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轩对她而言很重要,
魏无羡和江厌离对他很重要。
为什么,聂思琰不能......
就算是可怜他——这是他仅剩的至亲,
她为什么,不能退一步呢?
就算并非真心,她为什么不能缄口?
就算她拦不住百家围剿,那能不能在心里帮他一回?
她说会一直站在他这边,永远维护他。
可现在,她坚定地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心上的每一刀,都是她下的手。
她曾经看他的时候,眼里只有笑意。
如今,却只剩下了杀气腾腾。
聂思琰一夜之间变了很多,
或者说,她终于展露了之前被隐藏的锋芒。
每一句话都一语中的,字字诛心,
挑拨离间的手段不亚于金光瑶——
他们,才是一家人。
江澄觉得,自己是不是对她太好了?
好到了,她认为自己只能妥协?
他容她走近,想着如何站在她身后守着她,
聂思琰却是回身把刀捅进了他心里。
“兄弟阋墙,动如参商——你们江家人的戏,能不能就在自己家里唱?!”
“十句阿羡,却没有一句阿澄。江宗主,你不寒心吗?”
诸如此类的话有太多,
江澄很想问问她,
是不是一开始,就在看笑话?
也许,她根本就不觉得他好。
从头到尾,都只觉得他可怜而已。
可怜他还不算,反而要把他推进更深的深渊里。
不然,她怎么会把他浸满鲜血和失望的过去,
化作轻描淡写的嘲讽——
你们江家人的戏,能不能就在家里唱?!
聂思琰的眼角上扬,
神色狠厉时,
看谁都有轻蔑的样子。
回想起来,
她的出现就很偶然。
南宫瑜偏生提出过要送她去莲花坞的事,
而她之后就在背后告阴状。
她们下了好大一盘棋,
所有的偶然,是否都是写好的必然?
故事的开始,就已经是结局。
除了“晚哥哥”这个亲近的名字,
她从来都对他直呼名姓。
是因为,并非真心吗?
而“阿澄”这个名字在她口中出现,
今日,是第一次。
江澄骗她自己后悔当初手下留情,
“你不也在骗我阿姐吗?我为何不能骗你?”
退一万步说,他当时想着自己的目的得借助她来达成,
可最后,却是反过来被算计。
他想怪她吗?
当然想。
却无话可说。
羲和的刀锋扫过他的脖颈之前,
江澄往后一仰,躲了过去。
忍一直都是他的习惯,
但对聂思琰来说,应该叫做包容。
即使她刀刀致命,
他也没有还手。
最终,江澄忍无可忍,化出紫电来缴下羲和。
他没想过伤她,
甚至连灵力都没用。
可聂思琰看他的眼神,却满是仇恨,
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厌恶。
江澄的心口钝痛,
他把三毒抽出来,剑锋点地。
若她真过来和他拼命,
空的剑鞘可以把她击晕又不伤人。
至少,让她平静一下。
那一口血,是喷在了江澄心上。
江澄看着她把脸埋进金光瑶的怀里,
肩膀不住地抽动着。
他知道,再做多少解释,都没用了。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算计,无数的谎言,
猜不透的心思,算不清的亏欠。
聂怀桑的鸟笼被扔在了墙边,
那只被他寻来的青雀死了。
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疯了一样把他推出门外——
他一遍一遍喊着熟悉的名字,
但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
那个夏天,曾经的承诺,
究竟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还是惩罚?
给他希望的人,也赐他绝望,
聂思琰,是不是只有他死了,
她才开心?
再次见到温情,
江澄心中只剩下了愧疚和怜悯。
她曾经救过他,
如今,他却不能报答。
逆着光,他向聂思琰的方向看去,
小姑娘乖巧地依偎在南宫瑜身边,
可看向温情的眼神却是格外的冰冷。
她真的不需要他。
他的存在,只是锦上添花的作用。
而南宫瑜他们,才是雪中送炭。
他就知道,金光善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温情。
江澄来的路上,从背阴之处撬了一块碎冰,
用随身带的匕首,削成针状,再用手捂化,
最终凝成一根很细的冰针。
温氏暴乱,他趁机把那根冰针刺入温情的心脏——
对不起,他只能帮她到这儿了。
当那两枚玉佩和二百两银票被送到他手里时,
江澄觉得口中也泛起了腥甜。
聂思琰真的要走了,
可他也没有了挽留的权利。
似乎所有人,他失去的所有人,都不给他选择——
阿娘走得决绝,阿爹去留无声,魏无羡从不回头,阿姐......
