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大事,是牵绊一辈子的事。这事,要顺自己的心,但也别太从心而定。你年纪尚小,别被情爱冲昏了头脑——你从心选的人,喜欢得了一时,能否喜欢得了一世。若并非从心,那此人是否人品端方,值得携手一生?”
她的神色忧虑又像是充满了期望,我低下头去,不知该如何回应。想了许久,才开口道:
“此事必定要问过了长辈才行,有大哥和你在,我也不会任性。”
“我知道你是个明白的孩子,”她替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入碗里,“别人我自是不担心,但关于辰儿,我必须多说两句。他自小长在草原,不喜中原的礼仪风俗,这一时我拗不过来。但你,却是四大仙门的名门闺秀,该知道分寸的——与他也该保持些距离。”
“再者,你们自小就认识,如此算来也有十几年了。但我记得,除了阿懿,他自小便对谁都是淡淡的,不算上心。就算如今大了与你投缘,但你们也才熟络了几个月的功夫——你是不是真的够了解他。而他这个孩子,又是否真的性子与你相合?能否靠得住?这你都得想清楚。”
听到这儿,我便不再开口,只是如捣蒜一般地点头——
这几日来,南宫凛的事把我搅得是心烦意乱,每每想起来都觉得烦。姨母再提起,我也是不愿意再想了的。
可南宫懿的话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阿琰,我哥哥他不坏。”
南宫凛在有些事上虽说荒唐了些,但秉性却还是带着一股子草原来的执拗和纯真。在很多事情上,都过分的孩子气。可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孩子气,有些时候我跟他说起话来,十分心累,自然也是万分的不耐烦。
似乎,我对他的那点好,远达不到和他对我的好对等的程度。
我原本以为,我是脾气随了哥哥的——对谁都能有几分耐心。如今看来,我倒是随了大哥,压得住的时候便有些耐性,压不住的时候是任谁都不想管。
我并非不喜欢他,但也不够喜欢他。
秋痕来撤了我膝头的桌子,我便拢了被子,蒙头大睡——
罢了,以后再说吧。等我回了不净世,整日无事的时候,不用再操心仙门百家的时候,再来想这样的糟心事吧。反正还有大哥和姨母呢,这件事要轮到我来考虑,还得往后放放。
半梦半醒间,我又想起昨日夜晚。我陪南宫凛背完了书,他便央着我去了云深不知处后山的小溪边。
夜里月色皎然,洒在潺潺的溪水之上恍如一湾珍珠流淌,莹莹生光。万物皆静,唯有流水和微风在这样的夜色里低吟着上古的诗句。
“你大半夜的来这里做什么?”我用手遮掩着打了个哈欠,“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鱼也抓不着。”
头顶的华盖遮住了月色,黑暗中我看不清南宫凛的脸,只感觉他轻轻推了我一下,而后抱怨道:
“都说中原人——尤其是女子,都极爱月色。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如此诗意之景,你竟无动于衷,真是没意趣。”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是,我没意趣。我没意趣还能作出不少诗赋来,不知南宫公子如何?”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一把拉起我的手,走下台阶,来到溪水边。他指着水中的影影绰绰道:“像不像那个什么记里面说的,以整石为底——”
“是‘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我无奈地叹气道:“这溪水如此澄澈,真是不知道哥哥他们旧时是如何捕到鱼的。”
“我们草原上可没有这样清澈见底的溪水。”南宫凛蹲下身去,挽起袖子,将手伸入溪水中。我生怕他栽下去,只得用手勾着他的后衣领。
“你们这儿的溪水,伸手便能碰到底下的卵石。”他用手搅动着水波,撩出些碎散如钻石的水花来。“草原上的河都又窄又长,蜿蜒回环,静静地流淌着,根本听不到声音。最窄的地方,你轻轻一迈步就能跨过去。看着是又窄又浅,但其实极深——老人们都会告诫刚刚长成的勇士,不要轻易靠近长河,不要触怒天神。”
“因为那河水深得,能淹死最高大的勇士。流得快到一日奔袭百里有余——”
“那是你还没去过云梦。”我把他往上拽了拽,只觉得他真是“井底之蛙”,“平湖漫卷,水天相接。水深千丈,堪比天高。到了夜里,你坐在船上,便不知何处是天,何处是水——两相辉映,才是真的磅礴大气!”
“还有,‘千里江陵一日还’听说过吗?中原的水,一日奔袭数千里都可以!”
原以为我这样说南宫凛会生气,可他却是抬起头来,看着我露齿一笑,“阿琰,你这是在和我比什么?”
我先是一愣,嘴上赶快否认,“谁和你比了?我不过是告诉你事实罢了!多大了还要比这些,幼不幼稚?”
“好啊。”南宫凛冲我挑了一下眉,笑得更开心了。只见他的手臂一动,清亮的溪水便是淋了我满身满头。“还说你没比!我看是你最幼稚!”
我抬着胳膊,一边躲一边说着,“本来就是!中原的大江大川皆有水神镇守!又不是只有你们草原才有河神!再说了,云梦本就是平湖大川聚集之地,静水无声!我在那儿住了好几个月,也没见有水声‘哗啦啦’的日日吵人啊!”
