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后,我便再没同南宫凛说过话——南宫懿虽说有心想劝,却又总是欲言又止,到了也没和我说些什么,只是叹气摇头;梁溯就更不用说了,她向来不爱管这些事,我不说她也就不问。
更何况,南宫凛亦没有来找过我。我心中负气,也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自然不会先向他低头。
于此,这事也就这么一直耽搁着。
好在有南宫懿和梁溯日日与我为伴——有她们二人在,我是片刻也不觉得无聊。每日嬉闹听学,一旬过着也不过弹指刹那。
眼看着又是一旬过半,这回我们三人皆长了记性,就算是玩得再疯也会留出时间来温书,那可是一日也不敢忘的事。
但我们在讲学考试这件事上,还是低估了蓝启仁——
虽说他这人迂腐,但和学问典籍相关的事,他总能整出许多我们想不到的新花样来。
第二旬,蓝启仁压根儿就不考什么笔试,而是换了“论道”的方式——
“古有四子侍坐,各言其志,又何伤乎?你们来了也有些时日了,听我讲学怕是也听腻了。今日,老夫便来听你们讲一讲。”蓝启仁气定神闲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直接忽视座下我们一众人惊慌失措的神色,“孔夫子门下七十二圣贤皆为人表,《论语》中善道者亦不在少数。老夫也不为难你们——这次的考题,便要你们从《论语》中挑一位最敬佩的、孔夫子门下的弟子,并言明理由。至于分数,则是依你们之见解和评述来评判。”
大概是各家弟子之间的一片骚动终于引起了蓝启仁的注意,他方不轻不重地安慰了一句,
“不必过分计较,自圆其说即可。”
南宫懿苦着一张脸在我身边叹气,“这连个答案都没处找,抄也抄不到——还不如考默书呢。”
我知道,这样的考法自然是说得越早越好,可偏偏这抽签就是抽不到我。我坐在位子上,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点到名字起来说自己的一番见解,再偷偷去看蓝启仁究竟是何等神色——等待的过程,我当真是如坐针毡。
一屋子的人,说得最多的还是“颜渊”、“闵子骞”、“冉耕”、“冉雍”、“曾参”等人,我是越听越泄气——就算是一个人说不全,这七七八八的人说上一轮,多厉害的人也给说完了。这到我的时候,还能剩下些什么啊?!
我熟悉的人中,南宫懿挑了颜渊,说得倒是不错,只是蓝启仁面上看不出个好坏来,我亦不敢下结论。而梁溯一向不精于此道,站起来想了片刻,说了“曾子”。至于南宫凛嘛,他的答案也算在我意料之中——子路为孔子门生中的忠义勇者,为了救孔悝而被砍成了肉泥。
我原本以为,南宫凛顶多能说出子路的忠义,却不曾想他竟背出了孔子的评价——恶言不闻于耳、行事果敢、信守诺言等。
这一时间,我望着他,竟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
原来,他也并非只会任性妄为,原来中原的道理他也能学会。
“阿琰。”坐在我身边的梁溯偷偷对我说,“你行啊!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叫南宫公子‘改邪归正’了?”
听她这样说,我也只能勉强地翘翘嘴角,推脱说“哪里的事”。而我心中,也并没有感觉到高兴,更不觉得欣慰。
可梁溯的话却是萦绕在我心头——
是不是我说的话,对他真的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影响呢?
我心里一边大胆猜测,是南宫凛终于听进去我几句话了。可另一边,却又是不断地反驳着:他连要给你带点心都不记得,哪里能记得这些话呢?
舅父叮嘱了他那么些年,就连姨母和蓝启仁也没少说他,南宫凛都硬是没听进去。那,他又哪里是我三言两语就能撼动得了的呢?