“簪子不碎,就到永远。”
那支龙纹簪没有被送回来,
江澄仍不肯死心。
就算是骗他,
骗了那么长时间,
总该有几分真心了吧?
离开前,江澄还是忍不住转身。
他有点舍不得,
有一点害怕。
从前,他都是拿命在拼,
长剑破空,金戈铁马。
就算是温家傀儡将他围住,江澄也没怕过——
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还怕死吗?
但这一次,他生怕自己回不来了——
从前多么绝望地视死如归,
如今多么执着想长命百岁。
他真的,很想留住她。
心里突然有了一股冲动,
他要在去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明白。
不管她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
都得告诉她。
江澄逆着夕阳朝她走过去,
走得又快又急。
就像是濒死的人看见了救命的仙药。
可金光善催了他一遍又一遍,
聂明玦亦在他身后冷眼看着。
小姑娘不悲不喜的眼睛看望着他,
像是在等他,
又像是在旁观。
再等等吧......
等着一次尘埃落定,让江澈把魏无羡送回莲花坞,
他就来解释。
她的发髻一直都很繁复,
唯独春日与他一同去月下阁时绾得简单。
那根摔碎的玉簪,和这一根很像。
‘阿琰,再等等我。’
江澄只能努力地笑一笑,
指一指那支他不能亲手扶正的簪子,
“歪了。”
不夜天一战,
又一个人放弃了他——
江厌离的死可以说是彻底击垮了他。
江澄差一点,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亲手将魏无羡挑落悬崖——
他被扔下乱葬岗都能活着回来,
比起将他拽上来被百家围攻,
江澄觉得,这个方法似乎保住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看着魏无羡坠崖,
仿佛看见自己往昔的岁月跟着他一起,
坠入了深渊。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
一滴眼泪跟着魏无羡,
落了下去。
江澄不是没受伤,
但他还是得去找魏无羡。
他想着,要是魏无羡还剩下一口气被别人先看见了,
那不就是一剑穿心的命?
就算是灵力消耗极大,
他也得亲自去,找到他。
“江宗主,我家小姐让我替她传话——”
“请您前往月下阁一叙。”
江澄抬头望着兰陵的方向,
她是知道他想做什么了吗?
再等等......
毕竟,魏无羡的命,不能在等了。
“江晚吟!”
虞茗姬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第一次对他大声说话,
“你现在就差一口气就要上西天了,你还去什么月下阁?!”
“你这是去黄泉路!”
江澄对人的耐心一向非常有限,
“与你无关。”
虞茗姬一把拉住他,
“你若天明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江澄把胳膊抽出来,
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随意。”
有人把他曾做过的事提前告诉她了,
江澄默许着她的恨意,
也默许着她用祭奠死人的方式给他敬酒。
那两杯酒,他喝得毫不犹豫——
金子轩大婚时,他也喝过同样的酒。
他不怕其中的酸和苦,
比起他的人生,这些真的算不了什么。
只是,她的女儿红,不能辜负。
他默许了一切,
可聂思琰呢?
她恨得堂而皇之,好像她才是被辜负的人。
是,他是算计过,可到头了输得一无所有的,
是他江澄!
她的家族没有受制于人!
她还有亲人相伴!
她仍然立于云端,
但他已经卑微到了尘土里。
他想过和她解释,
那她呢?
是不是觉得,把他骗得团团转,非常得意呢?
有些话宣之于口,
有些话沉寂心中。
江澄失望地转身离去,
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的。
“晚哥哥。”
他的脚步一顿,
转过身,见她慢慢地朝他走来。
或许是个梦吧,
她还愿意走近,
还是又在骗他?
他想起中秋的那个夜晚,
自己对未来的想象——
聂思琰这个名字,刻在他对未来的每一次期待里。
似乎只有和她相关,才能够被称作未来。
江澄,想再期待一次。
那根簪子碎在他脚边,
擦过他微微向前伸着的指尖。
“簪子不碎,就到永远——坏了就再送一根。你们云梦也不缺这点钱吧?”
