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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三十九章·《孝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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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处重建已有几载,故地重游,和当年来听学时的景象别无二致——四处都井井有条,完全看不出破败之色。

不得不说,江晚吟真的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他准备的衣服,我找不出半点破绽。

一袭白衣,只有简单的仙鹤暗纹,低调内敛,且尽显哀思。但用的却是锦缎,光滑如水,十分庄重得体。还有一支白玉素簪,上面雕了镂空的九瓣莲纹,没有其余任何装饰。锦儿把它簪在我的发髻上,剩余散下的头发用发带在发尾处束好。

足够正式,符合身份,但也能惹人怜惜。

江晚吟带我进了云深不知处,先是去找蓝曦臣。门生引着我们二人到了寒室,刚进去坐了没一会,就闻有人传话,

“蓝先生听闻聂姑娘远道而来,在冷竹榭备了香茗一壶,请聂姑娘见安品茶。”

蓝家能在金光善搅动风雨之时稳坐江东,除了有蓝启仁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辈坐镇——金光善不敢轻举妄动。还有在安稳表象的背后,当然也少不了有人在用心经营——蓝曦臣单纯正直,没什么弯绕心思,这我是知道的。但蓝启仁就不同了。

蓝曦臣是没这样的心思,而蓝忘机又清高得压根不屑于管这些事。那自然,是蓝启仁在做了。

对于我的突然造访,蓝曦臣只是略显惊讶。而蓝启仁要我去问安,自然是明白我“有所图谋”——

他们都不是局中人,看表象只觉得金家一片祥和。但蓝启仁作为见证上一辈风雨的长辈,心里是明白金家貌合神离。而我这个原本应该跟着姨母在河内修养的小姐出现在姑苏,那就证明,我姨母也来了姑苏。至于姨母为什么不在河内好好养病,这就得靠“拷问”我才能知晓了。

蓝曦臣的眼神略有几分疑惑地在我和门生之间扫了一下,最后还是颔首道:

“既然是叔父有请,那小妹还是亲自去一趟为好。”

我心里知道这一劫是躲不掉的,也就笑着点头道:

“那烦请二哥多等一会,我去过便来。”

我站起来时,见对面的江晚吟手指抚上了紫电——想必他也是明白蓝启仁找我用意何在。

“聂姑娘稍等。”他朝蓝曦臣拱手道:“泽芜君,在下多年前造访云深不知处听学,蓝先生谆谆教诲犹记在心,短短数月,却受益匪浅。如今,还想再拜先生一次,以谢师恩如山。”

江晚吟凌厉的目光看向那个门生——哪里是求人的意思,分明就是威胁。

“不知,蓝先生的茶,可否分本座一杯尝尝?”

那门生在江晚吟目光的注视下低下头去,声音中略有几分退缩之意,但还是说道:

“先生说了,那一瓮云松翠是当年宁阳君赠与他的。听闻今日聂姑娘来了,才特意相邀。”

这意思,明摆着是要江晚吟别跟着去掺和。

江晚吟似乎是还想说话,但却被蓝曦臣打断了,

“既然如此,那江宗主便在寒室小坐片刻吧。正好,我有些关于夏涝的事务,想同江宗主商量一二。”

我跟着门生向后山的方向走去,路转溪桥,忽见一片翠竹掩映。竹叶深绿,葱翠欲滴,其上犹带着几颗莹润的露珠。自一条小径走进,置身其中,光影昏惑,迷蒙幽然。走过一盏茶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万顷翠竹环合一片自然的天井,日光洒落,如深夜的明珠,明媚璀璨。周身有潺潺之声,似环佩相击,只见一条清流涌出,绕舍而生。

其中屋舍亦为竹制,顺游廊而过,见深处有一小塘,有拱桥与屋舍相连。厦檐下挂着“冷竹榭”的匾额。四周微风浮动,竹叶轻响,水声泠泠,尚未走近便有冷香袭来,沁人心脾。

“聂姑娘请。”

