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在聂宗辉的督促下,我们三个人带了拜帖,老老实实上了山。
大哥的确是安排了个非常得力的人手——聂宗辉办事向来稳重,不仅给聂氏长面子,更是看住了我。这要是哥哥跟我一起来,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进云深不知处。
有他和秋痕在,我一路上端好了大小姐的架子,挺胸抬头,沉肩收腹,双手交握,走得不紧不慢,就连头上的眉心坠都不会晃一下——可这样着实累得紧。
由蓝氏的门生引着进了云深不知处,半月前的事又浮现在我眼前——也不知道,姨母如今怎么样了。等行过了拜礼,我就去看看她。
精舍乃云深不知处休沐之处,但其实是一大片辟出来的地方,分开建了单独的小院——两人一间,以供蓝氏门生和各家前来听学的弟子休息。
男女修的寝卧分开,我跟南宫懿一道跟着导引的女修认了方位,而后在一处竹篱小院里安顿下来。
云深不知处幽静非凡,四处华盖成荫,鸟鸣阵阵。各个小院之间,都隔了些距离,不易相互吵闹——住在这里,想必是十分舒服的。
用过了午膳,我便把秋痕和阿沐指去了姨母那里——让蓝家的家仆照顾太久,总归不太好。毕竟,排清余毒,调理医治,就已经很劳烦人了。
让锦儿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休息后,我和南宫懿换了听学的白衣,一起在沿着门口的小径漫无目的地散步。我原以为她会同昨日一样,活蹦乱跳,或者一直喋喋不休。可她却是一改昨日的活泼好动,安安静静地挽着我的手,哼着一曲有些哀伤的调子。时不时有几句陌生的语言落入我耳中,我猜,那应当是回纥语。
我心中惊讶。我一直以为,南宫家会说回纥语的除了舅母,就只有南宫凛了——没想到,南宫懿竟然也会。
长时间的沉默让我有几分不舒服,便就着这个由头问道:“你也会说回纥语?”
南宫懿噘嘴斟酌了一下,“会得不多,只不过这首歌我会唱而已。”
“你哥哥没教过你?”
“哼。”南宫懿的声音不屑,但神情看上去却是有几分失望,“他才没空管我呢。要不是阿爷盯着他,他恨不得天天都在驯兽场呆着。就那几句回纥语,还是我小时候那次去草原的时候学的。”
“那这首歌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听我哥唱得多了,也就会了。”
我刚想问这歌词是什么意思,就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岔路口处徘徊。
那姑娘着一身浅藤黄的金氏校服,绾着简单的发髻,其上簪了一只白玉簪。腰间没有佩剑,肩上背着个略显用旧的包袱——
早年轩哥哥的随侍里有个叫绵绵的姑娘,明媚开朗,聪慧过人,轩哥哥同她关系很好。虽说只是随侍,但她的打扮,从不亚于别家的嫡出小姐。衣衫华美,发髻精巧,发饰庄重而不浮躁,佩剑更是上品。
而这个姑娘的打扮,对于金家而言,也太朴素了些。若不是她身上的金星雪浪,我都不敢认她是金家的人。
但仔细一想,金家上下的嫡出庶出小姐我都见过,小时候甚至还在一起上学堂——怎么会有这样让我眼熟,却又只能说是似曾相识的人呢?
南宫懿倒是个好心的,主动走过去问道:“姑娘可是迷路了?需要我们帮忙吗?”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面上的那一刻骤然瞪大了眼睛,而后立刻别过头去,像是想要逃走似的。
可我却认出了她——那个惊讶的神情,我去年的端午节,在云梦江边的云台上见过。
“莫漓?”
她的脚步一顿,停了片刻,才转过身来垂着头,用很低的声音说道:
“兰......兰陵金氏,莫漓,见过聂姑娘......”
