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吟点点头,道:
“好。那便先回去,过几日了再来。你也先冷静一下,好好清一清你那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脑子——别下次来了再说出什么让别人把你赶走的话。”
“阿琰!”
江晚吟话音刚落,我便听到了南宫凛的声音。只见他略有些气喘地跑上台阶,散着的金发也有几分凌乱。那一双蓝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慌张,他一把上前拉住我,
“阿琰,姑姑毒性发作了!”
我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会,分明说还有一两个月的寿数!抓的药是一日都未停过,怎么会呢?!
刹那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傻站在那里任南宫凛摇着我的肩膀,却做不出半点反应——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突然,一个巨大的力道把我扯得转过身去。江晚吟的双手鹰爪一样钳着我的双肩,一双杏眼盯着我,灼然凛冽的神色终于聚集起我涣散的精神。
“聂思琰,你现在跟着他下山回客栈,我去云深不知处找蓝曦臣。你最好路上就想好怎么卖惨求他——只有先说动了蓝曦臣,你才有可能说动蓝启仁,听明白没有?!”
我看着他,木呆呆地点了点头。可谁知道那一点轻微的动作,就让我眼里的泪水掉了下去。
江晚吟看我哭了,一下子皱紧了眉,抬手用袖子狠狠在我脸上抹了两下,又伸手取下腰间的荷包塞给我,
“不许哭了!你脑子里装着洞庭湖吗?就知道哭哭哭!你现在哭有什么用!长着两条腿是让你在这立着当摆设的吗——还不赶快给我滚!废物!”
刺耳的话语刀一样刺醒了我——
我当即火冒三丈,用力地在他腿上踹了一脚,“你才是废物!还好意思说我——小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更爱哭!滚!”
说着,我拉起南宫凛,转身就跑。
回到客栈,阿沐已经请了郎中来问诊。切脉后,那人无奈地摇摇头,说只能先施针吊命,而后便是看造化了。
他先给姨母和凝霜各喂下一颗丸药缓解毒性的发作,而后在银针上擦了些药物开始施针。过了一会,姨母和凝霜的面色尚有缓和。
郎中临走前我才想起来,我没钱啊!
秋痕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紧紧握着的荷包上——如此,我也才想起来我手里还拿着东西。
我把荷包解开一看,白花花的全是银子。
我只觉得心里一沉......江晚吟......
那郎中走后不多久,江晚吟就带着蓝曦臣赶来了。
诊脉后,他先点了穴道,开任督二脉,输入灵力镇压她们二人体内的毒素,将翻涌的剧毒暂时压制下去——至少这两三日内是性命可保。但若再拖,便是回天乏术了。
“二哥。”我轻轻拉了一下蓝曦臣的袖口,“求你了,救救我姨母吧。我从小是被她带大的,我真的不能没有她。求你了,二哥。求求你了。”
蓝曦臣叹了口气,如大哥一样抚了抚我的头顶。
“我倒是有心救金夫人,只是叔父那里,恐怕是难。我今日再回去劝他一劝——你明日休息一下,等后一日再来。”
我吸了吸鼻子,竭力忍住哭腔说道:“多谢二哥。”
蓝曦臣离开后,一个计策出现在我心里——
蓝启仁对任何利益上的条件都不为所动,而按江晚吟说的放到最后再求他……那我想,或许道德上的恳请能让他有所动容。毕竟,他的确是个迂腐书生的性子:满心是仁义道德......
我回忆着今日与蓝启仁的对话,觉察出他似乎对母亲十分赞赏,但对姨母的评价并不高。他说我不像母亲,那意思便不是很喜欢我。
那我便要从自己身上挖出来至少那么一点和母亲相似之处,如此,才更能说服他。
我满腹心思地走出门,却正好碰上江晚吟倚在门边。他见我出来,嘴角抽了一下,冷哼了一声,似在嘲笑我。
“终于学会服软了——我真是生怕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就范。”
我没有立刻回答,去年夏日里的许多场景突然浮现在心头,导致我说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服软你见得还少吗?”
这话一出口,江晚吟嘴角那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就僵住了,而我也傻在了那里,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都说了些什么......去年夏天,分明是我们两个人的禁忌,我怎么能随意提起。
为了打破眼下尴尬至极的气氛,我只得赶紧把想到计划中的一部分告诉他,拜托他再帮我一次。
“那个,麻烦你再帮我寻一身丧服,还有丧帽。”
江晚吟审视着我,声音听起来压抑着几分怒气,“你要干什么?”