那门生朝我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蓝启仁见我走近,抬手捋了捋他的山羊胡子。

“清河聂氏聂思琰,拜见先生。”

“坐。”

对面的老先生神情庄重而严肃,嘴唇紧抿,眉尖微蹙。即使是坐着,腰背也挺得笔直——沉肩立腰,稳坐如老松。他烹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停顿有致,分毫不差的样子。只是他那样子过于刻板,反倒显得有几分迂腐之意。

他将一只白玉小盏推到我面前,我赶紧谢过。茶香滚热,涌入胸中却作寒香逸散,幽然间暗暗浮动于周身。

“敢问先生,这茶里还加了什么——晚辈记得,清河的云松翠不似先生这里的暗香盈盈。”

蓝启仁用袖子掩着抿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下后才对我说道:

“加了两瓣晒干的姑苏雪梅——清河的云松翠茶汤灿若流金,雪梅花瓣轻薄剔透,自然不易察觉。”

“果然还是姑苏习俗风雅。”

“你父亲宁阳君当年赠吾一瓮香茗,吾本想还他一株雪梅——却不想,这雪梅只能生于姑苏。甚至,在其中掺杂了别的树种,都不再开花。”

“前些年温氏祸乱天下,云深不知处被一把大火焚毁——那一片梅海,也只堪堪救下数株。仅剩的几株也是经这些年的温养,在去岁残冬方见吐蕊。从前花开之时恍如万千冰雕凝于枝头,如今也不过零星——旧日盛景不再。吾更是让门下弟子遍清杂树,只为保那几株残梅。”

竹风入耳,茶香弥漫。我低头摩挲着白玉茶盏,看着面前金色的茶汤氤氲层层白雾,直至手中温度散尽,徒留一盏冰冷的茶水。

“先生都不问问我是何事相求,就要拒绝吗?”

“宁阳君仁善,见吾甚爱清河的云松翠,便想要移一棵来云深不知处。只可惜——”

“先生。”我摇了摇头,“晚辈冒昧打断,还望先生赎罪。只是,清河地界内的树种皆生命强劲——绝不会因为挪了地方而轻易死去。那云松翠原也是生在野地里,最甚者则生于陡崖峭壁的石缝之间,只是因为种子数量太少而不易远播繁衍。”

“我们清河的名树香茶,大多是外面的野路子——虽不比雪梅雅正高贵,却是从不轻易给他人摧折。先生,可莫要匿我才是。”

蓝启仁看着我,面上不悲不喜,眼中静若平湖——仍是长辈看晚辈的庄正神色。

“你和南宫瑜当年,真是如出一辙。”

“多谢先生夸奖,晚辈不敢承受。”

“吾在你身上,几乎看不到你母亲的影子。”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在夸我,但我的目的还没达到,这场谈话就还得继续下去。

“晚辈姓聂名思琰,与家母,自然大有不同。”

我低头盯着沉于茶汤底部、若隐若现的雪梅,继续说道:

“古今之变,沧海桑田,相似的人总是少之又少。但晚辈记得儿时随哥哥来听学,曾在史论课上,听先生讲过历史相似——今人,当以史为鉴。当年先生讲的‘唇亡齿寒’令晚辈印象深刻,不知今日可否再请教一次。”

“你若想来听学,吾可以允准。”我抬起头去看蓝启仁,可他却低头将沸水注入茶壶之中。“只是,金家的内务,吾与蓝家,均不想插手。更何况,何为‘唇’,何为‘齿’,不好说——多年来蓝氏与南宫瑜并无交集。往后,也不想有。”

“我以为,宗门大事,需要泽芜君来定夺呢。”

蓝启仁这才抬眼看着我,声音中隐约有几分不快,“蓝氏如何定夺乃宗门内务,无须聂姑娘操心。”