可是,就算他准备再多,她恐怕也不想要了。
又是这样,
他相信别人给他的诺言,坚守着不肯退让。
直到最后,别人转身离开了很远,他才发现原地只剩下自己。
他突然觉得灵力涣散,经络堵塞。
手脚逐渐无力,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恍惚。
江澄在心里嘲笑自己,‘你终于还是栽在她手上了。’
“你给我喝了什么?!”
她说,他生得很合她意。
她说,嫁给他不算亏。
江澄想骂她骗子——从头到尾,她就没想过要嫁给他。
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梦而已。
他以为是两个人的戏,
可她却是台下看笑话的看客。
原来她记得曾经的事,
那她为什么不来质问他?
就连伤心,抑或是生气都没有吗?
不用心,就不会伤心。
“你想起来又如何?你我两两相欠——”
她不要他还了。
江澄看着聂思琰突然凑近的面庞,
她身上熟悉的芙蓉香又拢了过来。
她顽劣的笑容像是在嘲讽他的愚蠢,
“小哭包,我实话告诉你——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爱你的。”
是可怜他要死了,最后骗他一次吗?
聂思琰的睫毛很密,遮住她眼中的思绪。
她一点点地靠近,江澄措手不及。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是想用一个吻,换他一条命吗?
最后放任她一次。
温热的气息吹在他唇上,
江澄暴怒地看着她。
她的鼻尖触着他的额头——
他们从未如此亲近。
“但,我不会像以前一样喜欢你了。”
像以前一样?
江澄猛地抬眼,在她的眼角处捕捉到一抹嫣红。
原来她曾经有过真心吗?
江澄靠着她的肩膀,
面颊贴着她温热的颈部。
如果她真的有过真心,
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江晚吟,若非黄泉路上,愿你我再不相见。”
他分明是想留下她的,可为什么总是把她越推越远?
无数的场景从他眼前滑过,
她突然收紧了手臂。
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他恐怕,要永远失去她了。
她明说给他下了毒,
江澄反而不相信了——
她若是想他死,该一刀捅进他心口才对。
他不肯放弃地用尽了全力拉住她的裙摆,
可她一刻都不再停留了。
看着她的背影,
江澄心中隐约间浮现了一个答案——
他让她等得太久了。
可魏无羡和聂思琰,他们站在对立面。
江澄哪一边都难以舍弃。
他总觉得,他们只剩下彼此了,他不能放手。
而她,还拥有很多。
这是江澄第一次庆幸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不然,再选一次,
他会愈加后悔。
两种选择,没有一种是对的。
而他,注定了失去一切。
但他此刻并不恨她,
就算是聂思琰真的给他下毒,
也毒不过那根碎在他手边的簪子,
痛不过那个随风而逝的诺言。
他一直把聂思琰当做了联姻的对象,
在无数的沉浮之中,忘记了回头。
他以为只有他跟在她身后,
其实,她也一直乖乖拉着他的袖口。
原来,他那次停顿,欲语还休的是“这是你舅母”。
原来,他的那些幻想里,藏着的是携手春秋。
有太多的“原来”,
还有那句,永远都不能宣之于口的话。
那三个字,终将被缄默。
“故人有诺三千许,却作春风唱子规。”
终究,是不能回头了。
江澄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
聂思琰都不会再相信了。
如果离他远一点,能让她获得几分安宁,
那他就放她走吧。
江澄从来都舍不得强求,
甚至,都不敢挽留。
他看着聂思琰的背影,
突然间想起那一首《云梦谣》。
他知道空出来的地方,
该写什么了——
“经年、经年,应是花好月圆。”
原本,都应该是的。
被梁晚烟唤醒前,
江澄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雾弥漫,荒草萋萋。
他像是在找什么,
可如何都找不到。
他的心狂跳着,无比惶恐。
江澄并不想重罚,
却也没有一个亲近的态度。
既然她那么想走——此生都不愿再相见,
他就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好了。
之后便是一别月余,
江澄独自平息了波及莲花坞的风浪。
已经二月中旬时才听说,聂思琰跟着南宫瑜去了别苑。
好在南宫瑜大病未愈,还没有空来管他的事。
但他也不由得担心那个小姑娘,
脱离了聂明玦的照拂,没有南宫瑜的庇佑,
她能独自面对吗?
