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住在这,你们呢?”
“沿着这小路往回走,要不了多久便是了。”南宫懿指了指我们来时的方向,“朔子有空来找我们玩啊!毕竟,你这里我和表姐不方便来。”
我原本以为,梁溯和叶淳来了,大家都各自玩各自的,金家两姐妹也该自知没趣地离开了。但金婉永远是那个让我出乎意料的人——
“叶姑娘。”她笑意温柔地朝叶淳行礼,“我是兰陵金氏金婉。从前就听人说过,叶姑娘乃是江宗主座下的亲传弟子,今日一见,风姿果然与旁人不同。”
叶淳被她突如其来的一段话说得不明所以,只得略显尴尬地笑了笑,“金姑娘谬赞,我天资平平,只望勤能补拙罢了。”
“天资平平?”金婉脸上全是故作惊讶和有些过分的崇拜,“天资平平都能被江宗主教成这样,江宗主可真是厉害!父亲也总说我天赋一般,不知何时能求江宗主指点一二。”
我差点笑出声来。
我可是千算万算都没算到,金婉竟然惦记着江澄。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很好笑。
要说方才我还觉得这一池浑水蹚不得,想赶紧带着南宫懿离开。现在,我可是铁了心要把这出好戏看完——
仙门百家都知道虞茗姬心悦江晚吟已久。这怎么还有傻子能往她剑尖儿上撞呢?
比起我和梁溯的隐忍,南宫懿却是一口呛着了,咳嗽起来。
虞茗姬神色不善,叶淳面色尴尬,金妍看起来非常想打个地洞钻进去。而金婉呢,则是面红耳赤地指着南宫懿道:
“你这是在嘲笑本小姐吗?!我不过是诚心求教!四大仙门内的事,远轮不到你来笑我!”
我的手缩在袖子里,紧紧掐着自己的虎口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见她如此,我赶紧出来打个圆场,别让他人扯上我们几个——
“金姑娘有所不知,我表妹她略有些哮症,吹了风就容易犯。这不是姑苏一带花草繁盛吗?花粉多些引人,更容易出事——这便是咳起来了,姑娘别怪。”
说着,我朝梁溯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会意地开始替南宫懿诊脉,还神色凝重地替她点了几处穴道。等南宫懿气喘顺了,方言无事。
“表哥是出了名的严师,金姑娘自小娇生惯养的,想是受不住的。”虞茗姬的眼睛里,几乎是可以冒出火花来,“再说了,云梦江氏的弟子皆是千挑万选进去的——哪里是你说去求教,便能进去的?”
“我记得,聂姑娘去年在莲花坞待了将近三个月——”
“我修刀法,江宗主指导不了。”我赶紧开口否认,“而且,是......是嫂子指我去帮忙算算账的,我每天就面对着账本了,什么都不知道。江宗主日日呆在枕玥殿,不让外人打扰。”
我见她仍不相信的样子,又十分诚恳地摆摆手说道:
“真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金姑娘别为难我了。”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虞茗姬眼中的不满,决定还是帮她说两句话——
我和江澄去年所有的事她都知道,若她把话在这里抖开了说,我就真是百口莫辩了。
“不过,金姑娘,我还是有句话要说。你既然是要请江宗主指点剑法,那还是该去问江宗主的意见。而且,各家的剑法相差甚远——江宗主自小修的便是江氏剑法和鞭术,想来对金姑娘修习没什么助益。若想剑法进益,金姑娘还是多向自家前辈请教更好。”
正是我们三方僵持不下的时候,秦愫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尴尬至极的局面——
“阿婉和阿妍出来这么久,我还说呢,原来是在这里热闹。”
我原以为像金婉这样的必定不会给秦愫好脸色,可她去气鼓鼓地跑过去拉住秦愫的袖子,
“姐姐,我那支簪子莫漓没找回来!我不过就是说了她两句,谁想虞姑娘当真是‘逢乱必出’!仙子榜第一,便要标榜着公子榜第二去!”
虞茗姬何曾被人这么说过,气得冷笑了一声,“按金姑娘的话说,我标榜谁,可轮不到你来管。更何况,金家珍珠入土金如铁,你当真缺那一支簪子吗?”