“去求蓝启仁。”
他看着我,挑了一下单边的眉毛,没有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问道:
“江晚吟,咱们算盟友吗?”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求你再帮我一次吧。这次记下,以后还。”
他抿了抿嘴,展开眉头,却是扬起下巴对我说:
“你若是有什么想法敢瞒着我自己做了,那就别怪我把你剁了喂狗——你心里好生掂量清楚!滚吧!”
“丧服我明日晚上让人送到你房里。”
说罢,转身就走。
我回到房中,找了把剪刀,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剪下一握长发——阿沐扑过来拦我,却是没来得及。我用丝带系好,交给她说道:
“去找一个制笔的店家——我发质细软,尚能制笔。一支加急,剩下一套明日晚上要。”
“秋姑姑,烦请你去帮我寻最好的素宣,再买一本《孝经》。”
“锦儿,去楼下厨房,叫五碗红枣桂圆汤。”
锦儿执拗地站在原地没动,红着眼对我说道:
“小姐,你要做什么?你方才答应了江宗主,有事绝不瞒着他。可你现在要做的事,他知道吗?他若知道了,会由着你这样做吗?你若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我必定是要去告诉他,叫他来拦你的!”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不会。这是我们聂家的事,而且已经牵扯了他很多,便不要再麻烦他了。”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姨母待你也很好。你舍不得她,不比我少。”
“去吧,我等着你。”
锦儿提着食盒上来后,我便将那几碗汤都囫囵喝下,又把红枣吃了个干净。然后抓紧时间倒在床上睡了一觉,起来用过晚膳之后——阿沐和秋痕都已经将东西带了回来,我便开始着手我的计划了。
由于人多,我住的屋子里有个小套间。我拿了一只空碗和一碗清水置于桌面,在案头点燃烛灯,铺好了素宣,展开《孝经》。叮嘱了锦儿和秋痕,任谁来都说我在休息,不要打扰之后,便带着阿沐进了内间。
插上门,我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阿沐见了,立刻握住我的手腕,
“小姐,你想干什么?”
“我若不让蓝启仁看到我的真情实意,他必然不会松口。我没有条件能让他动容,也没有把柄可以威胁他。我只能顺着他心中的道德,把事情做绝——若还是不成,那便是天命了。”
我几番想要下手都没下去,便将匕首递给阿沐,把手腕伸到她面前,
“我自己不敢,你来吧。”
“小姐,你不要命了?!”
“放一些血出来了,伤口可以用灵力治愈。我下午用了许多红枣汤,也睡足了觉,没关系的。我虽说修为差,但多少还是有点底子,不是凡夫俗子——不过是放点血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姐,你可想清楚——你放的不是一点血,你是要用血抄完《孝经》啊!”
一阵极度的厌烦自我心头飘过,我夺过她手中的匕首,一下子割开腕部——鲜血喷涌而出。
“废话真多。”
我放了小半碗血便开始抄写,将左手递给阿沐,让她帮我用灵力修复手腕处的伤口。
《孝经》共十八章,内容不算少。而血液又容易凝住,我只得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抄写。同时,又得再三谨慎,免得写错了字。
第一碗血写完,我抄了六章半。我看着沾血的匕首和那只内壁全是血液的空碗,心中有几分退缩。可一看阿沐的神色,就知道叫她帮忙只会再惹得我心烦。
我又放了两回血,好在都不是很多。只是第三次放血时,不知是下手重了还是同一处在短时间内反复受创,不管阿沐如何用灵力修复,许久都难以愈合。
因为流了不少的血,我抄到最后几章的时候便开始觉得昏昏沉沉、手脚发软。但我不能浪费了那一碗血——我可是禁不住再放了。只能咬着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强忍着抄完了最后一点。
打开房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将那一叠纸整理好交给阿沐,
“去,找个书馆请人用线装好,再加上封面。还有,记得去把笔取回来。”
我疲倦至极地喝了两口锦儿送上来的粥,而后倒在床上,一觉睡到了夜幕降临。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敲门,我立刻想起来江晚吟说要来送丧服——我可不能让他看到我这幅鬼样子!
我伸手招来秋痕,叮嘱她给我守口如瓶,接了丧服就说我下午睡觉还没醒。
果然,听她和江晚吟周旋了两句后,他便离开了。
我起身试了试丧服——十分合身,就像是给我量身定制的一样。余光中,我在铜镜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刚刚过肩的头发针一样扎在眼里,我只得赶紧别过头去。
秋痕站在我身旁,几番犹豫,还是伸手捋了一下我的头发。她的声音颤抖,哽咽着说道:
“小姐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