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来看着我笑道:“我答应帮你带点心,那阿琰给我些什么好处啊?”
“行,”我叹了口气,“今日陪你去背书就是了。”
一路来到夜清居,满眼皆是碧色。枝头的残花已经尽数不见,只能才树根处隐约看见几片染尘的残红。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莫名间,我开始回忆上一次来听学时的情景——
哥哥那时候跟着魏无羡和江澄,似乎也干了许多的荒唐事。犹记他们三人一次夜里饮酒,一人被打了五十戒尺。想到哥哥趴在床上养伤时的哀怨神情,我一下子笑了出来。想来江澄比他修为高出许多,养起伤来,大抵也不会像他那样吱哇乱叫吧?
“什么事让你想起来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我在南宫凛的身边坐下来,抽出《唐宋散文集注》来递给他,“不过是想起上次我跟着哥哥来听学的场景,还怪有意思的。”
“是吗?二表哥那时候都做些什么?按他的性格,总该不会是循规蹈矩地听蓝先生的讲学吧?”
我看他那满眼放光的样子就知道,南宫凛现在是除了背书学习,对什么都感兴趣。我把他推回原位坐下,“你别打岔,等背完书了我再给你讲。原也没什么,就是些他闯祸的事,然后被罚了三千遍家规——想来,若你这两天背不下来《原道》,估计也得抄三千遍家规。”
南宫凛的脸上立刻出现了震惊和惊惧的神色——也就在我这种旁敲侧击的“恐吓”之下,终于成功地逼他开始背书。而我则坐在一边默默地铺了纸笔,一点点地帮他抄书。这《原道》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要抄上五十遍,也不知得抄到何时去。我想着帮他分担一二,这样明日他也能出去玩得安心些。
“你说,古人写这么多文章做什么?”
我的笔尖一顿,“自然是明德解惑。”
我看南宫凛已经开始神思游荡,只能继续给他解释道:“蓝家崇教尚德,自然是尊儒的。这篇《原道》写得就是儒家的大仁大义,批判佛老之学的。‘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为义,由是而之焉之为道,足乎己、无待遇外之谓的。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尚经世济民之德,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道。批评道家的舍仁义而空谈‘道德’,言佛学空人心智,只念来生不知今世的虚无。”
“那难不成这天下只能崇儒吗?我倒是觉得道佛皆有其心,不能因为他们的道与孔孟有异就全部否认。”
“是,但唐时僧道不缴赋税,不服徭役——逃丁和避罪者,都聚集于寺观,‘至武宗会昌灭佛时,官度僧尼已达二十六万余。’若人人都沉醉于求仙问道、苦修来生,那今世还有谁来管?若人人都避世隐居,那便没有如今的仙门济世。现如今,虽说各家修仙筑基,却也是镇守一方——其道也是平四界之乱,建万里山河之兴。”
“虽行老庄之道,却为孔孟修心。”我又重新拿起笔,一字一句地抄着《原道》,“也如姨母所说,你以后回草原不管是做可汗还是特勤,说到底都是为君。而那片草原,也不是靠一身修为就能征服的。你可能看不惯中原的礼法,但这经世平乱之道,自古都是中原人更胜一筹。终究是学来无害,不如静下心来看看?”
“是吗?”南宫凛的声音却是冷得让我有些心惊,我只得放下笔,略有些奇怪地看向他。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恐怕,你所称赞的中原大道,并不适于草原。”
我眉头一紧,赶紧把原文扫了一遍,果然有“夷夏大防”之说。我只恨南宫凛该看懂的地方看不懂,不该看懂的地方却是明白得紧。
“唐时兴藩镇,韩愈觉得是西胡乱夏之过。如此说起来,倒的确是有些局限。就算两法有不相容之处,但藩镇之势还是因为朝廷政令有疏,不足以震慑藩王。但如此,也是忧心国家。不过,这说法的确是有些迂腐了。”我有几分担心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别生气,总归是受局势所制。我们如今的决定,让后来人看,或许也会觉得不解。但先生的本意总归是好的,你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地学吧。”
我见他不说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低下头去继续帮他抄书。
想是夜深了,我只觉得困意上头,眼前的书卷开始有些模糊。南宫凛在一旁轻念《原道》的声音更是催我入眠的佳音,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初夏带着暖意夜风从窗棂溜进来,浮动着我额前的碎发。空气里有泥土湿润的气息,还有树叶青草的芬芳,似乎还有远处茶山上飘来的浅香。万千种气息凝聚在一起,恍惚间我闻到了雨水的味道......还有菖蒲和艾叶。
又要到端午了。
似有人在我耳畔轻笑,我努力地睁开眼,可在我看到虎符纹时,一阵失落涌上心头。
“阿琰?”