“好了,阿婉。”秦愫拦住又要上前理论的金婉,笑盈盈地说道:“簪子丢了,我知道你伤心。说不准,也可能是给什么人捡走了——不一定,就全怪给莫漓,你说是也不是?若真是那么喜欢,咱们回去了再打一支一样的便好。你在这里说她,簪子可回不来,还要生气费心,莫漓也十分委屈——两边都不好。你这样聪明,肯定算得清楚这笔账,当真是不值得呀!”
安抚了金婉,她又看向虞茗姬,
“阿婉在金麟台便娇惯,性子耿直些,今日偶然丢了簪子,也是心急。”而后,话锋一转,“但阿婉,你方才那样说虞姑娘,便是不好了。你也是金家的小姐,该是展现金氏风骨的——怎么能如此堂而皇之地议论别家小姐和公子?传出去,叫别人怎么说?还是去与虞姑娘致歉吧。”
“可分明是我在管教金氏的人,她横插一杠算什么?”
“想是你当时气大,说话重了吧?”秦愫神色柔和,面上带笑,“虞姑娘正直,绝不会无事生非。应当,只是误会你了。但你那样说她,可的确是不对的。”
南宫懿自上次轩哥哥的葬礼之后便与秦愫断了联系,如今也并不太喜欢她。站在我身边,小声地嘟囔着,“真是好一张巧嘴,什么都给她说圆了。”
我把她往身后扒拉了一下,挡住她——生怕别人听见了。
金婉听秦愫这么说,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同虞茗姬道了歉。
秦愫走到莫漓的身边,伸手抚了抚她的肩膀,“莫姑娘别担心,阿婉自不会再怪你了。若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便来找我——阿婉和阿妍,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好说歹说地劝服了金氏两姐妹,秦愫眼中闪过一丝退怯的神色看向了昔日的挚友南宫懿。我的小表妹一向让人捉摸不透,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耿直还是内敛,反正她是抽了一下嘴角,拉着我和梁溯,说了声“告辞”,转身就走。
我虽然对莫漓的处境仍有几分忧心,但金婉和金妍的到来已经是出乎意料且完全猜不出缘由。加之我与莫漓不过是一面之缘,并没有什么太多交集——为她出头说话,实在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我没有虞茗姬那样的傲然无畏,也没有秦愫那样所有人都亲近的好性子,着实没必要,去搅那一池浑水。
而且,言多必失。有虞茗姬和叶淳在,我是生怕露出什么马脚来。
想必有秦素和虞茗姬两个人,莫漓如今这一关,也算是过去了。更何况,这是在云深不知处——谁都不敢动手丢自己家的脸。
回到我们二人的小院,关上门,南宫懿就搂着我笑倒在榻上。
“这下可好了,以后听学有戏看了!朔子,开心吗?”
梁溯跟我们两个混熟了,也就不在乎这些了。十分自然地在榻边坐下来,问道:
“这话怎么说?你是说虞姑娘和金姑娘今日结梁子了吗?但我觉得,按虞姑娘的性子,不至于同她计较吧?”
“你不知道吗?虞茗姬喜欢江宗主的事?”
就连我都不自觉地歪过头去看梁溯,见她一脸发蒙的样子,就知道她必定是什么都不知道。
南宫懿一拍床板弹起来,忙不迭去翻东西——
“说这些,没有个话梅糖、陈皮干、茉莉酥怎么行,快快快!”
说起来奇怪,但这就是现实——梁溯在认识我们之前,似乎一直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姑娘,对谁都淡淡的,温和有礼。我确实没想到,她会有一天抓着一把话梅干,兴致勃勃地跟我们围在一起说江湖轶事。
有南宫懿声情并茂、绘声绘色的描述,我跟着彻底脱离了纷繁,只想管眼前的三五好友,可口果子,及时行乐。原来,这就是哥哥所说的“今朝有酒今朝醉”?
梁溯生得有几分冷冽的感觉,但听着故事,永远都是发蒙的样子——果子就举在唇边,却因为听得专注而忘了吃进去,就那么半张着嘴,瞪着眼,专心致志地听每一个字。我看着她笑得直岔气,就连说起江澄都不觉得心里堵得慌了。
“你真不知道啊?”
“我真的,不知道......”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吃下两颗话梅,又试探性地问了问,“除了这些,还有吗?”