虽说想着不再见,
但那次夜猎他还是绕路去了河内——
不去山上的别苑,就远远地看一眼她住的地方。
河内接近云梦,三月上旬已经繁花似锦。
他带着江澈在山下的小村子里转了转,
‘不如给她带两包点心好了’。
放在门口,他立刻就走。
可他却在卖糕点的铺子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算是小姑娘躲得快,江澄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聂思琰,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去年也是三月,
小姑娘一样是慌张无措,
对他是避之不及。
就算是那家店铺里一老一少的演技欠缺,
他也没有拆穿。
江澄知道小姑娘就躲在柜面下面,
他的手指敲着木板,
想了个计策。
‘既然已经见了,那就再见一次吧。’
他有意让江澈留了地址,
却没有要任何东西。
如果她愿意来见见故人,
那是最好。
江澄走在回去的路上,
突然有点担心,
核桃粘从来没见她买过,
会不会是不爱吃?
听到小厮来通传时,
江澄少有地慌乱了一下,
似乎自己在这儿待着,
如何都不合适。
他所有的不适都发泄给了小厮,
两句话便把那个小孩子说得面色发青。
“叫她进来,不用说有没有空。”
她从前去枕玥殿,他哪次没空?
江澄站在屋外等了一会,
感觉她吃得差不多了,
才加重了脚步往屋子里去。
进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
桂花糕少了两块,核桃粘也没了不少。
看来还是比较爱吃,等一下让她带回别苑好了。
见她行礼问好,江澄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他坐下来倒了杯水,本来想给她也倒一杯。
但手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聂思琰恐怕不需要了。
江澄心里也有点委屈,
就是看见她疏远的神色,淡漠的眼神,
觉得委屈。
没有原因,就是非常地委屈。
想到她之前躲着他不见,如今又来找他,
江澄心里五味陈杂。
话到嘴边,就成了嘲讽。
听她一字一句跟他讲述那段恐怖的经历,
江澄又觉得,远远地看着,是个错误——
不把她拴在身边,聂思琰就总要去生死边缘蹦跶。
他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有没有能让她离他远一些,
又能安全的办法。
原来,她并不想见他。
“江宗主事务繁忙,若不是走投无路,小女不敢轻易打扰。”
江澄明白了,但凡有别人能求,她绝不求他。
可看她那低声下气的样子,江澄又觉得扎眼——
这是她对金光善的态度。
怎么,他和金光善一样吗?逼得她做小伏低来求他?
不明尊卑这四个词,
彻底刺痛了江澄。
聂思琰不相信他,
不惜一切代价地讨好他。
在金光善面前,她都没提过尊卑两个字。
她说得平淡,连恨他都不想了吗?
江澄冷笑了一下,
他倒是很想恨她。
既然她要谈条件,
那他奉陪到底。
血契这个想法,算是一箭双雕——
让云梦摆脱了南宫瑜的束缚,又给了他保护她的机会。
虽然从前怀疑她是不是骗他,
但江澄十分相信聂思琰品行端正。
其余的,都是幌子。
总得,让他们立这个血契。
江澄想着她怕疼,还是得用银针。
但他没想到,他轻轻碰一下,聂思琰都会反应那么大——
他一点力气都没用,她就避之不及,仿佛挨了火烫。
真的,那么讨厌他吗?
聂思琰曾经分明很喜欢靠在他身边,
每次都会很乖地凑上来。
江澄发现,她手上的长命缕也没了——
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牵绊,
也被她舍弃了。
她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从他手里接过银针。
江澄没躲开她来取银针的手。
他用随身的匕首刺破掌心——
这点痛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
聂思琰的灵力是金色的,
比日光更加灿烂,
江澄是第一次见。
他看着温柔的光辉在他暗沉的紫色灵力中游走,
险些掉下眼泪。
他念动咒诀,
在第一道血咒的掩盖下,
加上了一道傀儡符——
聂思琰从今往后所有的内伤和致命伤,
都会转移到他身上。
轻伤就算了,免得被发现。
看着她慢慢走远,
江澄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
他守着她长大,
毕竟,娶她是不敢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