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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四十六章·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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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睁眼时已经巳时过半。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了我一个人——南宫懿约了梁溯,两人一道去彩衣镇逍遥去了。

我坐起来,头还有些发昏,就在床边晃着腿发了一会儿呆,而后才不紧不慢地起来,慢腾腾地梳洗收拾一番。

如今已经是四月中旬,姑苏也热了起来。寻常听学,我们均按着蓝氏的要求着校服。此时休沐,我便叫锦儿寻了件舒服方便的坦领来穿。

梳头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影,犹豫了一下,

“梳双环髻吧。”

“小姐,你是说要梳双环髻吗?”

我点点头,伸手从妆奁匣子的最深处寻出来一对小巧的银铃放在桌面上。锦儿一边梳顺我的长发,一边不解地问道:

“小姐这数月来双垂髻都未梳了,如今怎么想起梳这个头来?”

“今日休沐,这头发方便些,任是怎么晃都不容易散的。我去姨母那里,睡一觉了也不会散,不妨事。”

锦儿听了,似乎觉得还有那么几分道理,便也没再多问下去。

虽然如是说,但我心里还有个不想言说的答案,就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我上次来听学时,梳的便是双环髻。

从前总是盼着日子快些过,方能梳话本子上那些神仙姐姐们梳的发式。可到了如今,却只觉得繁重不堪,十分累赘,倒也希望时间能慢些,一日一日的慢慢过才好。

走在去姨母所住的别苑的路上,能听到林间偶尔散出几声鸟鸣来。

一阵微风袭来,我便感觉鼻子发痒,连打了几个喷嚏。锦儿连忙捂住我的手,

“小姐,你的手怎么这样冰呀?定是昨日回来晚了,夜深露重的着了风寒!”

我朝她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道:“一会去了,你可别和姨母嚼舌根——不然又得给我招来多少骂。”

我是掐着饭点去的,想着到了便能吃上秋痕和凝霜烧出来的饭菜。可我这主意却是没打好——

我万万没想到,去的时候,正好碰见蓝启仁和姨母坐在院中的石桌边谈话。

一想到我今日这身稚气的有些过了头的打扮,我生怕蓝启仁觉得与世家小姐的身份不符,转身便想跑,结果却是被姨母喊住了。

“小宝,来了便先进屋歇着吧。凝霜在后面备了芋圆甜汤,你先去吃一点。”

我只得刹住脚步,乖乖地走进院子里,向蓝启仁行了礼,带着锦儿一溜烟儿跑进了屋里。

凝霜见我和锦儿来了,赶忙笑着给我们一人手里塞上一只小瓷碗,内里盛着温热的红豆甜汤。我嚼着嘴里的芋圆,含含糊糊地问道:

“霜姑姑,今日是休沐期,蓝先生怎么来了?”

凝霜的眼神向窗边晃了片刻,对我低声说道:“不外乎是南宫公子的事。”她抿了抿嘴,神情略有些不悦的样子,“二小姐与南宫公子是同窗,他的所作所为,多少是知道些。他们二人声音小,我也不过是略知一二。”

我和锦儿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低下头去用甜品——谁都没接话。

凝霜是跟着姨母打未央阁里出来的人,在姨母身边数十年,自然是最得姨母心意。她也是喜姨母之喜,忧姨母之忧。如今南宫凛作为南宫氏的嫡长子,在蓝氏不争气也就算了,还多番惹蓝启仁不悦。凝霜对他不满,也算说得过去。

只是,她这话乍一听是一笔带过,可我细想了想她的语气,又觉得有些不对——

我是被她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也时常是她看顾我。对于凝霜的情绪,我还是能够体察一二的。

这一段话,看似是在指责南宫凛的不懂事,但却更像是在责怪我——分明是知道他不作为,却偏偏同他走得近。

可我不知细节,也不敢妄自定论她就是这个意思,不好直接问话或同她理论。只能乖巧地点点头,而后抱着碗跑到门边去蹲个墙角,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嘴里嚼着东西,按住锦儿的手叫她噤声,将耳朵贴在门边静静地听着。

“辰儿自小生在草原,性子难免狂一些,不好拘束是有的。如此,还是慢慢改吧。免得触了他的反骨,反倒是南辕北辙了。”

姨母的声音中透着无奈,还能听出些许的纵容和怜惜,全然不见当日的坚决和严厉。想来,他们都姓南宫,多少还是护着自家人的。

蓝启仁倒还是一如往常的刻板严肃,

“小小年纪便如此顽劣不驯,真是半点看不见他父亲当年的风范。”

“他原本开蒙就比别家公子晚些,更何况从草原回来时已经用了许久的回纥礼节,叫他改了些许已是不易。我自会多同他说,还是劳你费心了。”

“两相对比,聂姑娘的确是大家闺秀,学识才能也都尚可。”

听到这里,我惊得瞪大了眼睛——天呐,蓝启仁说我“学识才能”,尚可!

蓝启仁是何许人也?金口玉言,多少年都不见他夸谁一句。竟然说我,尚可!尚可啊!

我蹲在门边,在心中默默赌咒:以后一定认真听学,好好作业,早起早睡,按时上课,绝不违反蓝氏家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少年人心性易改,总受他人影响——好就罢了,若是不善者......”