“我小时候在金麟台和金妍是同窗,我的天,真是想想都无语!”嘴里的茉莉酥越吃越香,“‘聂姑娘,还没背过吗?我瞧了,是很难,昨日一直背到酉正二刻!今日,才得了甲等!哎呀,你怎么才是丙等呢?我的不是,我的不是......’,你说她这个人,想炫耀就炫耀吧,在这装什么呢?我们申正二刻下学!《鸿门宴》!她一个时辰不到就背下来了!”
我学着金妍从前的做作姿态,拿腔拿调地演着。南宫懿笑得差点翻过去。
我将从前的故事倾囊倒出,还有我哥哥的各种糗事——被压着练刀,看花逗鸟被训,等等。
梁溯听得笑弯了眼睛,举着话梅,乐不可支。
“我原以为,聂小公子是个风雅的人呢!没想到,这么......这么......”她想了半天,最后摆了摆手,“哎呀,你们懂!你们懂!”
“懂懂懂!都懂!”
“还有吗?”
最后,南宫懿笑得倒在梁溯肩上,勾着她的肩膀——那架势,完全不亚于喝大了。
“我跟你说,我们这儿的故事有好多!你等我两天,等我再想想!”
那些摆在桌上的零嘴吃起来是完全不够。茉莉酥又只剩下最后一块,我们三个人对视着沉默了一下,谁都没动手。
南宫懿唰一下从后腰抽出一把小刀来,小心地将那块茉莉酥切成三块——
“以后啊,有什么东西,咱们三个人分。你差什么,就来我们这儿要!”
梁溯嚼着嘴里的茉莉酥,点点头,“我倒是没什么好东西,也希望你们永远都不需要我。但如果哪天真的事发,定要来找我的!”
“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名字前面冠了个聂字。那些东西,尽是我大哥的。”我拍了拍腰间的羲和,“若蓝氏听学有数术这一门功课的话,我可以都做了。”
说起功课,我们三个又都沉默了。
“我听说蓝氏家规四千条,而且蓝老先生最喜欢叫人背书默书了。”
“我也听说了......”
“这样,”我一拍桌子,“咱们仨以后坐一起,全文分三段,一人背一段——我小时候在学堂就这么干。”
“有道理啊!果然还是朋友可靠——我哥真是,从小背书就靠不住!”
梁溯的手指叩着桌子,“我听说,云深不知处有许多野生的草药,蓝氏也没有禁门生弟子采药——以后若是有空,咱们去山上挖一些,晒干了到下面的镇子里卖了换钱,然后就去买点心!”
“朔子,你家没有给你带够银子吗?”
“那倒不是,”梁溯歪了歪头,“不过是我们医修有要出门游历的规矩——宗门是不会给很多银子的,全靠自己在路上挖草药,寻医治病补贴。只不过,我们这一辈,只有我一个姑娘,我阿爹舍不得,就没让我去。但我想着,这规矩不该废弃——我就算不去游历,这些年也不该总用家里的。”
“刚好。”我伸手在她眼前一晃,“我会算账!”
“对对对!”南宫懿跟着我点头,“我表姐治家算账那是仙门百家称赞的!有她在,咱们肯定亏不了!”
“但,你们不介意,行商道吗?”梁溯的声音低了下去,有几分忐忑地看着我们。
我被她这么一说也愣了——虽说各家都掌握手中的商脉,但各家小姐像我这样直接接手商事的没有,更没人直接去卖东西。
“这有什么的!”南宫懿推了她一把,“咱们三个到时候戴个面纱,去一趟药铺就出来。不穿校服不就好了!真是的,谁会跟点心过不去!”
快意的笑声在小屋里回荡,我们三个就那么凑在一起,说着以后的事情——
不为某种目的,不为利益,只是单纯地期待着明日,明日的明日,还有以后的无数个明天。
我们之间没有猜忌,更没有什么盟约利得的迁就。她们恍如午后的日光,拨开了半岁以来拢在我心头的阴云。这样的轻松,恍惚清风托我上云端,拥抱这世间最纯净的月色,遍踏星河。
且允许我,只用聂思琰这个名字,肆意这一次。我的年少,尚未有过这样的亲近好友,手帕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