我低头一看,原来我手中的笔已经戳在了面前的纸上,浓墨晕开一大片——这一张算是废了。
我连忙抬起手,慌乱地收拾着那一片狼藉。可南宫凛却像是不着急的样子,安安稳稳坐在一旁,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我笑。
“阿琰。”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我只得停下来,转过身去看他。
南宫凛浅色的眸子里流转着几分笑意,他伸手抚了抚我的额发,“辛苦你了。”
他将手里的书递给我,“你查一遍背诵吧。”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心中万分惊讶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把《原道》背了一遍。但他给我背诵的时候我才发现,是我多虑了。
这一篇《原道》,背得是万分艰辛,坎坷不已。几乎是两句就要有一次停顿,有的句子背起来是颠三倒四,或者说直接跳过一整段——
南宫凛着实让我对“背下来了”,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听他背书,我是又好气又好笑,又得鼓励又得适时打断他然后纠正,实在是劳心劳神得紧。
当我不知道第多少次打断他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和无奈。我只得叹了口气,把书合上说道:“不然,今日就到此吧。我看你也有些困了,这样背书,实在是没什么效果。与其这么耗着,不如明日你回来了再背。”
忽然间,一抹金色晃过我的眼前——
南宫凛凑过来靠在我的肩上,脸还十分亲昵地蹭了蹭我肩上的布料。我心中怪他不记人话——中原讲究男女大防,同他说了几次总还是不记得。刚想躲一下,却听到他说:
“阿琰,你还在因为我那日顶撞姑姑而生气吗?”
“什么?”
我一下子愣住了,听他软软的腔调,一时间也不好直接推开他。更是着实有些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只能先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我没有生你气,只是觉得你有些固执而已。我是觉得,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舅舅把你送来了,你也回不去,不如就在此安心待几个月,也学些东西回去。就算只是应付舅舅,那也是好的呀!免得四处被人训话,你也不开心吧?”
“你当真不生我的气?”
他毛茸茸的发顶蹭我的脖颈,温润的气息拂过,让我觉得有点痒痒的。略微偏了偏头,我僵着肩膀,伸手拍抚着他的手臂说道:“我当然不生气,我生气做什么?你自然也不用想那么多,均是些没有的事。”
“那你这两日为何都不怎么理我?”
这么说起来,倒是有所原因了。这两日我一直心烦意乱,根本没心思关注其他的事情。更何况,南宫凛本身脾气也很犟,有时候甚至是说起来我便觉得有些气闷。可我又不能直接说他,便只能憋在心里,然后就想着干脆不见吧——眼不见心不烦,大家都清净。
但我也未同他言明理由,说起来他也确实是委屈了。
想到这里,我心中便有了几分自责,之前还强势的态度也软下来几分。
南宫懿说得对,他终究不是个坏人,只是没按么完美,仅此而已。反倒是我,似乎是过分苛责了。
我方才紧绷着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以后不会了。”
“阿琰,”南宫凛的声音闷闷的,能听出几分不快,莫名还有几分疑虑,“你是只对我一个人这样好吗?”
原本只是个普通的问题,却寒风一般冻住了我的心。而我脑海中首先出现的答案,必定不是南宫凛想要的。
可南宫凛靠在我肩上,浅浅的呼吸拂动着我颈侧的碎发,他身上的温度传过来,在初夏的夜里有几分燥热。寂静间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着他的心跳,在安静的夜色里,恍如夜露滴落于池塘,迸溅小小的水花。
“以前不是没关系,”他轻声在我耳边说到,低沉的声音好似凉风卷过草地,在我心底留下一片深沉的呼吸,“能不能,以后,只对我一个人这样好?或者说,再远一点的以后——等你愿意和我去草原看看的时候。”
南宫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我不禁笑了出来,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起来,“你这是什么问题呀?”
他却伸手拽着我的袖子,轻轻晃一晃,“草原的夜空比你们中原的更近,无月的夜里,星星低得伸手便能摘下来——它们就像是腾格里的长发上戴着的宝石。满月的夜晚,你能听到狼群在远处嚎叫——那是它们在祭典天狼神......”
他温热的指尖点着我的手心,低声说道:“我会努力学学中原的道,你看我今日不也能勉强背一篇文章吗?”
“你这哪里能算是背下来了?!”
“那明日晚上,我回来了再去找你便好。”
“你明日若回来得早,还能赶上去姨母那里用一顿晚膳。”
南宫凛金色的脑袋晃了晃,大概是拒绝的意思。
“不想去,免得姑姑见了我又要说教。”
我心中玩味乍起,伸手去拍了拍他扎着辫子的后脑勺,略带戏谑地问他,“当真不去?那你得多等我一会了。”
拉着我袖子的少年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低声地说道:“好吧,那我明日早些回来。但你也提前和姨母说好了,不要让她再说了——好好的休沐,我可不想再听他们叨叨那些话。”
“好吧,我也尽量和姨母说一说。对了,你可记得给我带茉莉酥回来。”
“嗯,不会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