听了南宫凛这一席话,蓝启仁那如同戴了铁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浮现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来。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南宫凛坐下。
我转头去看那个金发的少年,只见他金丝般的眼睫颤了颤,目光似晃过女修一侧的座位。可我,却始终没看到他琉璃色的眼睛。
想是我最近运气太背,就连考试都要和虞茗姬碰到一起——
她是倒数第二个,我是最后一个。任谁都知道虞茗姬博文广见又善策论,像这样的考试有所对比,我估计是难得拿到个好分数了。
只见那位身形纤长高挑的少女站起来,端正地行了一礼后,声音郎朗道:
“回先生话,学生最敬佩的贤者为颜子。”她直起身来,得蓝启仁的默许后方继续开口道:
“颜子乃孔夫子门下七十二圣贤之首,孔子曾赞其‘不迁怒,不贰过’、‘勤学好问,知一推十’,誉其‘箪食瓢饮,安贫乐道’。且颜子品行谦恭,‘愿无伐善,无施劳’则是出自他之口。”
“颜子品行高尚,非常人所能及——可谓完人也。但学生觉得,其品性之中最难得,也是多数后人只能瞻仰的,便是‘安贫乐道’。虽有孔子先言‘人之初,性本善’,但人之本性中确有贪婪。尤其是置身于贫困之中时,多数人会去偷盗抢劫,难安本分,难走正道。身处困境,仍能秉承本心不改,乐于求道,安于正身——不被利欲蒙蔽,实乃不与红尘同流的高尚品性。”
虞茗姬说得简洁,言辞明了达意,语句顺畅,显得胸有成竹。蓝启仁满意地点了点头,
“虞姑娘说得不错,想来平日里也是时常诵读,才熟烂于心。”
虞茗姬低下头,“学生不才,先生谬赞。自幼时,家父便时常叮嘱学生要正身守心,切不可有歪念。至于学习诵读孔夫子之儒学大道,学生仍有‘路漫漫兮’,但愿能‘上下而求索’。”
“很好,坐吧。”
虞茗姬恭敬地拱手行礼,仪态大方。可我却发现,她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想来我身旁的南宫懿也看见了——我听见她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时候,我听见蓝启仁叫我的声音,“最后一位——清河聂氏,聂思琰。”
我略有些磨蹭地站起来,心里盘算着究竟说哪一位先哲更好得分。
“颜子”这个称呼在我嘴边转了两圈,还是被我咽了下去。我安分地拱手行礼道:
“回先生,学生最敬佩的贤哲为端木赐。”
《论语》这书我自小就读,虽说其中句句皆是精华,可我就是觉得困倦疲乏——没什么意思。
我对政道不感兴趣,可这“儒”之一字偏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律己。再说,我自小读《管子》《韩非子》等著述更多些,信“世事更新”、“祖宗之法不足惧”的道理。可儒家却是“复古追先”,总觉得今不如昔。
说到底,他们都是伟人。但我却难得挑出来以为特别喜欢和敬佩的。
若非要说,那便是“子贡”了。
“说说理由。”
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因为他将‘君子不器’与‘术业有专攻’并于一身,学生叹服。”
蓝启仁尚未开口,金婉就先开腔嘲讽我道:
“聂姑娘莫不是读那些偏门典籍给读忘了——这‘君子不器’与‘术业有专攻’可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呀!虞姑娘,你说是不是?”
虞茗姬突然被提及,不满地皱了一下眉,“金姑娘,别人说话说到一半你却突然插嘴,如此不妥。虽说孔夫子曾赞端木子为‘瑚琏’,但我想聂姑娘必定有自己的想法。”
她那一双漂亮的眼睛若郎朗月色,清明如许,半分杂念都没有——想来,是不曾把我们之间的恩怨放在心上。
“聂姑娘,请吧。”
我向她抬手致谢。
“孔夫子确乎曾言端木子为‘瑚琏’之器,但这是在赞赏他才能出众的同时,提醒他在成德上仍需努力。而‘君子不器’是指君子心怀天下,不像器具那样,作用仅仅限于某一方面。”
“古今释义有所不同,学生拙见,端木子善商道,家中富庶又造福两地百姓,同时诚心求道,以仁为本,以礼修心。其求道之深虽不及颜子,但能力之广可谓‘不器’。同时端木子在一众弟子之中善于雄辩,独善商道,有所特长——‘端木遗风’指先哲遗留下来的诚信经商的风气,成为民间信奉的财神。端木子善货殖,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之风,为后世商界所推崇。此可谓‘术业有专攻’。”
“所言不无道理。”蓝启仁看着我,似看出我仍有保留,便又继续问道:
“只是《论语》中多言崇德尚仁之风,于此有多人居于端木子之上。可否再解,为何众人之中你觉得‘君子不器’与‘术业有专攻’令你敬服?”
我抿了抿嘴,平复自己一颗狂跳的心,“学生斗胆妄言,还请先生赎罪。”
“但说无妨。”
“学生觉得,术与道两相结合,此乃为君之道。”
显然我这一句话镇住了一屋子的人,就连蓝启仁本人都愣了片刻——他是万万想不到,我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孔夫子曾言,众弟子中为颜子一人尚能称‘君子’——端木子尚不为君子,何以为君?”