他见我跑上了台阶,也甩干了手上的水跟过来。
我回过头,见他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我。月色落在他眼睛里,往日和湖水同色的眸子此时成了如夜一样神秘的宝蓝色。
“阿琰,明年夏天,跟我去草原看看吧。那里的春天很长,鲜花开满了草场,还有新出生的小羊羔。”
我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样回答他的,只依稀知道自己回复了如往常一样的、模棱两可的答案。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擦黑。我在被子里翻动了一下,只觉得身上仍然有些无力,可早晨时的不适已经散去,想来也是快好了。
我悄悄拉了拉靠在我旁边打盹的锦儿,小声问她,“表哥他们回来没有?”
锦儿睁开朦胧的双眼,打了个哈欠,“没呢,一下午都没人来,静得很。”
分明说是要来了,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心中想着,从床上起来,披上一件外套,“一会姨母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是去看看阿懿回来没有,马上就回来用晚膳。”
我这一趟根本不是去找南宫懿的,而是去找南宫凛的——他昨日分明说了要早些回来的,可都到了这个时辰还不见人影,我不免有些生气了。
趁着天色尚早,我回了一趟精舍——只是他和聂宗辉的屋子内哪里见得到人影?于是,我又转而向云深不知处的大门处走。
行至半路,却在一片竹林边碰到了正在和虞茗姬说话的南宫凛。
虞茗姬背对着我,而南宫凛则站在离她几步外的台阶下。两人隔着那么个不上不下、不近不远的距离,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说起来,我倒也不觉得如何,更没有要躲的意思,只是站在竹林的一片阴翳之下,静静地等着——他们二人隔得远,我亦听不到在说些什么。
虞茗姬背对着我,看不见我是自然。只是南宫凛是面对我这个方向的,却也没发现我已经在那里站了些时候——也不知是不是被虞茗姬挡着了。
他们二人没有说太久,我就见虞茗姬行礼告辞,南宫凛亦拱手还礼,脸上还带着一个与他平时极其不符的僵硬笑容——仿佛是,为了笑一下而极力挤出来的。
虞茗姬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而南宫凛还站在原地,似是若有所思。我等的不耐烦了,便走上前去问道:
“我的点心呢?”
他见了我,略有几分惊讶地笑道:“阿琰?你何时来的?”
“刚见了你和虞姑娘在说话,没好意思上前打扰。这不见你愣了这么久还不肯走,就过来问问吗。”
“阿琰,”他看起来有些心焦的样子,“我没有——”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你站得离她八丈远的样子,我也没什么好怀疑的。我的糕点呢?”
南宫凛的脸上出现了迷惑的神色,“糕点?什么糕点?”
“自然是你昨日答应了要帮我带的糕点!”
说到这儿,他才如梦初醒。
“呃,今日和聂兄一道,相谈甚欢,着实是忘了。下次,下次休沐的时候,一定记得!而且,今日那家糕点铺不顺路——”
登时间,一阵莫名的火气蹿上我的心头,我冷笑了一声道:
“若真是有心,十万里也走得。若是无心,便是一步都嫌远!聂宗辉呢?!”
“他说,大表哥还有些事交代给他要办——”
“他能记得有事情要办,你怎么就不记得带个糕点?”
我冷着一张脸,抱着胳膊,怒气冲冲地问他。只见南宫凛也皱起了眉,眼神中满是无话可说的不耐烦,
“没给你带糕点回来的确是我的不是。但不过是一包糕点罢了,何至于你如此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我硬是被他气笑了,“我不过多问了你两句便咄咄逼人?!那我若是将你当做寻常人一般对待,你岂不是要觉得我欺负你了!”
“再说,分明是你食言在先,我就算是咄咄逼人,又有什么错?!”
“不就是一包糕点吗?晚两日吃,你能饿死吗?!而且,云深不知处的饮露堂又不是没有!秋痕的手艺也很得你心——怎么就非得彩衣镇的不可呢?”
我气得只想给他一拳,可又想起云深不知处禁私斗,而且我也打不过他。只能怒气冲天地扯下手腕上的眉心坠扔给他,
“是,你一个回纥的世子金贵!这眉心坠我可戴不起,给你弄丢了可怎么好!”
说罢,转身就走。
“阿琰!你——”
“我回姨母那儿!别跟着我!”
我跑了两步,又转身说道:
“今日蓝先生才去跟姨母说了你的不是,你自己好生掂量着,别这时候往不该去的去处去——少给别人和自己找不痛快!”
跑回姨母的小院,我站在门口给自己顺了顺气——免得进去了一脸怒相,姨母看了又要着急。
不过说起来,南宫凛这一下给我气出一头汗来,风寒也好彻底了。这么想想,我也不算亏,不就是没吃到点心吗?懒得和他计较!
想到这儿,我伸了个懒腰,舒展一下腰身,慢悠悠地踱进院子里。
那一顿饭,我用得格外开心。姨母见我吃得香,风寒也好了,自然也是喜上眉梢。
啃着碗里的排骨,我对她说道:
“姨母,你自不必担心的。我和表哥,就只是朋友而已。顶多,是要好一些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