莫漓有几分胆怯地抬眼看了一眼南宫懿,她立刻回答道:
“长安南宫氏南宫懿。”
“见过聂姑娘,南宫姑娘。二位姑娘,安好。”
莫漓的肩膀瑟缩着,面色苍白,神色疲倦,就连行礼是腰都弯得很低——行为举止之间,尽显卑微之态,完全看不出去年那个活泼姑娘的影子。
“兰陵金氏?”我被她这奇怪的行为惊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你如何——”
“我只是见云深不知处景色幽美,在此处流连一番,并没有迷路,劳姑娘担心。”她打断了我的话,用极快的语速说着:“莫漓还有事,先告辞了。”
南宫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嘟囔一句,“什么人啊。”
莫漓还没走多远,我们便看见从前面的拐弯处走来一伙人——等我看清了为首的两人后,我直接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竟然是金妍和金婉!
金妍和我从小就互相看不顺眼,而金婉是她嫡出的妹妹,长得和金妍有几分相似,亦是姿容明丽的人。只是她仗着自己嫡女的身份,为人骄矜高傲,从前就爱在金麟台的一众旁系里作威作福。又没什么头脑,天赋平平,我打小就不太喜欢她——但好在无甚交集,没闹出过什么事来。
而莫漓看到她们,反应更甚我的震惊——可以说是,惊恐。我见她倒退一步,原本放在身侧的手抚上了肩头的包袱。
她在害怕。
金妍率先看到了我们,她的桃花眼眨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来,侧脸在金婉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而后,金婉的脸色可以说是人眼可见地变了个颜色。
她快步走到莫漓身前,对我和南宫懿视若无睹。不屑地打量了莫漓一番,开口嘲讽道:
“我还说呢,找个簪子找了这么半天都不回来——原来是在这里偷懒!瞧你这丧家之犬似的神情,簪子没找到吧?废物!真不知道宗主看上你哪点——就你也配上金麟台!”
我和南宫懿站在一起,看着莫漓就那样一声不吭地挨了金婉一顿骂,
“小姐莫生气,是莫漓的不是。等回去以后,莫漓用自己的赔给小姐。”
“谁稀罕你——”
“哎呀,你和她置什么气啊。”这时候,金妍才款款从后面走上来,挽住金婉的胳膊。“和她这样唯唯诺诺的人说话,没意思得紧。聂姑娘和南宫姑娘就在前面的,如此可是我们失礼了。”
她一路娉娉婷婷走上前来,拱手道:“兰陵金氏金妍。”
金婉跟在她后面走来,行礼却比她更显几分诚意——不似金妍那样故作姿态。
我与南宫懿回礼后,金妍举着团扇,神色半待歉疚之意,
“莫漓扰了二位姑娘散心的雅兴,金妍在这里代她致歉——实在是丫头蠢笨,又不知寻人问问,才闹出找不着路的笑话来——是我们管教无方。聂姑娘、南宫姑娘大度,还请不要计较。”
她这话里面的含义实在是太丰富,我听了之后,半晌都不敢轻易开口——
金妍承认莫漓去了金麟台,还是以她们姐妹二人的随侍的身份。而且,就从刚才金婉对她的态度和她那畏缩的样子,莫漓在金麟台必定是过得不好,或者说悲惨至极。
莫漓原本好歹也是莫家的小姐,和金家往上多数几代还能算得上沾亲带故。这自家小姐被公然带走,还是去给别家的旁系小姐做随侍——就算是如今中四大仙门最为兴盛的金家,莫家也不可能忍得下这口气。怎么会,就看她沦落至此呢?甚至都不闻不问,任人欺凌吗?
金妍的一席话说得委婉,态度谦恭,我也不好多说些什么。更何况,看莫漓的神色,应当是不想让我知道她这一段经历的——于此,我也不好开口多问,想着私下里再去打听。
可谁知道,金婉却是头一个对金妍不乐意的。
“你说什么呢?!”她瞪眼看着金妍,“怎么她蠢笨,却成了管教不是?聂姑娘,南宫姑娘,你不要听她乱说!本来就是莫漓自己的事,就她那点天赋,那点姿色,要不是她兄弟,就她也能上得了金麟台——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知道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才攒了这样的运气。”
“我之熊掌,彼之砒霜——想你这运气,也不是人人都稀罕吧?”