“辰儿虽顽劣些,但还不至于到你所说的‘不善者’之列。”

忽然间,他们二人都沉默了。我又往前凑了凑,最后扒着门缝,看到他们一人垂眸于茶盏,一人望着栏杆,谁都没再开口。

过了好一段时间,我才又听见蓝启仁的声音,

“我说的自然不是南宫公子。”这一回,他的语调似乎柔和了不少,“江湖的腥风血雨,红尘的纷繁杂乱,别叫她失了本心才好。”

“是,权力会带来危险。但若两手空空,就只能任人宰割。如此,我倒是更想在我尚能有余力护住她的时候,叫她多见见这世间的险恶。”

姨母说到这儿,似有几分哽咽,“毕竟,她终究是要远走的。我抑或是赤峰尊,都不可能把她拴在身边一辈子。出嫁或者远游,再或者独立门户,哪里不需要九曲玲珑心呢?”

“见得多,明白得多自然好。但还是那句话,自保与欺人只隔一线。越是强大,越是要看得清那一线——善恶两道,一念之间。你必定希望她永世长安,而非误入歧途。有时候,见得太多,反倒容易迷茫——”

“她虽然修为不精,但尚有几分天资,别叫她把那份心思用错了地方。如今看来,澄洗心性,才尤为重要。”

“年少时,多不知何为险恶,何为行恶。只是等到能感悟时,都回不了头了。”

之后的话,我没怎么听进去——

我努力地回忆着,到底是哪里做的出了问题,竟叫蓝启仁对我有了这样的看法。

自保与欺人。我前些日子,哪一天不是被人追魂索命?哪一日不是拼上性命去自保?他怎么会有如此看法?

之前的赌咒被我一股脑儿扔到了身后,我气鼓鼓地蹲在门边想着:以后可是再不想去听他讲那些仁义道德了!

正当我暗自腹诽时,门被推开了。姨母见我一脸不快地蹲在地上,就知道我没少偷听。

她接过我手里的碗,递给锦儿。握着我的手腕,将我的左手翻过来,不轻不重地在掌心上拍了一下,嗔怪地说道:“刚夸你是大家闺秀,怎么,从哪里学来这听墙角的本事?”

我噘着嘴嘟囔道:“说什么大家闺秀,分明就是个铺垫,说说而已。”

姨母看了我一会,轻声笑道:“蓝启仁就是如此,说什么都是刻板的紧——从少时就是如此,夸人也得再说上两句。你能得他一句‘尚可’,已经是了不得了。”

我不满地吸了下鼻子,却是嗓子一痒,咳了两声,引来姨母的侧目。她拉着我的手,用两根手指压了一下脉搏,问道:

“辰儿昨日把你带去后山踩水了?”

我心头一紧——姨母怎么会知道?嘴上却是连连否认道:

“没有——”

“那你倒是说说看,姑苏这样暖和的天气,就连夜风都略有几分微熏,如何能着了风寒?再说了,你儿时每每是沾了水就要发热,我还能不知道?”

我被姨母一顿说得难以辩驳,只能低着头梗了半天才说出来一句,

“那怎么就必定是表哥带我去的?”

姨母将我领到床边,褪去我脚上的软缎鞋,用两床薄被将我捂严实了,才继续说道:

“你那样的性子,若没人带着,哪里肯出去活动的?若是跟阿懿和梁姑娘一道,自然是在屋里说些体己话。再不然,也只是在云深不知处里转转,怎么可能去玩水?”

她转身对凝霜说道:“去和秋痕说,叫她用炖好的鸡汤下一碗细面,捡几块软烂的鸡肉,再炒一碟子青菜就行。”

她伸手拆了我头上的发髻,将散下来的头发打成一条辫子,用发带束好,“你一会趁热吃了就休息,用被子捂着发发汗,下午便能好些。若发起热来,那就有你受的!”

姨母把一张小几架在我两膝之上,凑近了些低声对我说道:

“原是我太纵着你,自小便让你哥哥带着你在一堆男孩子里混——如今都是要及笄的年纪了,还不知收敛些。”

我正欲张口辩白,却又被她先行打断,“你别着急解释,我自然都知道你要说什么。辰儿又是什么心思,我也能猜出个几分来。就算你是无心,觉得他是表哥,称得上一句哥哥。但在外人眼里,他终究是外姓男子......”

说到这儿,她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说道:“终究,是与你哥哥不同的。”

“他自然与轩哥哥不同!”我登时就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一倍,“他不过是——”

是什么呢?我似乎也说不清楚。

“你今年七夕便要行笄礼了,做事该有些分寸。”

凝霜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放在我面前,素白的细面沉在汤底,面上浮着一层金灿灿的油花。姨母点点头,示意我赶紧吃。而她自己则是侧坐在榻边,继续与我絮絮地低语。

“现如今,你也快到年纪了。等过了笄礼,赤峰尊也该为你选定人家了。”

“姨母,我还小——”

“你是不着急嫁,但这人家还是要定的。不然,叫别人怎么看你呢?”她用帕子擦了擦我蹭在嘴角的面汤,叹了口气,“他们都惯着你、向着你,等到时候,自然会过问你的意思。所以我才要早些叮嘱你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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