这次,倒是虞茗姬反应过来,率先向我发问。
“虞姑娘,君与君子大概还是需要区分一下的。”我转向她,盯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或是开疆拓土,或是开创盛世,史书上浓墨重彩,他们功不可没。但若按孔夫子的标准,他们怕是没有谁可谓君子。君子以道德为上,修一己之身;君则以家国为上,修万民之福。”
“若想为君,必先有德——为天下表率,四界才能安定。百姓若不受仁德教化,又何异于豚雉?”
“虞姑娘,我说的端木子并非无德。”我停顿了一下,“我只是强调,治国仅有德之一字是不够的。若只有‘德’,那便只能修一人——颜子求道入深,行止皆化。但他守于贫穷,安于现状,如此何以齐家治国治天下?不过修一人之身耳。”
“姑娘自己也说了,这是常人难有之德。多数人,是忍受不了穷困的。而君,则是治天下众人,平四界万物。人皆有俗,便应‘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
“更何况,无财无权,其言也轻如鸿毛;财权两备,才是掷地有声。”
“的确。”虞茗姬站起来,微微昂起下巴,“但我亦提醒聂姑娘,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他们开拓的万里江山,亦是因为后辈无德而丢的。兴之一字,源于德;守之一字,基于德。”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众星拱之。”
言及此处,我只觉得虞茗姬是纸上谈兵——她未曾感受过那种因为无财无权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感觉,她自然不明白,身处君位时,财与权的重要性。
在我心中,德确乎重要,但远不及另外两样要命。
“宋代尚儒,位位帝王克己守德,极重孝道。但朝廷冗兵冗官,虚耗钱财,效率低下,才导致积贫积弱,以至金兵南下,竟无可战之兵。要说平内,可谓偏重德治——但人非皆善,无法不可定邦之本。仅德之一字,难安万民。不然,历朝历代也不会外儒内法,礼法并行。但要说兴邦攘外,那便是财权当道,霸道行之。”
说到此处,我和虞茗姬的辩驳似乎进入了一个轮回——再怎么说,都是反反复复罢了。她亦是注意到了这一点。
于此,虞茗姬没有再立刻反驳我,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朝蓝启仁行礼,道:
“学生愚钝,还请先生定夺。”
蓝启仁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我身上,“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亦不想做那吸引目光的刺头、出头鸟,便也就低眉顺目地行了个礼,“没有。学生一番拙见罢了,先生和虞姑娘见笑。还请先生定夺。”
蓝启仁抬手,示意我和虞茗姬坐下后,方开口:
“所言不无道理,但我亦有问题要反问姑娘。”
“端木子不曾为君——虽德才兼备,但何以从他身上所见‘为君之道’?”
“端木子善货殖,但也只是富一人之家,何以推知能富万民之邦?”
“赤峰尊常教你读《史记》《资治通鉴》,朝代更迭、世事变迁,为君之道同又不同,你可看出了为君的共通之处?”
“如今江湖安定,昔日的君道又能否合于今日?”
我知道,蓝启仁的话背后还隐藏了一层深意——尚未为君,何言君道?
我被这他层层问题问得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垂首沉默。周身响起了窃窃私语声,而金婉更是得意洋洋地回头来,看笑话似的看了我一眼——我心中的委屈立刻翻涌而上,我很想当堂辩驳——因为亲身经历,所以明白。
但我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要想和蓝启仁辩驳,我恐怕还不够资格。
于是,我便乖顺地行礼,低声说道:“学生狂妄,先生教训的是。”
好在午时的钟声响起,这堂课也就到此结束了。一屋子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徒留南宫懿和梁溯两人十分担忧地看着我。而我一个人闷头坐在原地,任是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不过多久,便有一蓝氏门生走来,向我行礼后说道:
“聂姑娘,蓝先生有请。”
我别过头,迅速地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泪水,复而向他行礼后问:
“先生可有说找我何事?方才怎么不在课上问?”
“老先生未曾向在下言明,还请姑娘移步冷竹榭亲自一问吧。”
姑苏的正午阳光清透,可周身却像是黏了一层水膜似的闷热。我用袖子挡住灼人的日光,拖拖拉拉地向着冷竹榭走去——
果然南方都是相似的,去年在云梦时也是如此,日日热得像是从水里出来的。
我忽而又想起那座建在水面上的莲花坞。自岸边码头的闹市,有长长的浮板桥,一直通向那万顷莲湖的正门。在那里,目及之处,皆能看到碧波浩荡。湖风自窗棂的缝隙中溜进来,虽说也有几分日光的温度,但总带着一股湖水沁人心脾的芬芳。如此,也能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