息吹在他唇上,

江澄暴怒地看着她。

她的鼻尖触着他的额头——

他们从未如此亲近。

“但,我不会像以前一样喜欢你了。”

像以前一样?

江澄猛地抬眼,在她的眼角处捕捉到一抹嫣红。

原来她曾经有过真心吗?

江澄靠着她的肩膀,

面颊贴着她温热的颈部。

如果她真的有过真心,

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江晚吟,若非黄泉路上,愿你我再不相见。”

他分明是想留下她的,可为什么总是把她越推越远?

无数的场景从他眼前滑过,

她突然收紧了手臂。

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他恐怕,要永远失去她了。

她明说给他下了毒,

江澄反而不相信了——

她若是想他死,该一刀捅进他心口才对。

他不肯放弃地用尽了全力拉住她的裙摆,

可她一刻都不再停留了。

看着她的背影,

江澄心中隐约间浮现了一个答案——

他让她等得太久了。

可魏无羡和聂思琰,他们站在对立面。

江澄哪一边都难以舍弃。

他总觉得,他们只剩下彼此了,他不能放手。

而她,还拥有很多。

这是江澄第一次庆幸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不然,再选一次,

他会愈加后悔。

两种选择,没有一种是对的。

而他,注定了失去一切。

但他此刻并不恨她,

就算是聂思琰真的给他下毒,

也毒不过那根碎在他手边的簪子,

痛不过那个随风而逝的诺言。

他一直把聂思琰当做了联姻的对象,

在无数的沉浮之中,忘记了回头。

他以为只有他跟在她身后,

其实,她也一直乖乖拉着他的袖口。

原来,他那次停顿,欲语还休的是“这是你舅母”。

原来,他的那些幻想里,藏着的是携手春秋。

有太多的“原来”,

还有那句,永远都不能宣之于口的话。

那三个字,终将被缄默。

“故人有诺三千许,却作春风唱子规。”

终究,是不能回头了。

江澄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

聂思琰都不会再相信了。

如果离他远一点,能让她获得几分安宁,

那他就放她走吧。

江澄从来都舍不得强求,

甚至,都不敢挽留。

他看着聂思琰的背影,

突然间想起那一首《云梦谣》。

他知道空出来的地方,

该写什么了——

“经年、经年,应是花好月圆。”

原本,都应该是的。

被梁晚烟唤醒前,

江澄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雾弥漫,荒草萋萋。

他像是在找什么,

可如何都找不到。

他的心狂跳着,无比惶恐。

江澄并不想重罚,

却也没有一个亲近的态度。

既然她那么想走——此生都不愿再相见,

他就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好了。

之后便是一别月余,

江澄独自平息了波及莲花坞的风浪。

已经二月中旬时才听说,聂思琰跟着南宫瑜去了别苑。

好在南宫瑜大病未愈,还没有空来管他的事。

但他也不由得担心那个小姑娘,

脱离了聂明玦的照拂,没有南宫瑜的庇佑,

她能独自面对吗?

虽说想着不再见,

但那次夜猎他还是绕路去了河内——

不去山上的别苑,就远远地看一眼她住的地方。

河内接近云梦,三月上旬已经繁花似锦。

他带着江澈在山下的小村子里转了转,

‘不如给她带两包点心好了’。

放在门口,他立刻就走。

可他却在卖糕点的铺子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算是小姑娘躲得快,江澄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聂思琰,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去年也是三月,

小姑娘一样是慌张无措,

对他是避之不及。

就算是那家店铺里一老一少的演技欠缺,

他也没有拆穿。

江澄知道小姑娘就躲在柜面下面,

他的手指敲着木板,

想了个计策。

‘既然已经见了,那就再见一次吧。’

他有意让江澈留了地址,

却没有要任何东西。

如果她愿意来见见故人,

那是最好。

江澄走在回去的路上,

突然有点担心,

核桃粘从来没见她买过,

会不会是不爱吃?

听到小厮来通传时,

江澄少有地慌乱了一下,

似乎自己在这儿待着,

如何都不合适。

他所有的不适都发泄给了小厮,

两句话便把那个小孩子说得面色发青。

“叫她进来,不用说有没有空。”

她从前去枕玥殿,他哪次没空?

江澄站在屋外等了一会,

感觉她吃得差不多了,

才加重了脚步往屋子里去。

进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

桂花糕少了两块,核桃粘也没了不少。

看来还是比较爱吃,等一下让她带回别苑好了。

见她行礼问好,江澄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他坐下来倒了杯水,本来想给她也倒一杯。

但手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聂思琰恐怕不需要了。

江澄心里也有点委屈,

就是看见她疏远的神色,淡漠的眼神,

觉得委屈。

没有原因,就是非常地委屈。

想到她之前躲着他不见,如今又来找他,

江澄心里五味陈杂。

话到嘴边,就成了嘲讽。

听她一字一句跟他讲述那段恐怖的经历,

江澄又觉得,远远地看着,是个错误——

不把她拴在身边,聂思琰就总要去生死边缘蹦跶。

他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有没有能让她离他远一些,

又能安全的办法。

原来,她并不想见他。

“江宗主事务繁忙,若不是走投无路,小女不敢轻易打扰。”

江澄明白了,但凡有别人能求,她绝不求他。

可看她那低声下气的样子,江澄又觉得扎眼——

这是她对金光善的态度。

怎么,他和金光善一样吗?逼得她做小伏低来求他?

不明尊卑这四个词,

彻底刺痛了江澄。

聂思琰不相信他,

不惜一切代价地讨好他。

在金光善面前,她都没提过尊卑两个字。

她说得平淡,连恨他都不想了吗?

江澄冷笑了一下,

他倒是很想恨她。

既然她要谈条件,

那他奉陪到底。

血契这个想法,算是一箭双雕——

让云梦摆脱了南宫瑜的束缚,又给了他保护她的机会。

虽然从前怀疑她是不是骗他,

但江澄十分相信聂思琰品行端正。

其余的,都是幌子。

总得,让他们立这个血契。

江澄想着她怕疼,还是得用银针。

但他没想到,他轻轻碰一下,聂思琰都会反应那么大——

他一点力气都没用,她就避之不及,仿佛挨了火烫。

真的,那么讨厌他吗?

聂思琰曾经分明很喜欢靠在他身边,

每次都会很乖地凑上来。

江澄发现,她手上的长命缕也没了——

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牵绊,

也被她舍弃了。

她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从他手里接过银针。

江澄没躲开她来取银针的手。

他用随身的匕首刺破掌心——

这点痛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

聂思琰的灵力是金色的,

比日光更加灿烂,

江澄是第一次见。

他看着温柔的光辉在他暗沉的紫色灵力中游走,

险些掉下眼泪。

他念动咒诀,

在第一道血咒的掩盖下,

加上了一道傀儡符——

聂思琰从今往后所有的内伤和致命伤,

都会转移到他身上。

轻伤就算了,免得被发现。

看着她慢慢走远,

江澄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

他守着她长大,

毕竟,娶她是不敢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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