我看他那油盐不进的样子,缩在桌子下面的左手攥成了拳头。我先是将我们在河内的遭遇以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而后又继续求他,

“此事人命关天,还请先生破例允准。”

“容吾说句重话,她有如今,不过是咎由自取——嫁入兰陵金氏,是她自己选的。”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少时的选择,或许姨母如今也是后悔的!更何况,兰陵金氏已经不同往日而语——旧日姨夫还有所收敛和保留,南宫氏仍然昌盛。可如今呢?射日之征,兰陵金氏折损最少,如今已是气焰最盛之时。想必去岁清谈会上姨夫提议建瞭望台的消息,先生也有所耳闻。难道先生真的要坐视不管,任他逐个击破吗?若姨母能东山再起,必定对蓝氏以及先生感恩戴德——行事之时必然念及蓝氏救命之恩,时时相助。更何况,有内务拖着,姨夫也不好在百家见施展拳脚——如此多一重保障,蓝氏的安稳不就更为长久吗?”

“仙门百家间的斗争如何残忍纷乱,想必你也有所体会——”

“只要先生能救姨母的性命,蓝氏提出任何要求,晚辈万死不辞。”

“蓝氏从不乘人之危,但也着实不想再沾染仙门争斗。姑娘此行恐怕要失望了。”

蓝启仁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放在桌上推到我手边,“你拿着它交给曦臣,蓝氏的珍稀药材,随意挑选。回去吧。”

我看了那玉牌半晌,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先生和蓝氏,难道真要做那‘风流鬼’吗?”

怒气在一瞬间席卷蓝启仁的面容,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十分忍耐地对我说道:

“我念你年幼,又有宁阳君旧日情分,今日便不与你计较。去取了药材,早日回不净世吧。”

我没有拿玉牌,站起身来向蓝启仁行礼道:

“今日叨扰先生,实在是晚辈的不是。但往后,晚辈恐还要多来叨扰。今日,便先告辞了。多谢先生教诲。”

说罢,不等蓝启仁再说些什么,我便加快脚步转身离去。竹林外有蓝氏的门生等着,见我出来,便引我向外走去。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如何说服蓝启仁,行至门口,正好见到蓝曦臣和江晚吟站在一起说着些什么。

他见了我,眼中是显而易见的忧虑和愧疚,

“江宗主已然对我言明此事,”蓝曦臣走近我两步,“小妹忧心,我可以理解。只是,蓝氏久避百家争斗,如今此举,难免再卷入其中。想必,叔父叫你去,也是为了说这些。”

我看着他玄色的眼睛,里面尽是温柔的歉意。可那样的温柔,却激不起我心中半分柔软,

“蓝氏是仙门大族,名声在外。就算是避世已久,难道就不会被波及吗?还是说,当年云深不知处被毁,是蓝氏有错在先?”

“聂思琰!”

江晚吟的声音自蓝曦臣背后传来,可蓝曦臣却是挪了一步挡在我面前。他低头看着我,轻声说道:

“小妹心中有气,我可以理解,只是还请慎言。若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可言说。”

“那请二哥帮我带一句话给蓝先生——若不想旧事重演,最好还是不要坐以待毙。多谢二哥款待,思琰告辞。改日再来叨扰。”

下山的路,我走得又急又快,恨不得跑起来把江晚吟甩开——好一个人静静地想想,究竟该怎么办。可江晚吟不管我走得快还是慢,都能轻松地走在我身后一步,不远不近,刚刚好。

“你若不是蓝曦臣的义妹,他今日就算是把你一剑穿心都不为过。知道说话要有分寸吗?”

我一下子刹住脚步,回头瞪着他。想要张口骂他,却是声音哽咽,

“我姨母要死了,我从小到大最爱的人要死了——分不分寸有用吗?!”

他看着我的目光闪了闪,没有理会我的质问。

“你今日跟蓝启仁都说了些什么?”

“如你所想,他没接受任何条件。我也还没多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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