虞茗姬一袭青衫,圆领袍内是一件水色的立领内衬,蹀躞束腰,银甲覆腕。深蓝色的水裤扎在用银丝绣云纹的六合靴中。长发高束,缚于头顶的银冠之中。身姿挺拔,行动时只见人动,不闻其声。
碎星佩在她腰间,剑鞘上的七星阵在日光下璀璨夺目。
金婉被她噎了这么一下,便愣在了原地,面色通红,却再也说不出来半个字。反倒是金妍神色自然,还巧然一笑,
“虞姑娘天资卓绝,自然不稀罕她这样的运气。”她向虞茗姬行礼过后,用团扇略微掩着面,“只是,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虞姑娘已经位列世家仙子榜第一了,想必是不懂莫漓这样的人的心思。”
“虞姑娘有今日的风光,全是靠自己。可莫漓......”她用扇子掩着唇,“她想要出人头地,却是得靠别人。”
虞茗姬站在一旁,看了金妍片刻。而后轻哼一声,嘴角翘起嘲讽的弧度,
“我是不懂。但金姑娘,看起来倒是懂得很。”
金妍的面色如常,只是嘴角很轻地抿了一下——这才叫人看出来她心中的不爽。
“虞姑娘说笑了。我哪里懂那些,不过是见了几次方明白一二。”
“这样的事我倒是没听说过。还想请教一番,也算是见见世面——她究竟做了什么样的事,才让金姑娘有此大彻大悟。”
“我们兰陵金氏的事,还轮不到虞姑娘来问!”金婉沉默了那一会,如今又开始出头了。
金婉这一套,对付别家的旁系庶女也就算了。用来对付虞茗姬,那可真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而虞茗姬也不吃她这一套,
“兰陵金氏拜高踩低,可真是在你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虞茗姬一甩头发,抱臂转过脸去,“就算不及你们四大仙门,但眉山虞氏纵横百年——你一个小小的旁系,岂有在这对我撒泼的道理?”
眼看着金婉还要开口,却被金妍抢了先,
“我与妹妹身为旁系,不如虞姑娘见多识广,也没有腹内乘船的大度。不过是些琐碎小事,原该在家中处理的,却闹到这儿来,叫大家看了笑话,实在是我们的不是。还请虞姑娘,不要介怀。”
“你做小伏低不要攀扯上我!”金婉一甩手,厌恶地皱了一下鼻子,“旁系又如何?那我也是嫡出!”
这话里的意思是,她虽然是旁系,但她是嫡出。所以,她应当和我们几人平起平坐。
金婉是在家狂惯了,如今到了这儿,仍不知收敛——嗓门那是足够大,以至于一旁的小院里,有个姑娘从后院走出来。看了看我们这边,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梁姑娘!这外面吵吵嚷嚷的是在做什么呀?”
只见房门被打开了,里面的女孩身着蓝氏的听学校服,两肩处绣着九瓣莲纹,腰间束着紫色的腰带,其上挂着一枚清心铃——竟然是叶淳。
虞茗姬见了叶淳,态度便不一样了。她朝叶淳招手,笑意翩然地说道:
“叶姑娘!是我!”
不得不说,虞茗姬笑起来堪称绝色。笑靥如花,眉眼如画。神色不再是往日里的清冷,笑意明艳——恍如夕阳落在宝石上,熠熠生辉。让人看了,便挪不开眼。
叶淳见了她,亦是十分高兴——快步走过来,向我们一一行礼过后,便同虞茗姬亲近地说了几句话。
“莲花坞都还好吗?表哥最近忙不忙?”
“莲花坞一切都好,宗主最近也时常能得些空闲,姑娘不必忧心。”
“我不担心。”一提到江澄,虞茗姬便有了几分小女儿的娇羞神色,“我就是......就是想着莲花坞夏日里莲叶接天,秋日里莲蓬如碧,想着什么时候能去玩几天。”
大概是有我在的缘故,叶淳的眼神往虞茗姬身旁的我身上飘了一下,嘴角的笑意略微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真挚。
“叶淳不敢替宗主做主。但宗主和姑娘向来亲近,姑娘若是愿意去,宗主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高兴的。”
叶淳和虞茗姬说得热火朝天,梁溯则是安安静静走到我们二人身边,微笑着握了握我的手。
“阿琰,阿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