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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四十八章·姑苏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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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这人雅正端方,这四字于蓝家是刻进了骨子里的,时时刻刻都不曾忘记。但有时候,我觉得是过了头些。

先前一道走在山路上还好,反倒是去了彩衣镇,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只见他沉肩挺腰,下颌微昂,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放于剑柄之上。行动时,只见衣袂轻晃,腰间的玉佩却是纹丝不动。身姿板正,芝兰玉树——就算用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来比他亦不为过,恍如霜雪天降的蓝大公子把我衬得......过分跳脱,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风范。我只得学着他的样子,端起年节时才用摆的大小姐架势,可这走得久了,我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了。

更要命的是,他那一张世家公子榜第一的面容不知给我引来多少闺中少女羡妒的目光。再加上他额前的云纹抹额,以及腰间的一管裂冰,他的身份是昭然若揭——就差把“泽芜君”这三个字绣在他衣服上了。

不过也好在人人都能明了他的身份贵不可攀,不然这一趟就不止是掷果盈车那么简单了——我暗自猜想,蓝曦臣被砸的珠花手帕收起来,大概能开一家店了。

我偷偷侧目去观察他的神色,可蓝曦臣却像是无知无觉一般,仍旧是目不斜视地款款向前。

这哪里是逛街,我暗自叹了口气,这分明就是视察民间近况。再要不然,就是在考察弟子默写蓝氏家规四千条的时候来回巡场的监考。

我无奈地用手晃了晃衣摆,放慢脚步,与他拉开几步的距离。

我晃晃悠悠在他身后几步走了一会,蓝曦臣尚反应过来我不在他旁边了——

只见他略有几分疑惑和担忧地回头寻找,目光与我相触时,面上浮现出几分无奈的纵容。

他朝我招了招手,柔声道:

“小妹,你若是在彩衣镇丢了,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我干笑了两声,认命地走到他身边,“二哥不必担心,我都快是二八的年纪了,哪里就这么容易走丢了?再说了,这彩衣镇我也来过几次,回云深不知处的路还是认得的。”

他摇着头笑道:“阿瑶总说你性子要强,看来当真是如此。”蓝曦臣抚了抚我的发顶,“这街上人多,你一个女孩子总归还是不安全,跟紧些。”

我只得梗着脖子、低着头,继续跟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逛。心中腹诽着:跟紧些?我跟紧些干嘛?

走着走着,蓝曦臣的脚步忽然一顿,我也跟着他止步下来。

只见他指了指一旁卖糖人的小铺子问道:“可想要一个?”

我中午在冷竹榭是饱餐一顿,下午又吃了一下午茶点,现在是没什么胃口。看着糖人,也不过是精致好看,却觉得没有什么买的必要。

“不必了,多谢二哥。”

不知为何,蓝曦臣的眉眼间升起一阵疑惑来,“你们小孩子,不都爱这些甜的吗?阿瑶总是说你爱甜,如今不想吃,可是有什么不畅快的事?”

他微微侧头,别开了视线。

市井间人声喧哗,日暮暗沉之时已经有街灯零星亮起。蓝曦臣玄色的眸子中所有的情绪都被暮色朦胧,恍惚间我偶闻他一声清浅的叹息。

我尚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就被他抢了先,

“你若是因为今日叔父自作主张而不快,我替他向你道歉便是。”

我心里一沉,背后渗出一层薄汗来——没想到,蓝启仁竟然真的是那个意思。我究竟是何德何能,入了他老人家的眼呢?

百家皆知泽芜君温润如玉,对谁都是谦和有礼——与他相处,最为畅快。

可如今,我站在彩衣镇的街头,看着眼前眉眼平和的蓝曦臣,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心里也是尴尬至极。

而且,我在他的神情之间看不出半分他的情绪,根本猜不透他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是真的在道歉,还是怪我不知好歹?

猜不明白他究竟怎么想,我干脆就不猜了,直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二哥多虑了,没有这样的事。我不过是下午吃多了,现在没什么胃口而已。再说如今天气热了,更想吃些冰的。这么大一个糖人吃下去,反倒容易腻。”

那一阵郁结在蓝曦臣眉眼间的凉意散开来,他带着我继续向前走去,

“叔父他很欣赏你,”他的目光看向天际处被残阳镀上亮金的乌云,“只是,我亦不知道他是何时有的如此打算。”

我的手藏在广袖里,一下一下捻着窄袖里衣的袖口,想着他这绕来绕去的话题最后要落到哪里。

“能得蓝先生青眼,着实是莫大的荣幸。只是,确实没想到......”

后半句话我还没斟酌好,便也就沉默了下去。

良久,蓝曦臣又开口道:

“不论长辈之意,小妹,你究竟如何想?”

我不觉蹙了蹙眉,抬眼望去,只见蓝曦臣那双静若深潭的眼眸中有零落的灯火忽明忽暗,恍如错金一般隐匿了思绪。

我略微后退了一步,仍旧直视着他,绝不低头——

谁都不是傻子,而蓝曦臣无意于我,我也不是感觉不出来。可他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想要我先拒绝。

蓝启仁是长辈,我们俩谁都不好率先忤逆他的意思,但又都不肯接受这被命定的姻缘。

蓝曦臣的眉眼俊秀,气质绝尘,在这半明半暗的日暮中,好似玉雕,与这纷繁的红尘格格不入。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曾经以为,蓝曦臣是霜雪天降,绝不可能沾染半分世俗。可如今看来,他亦有私。

他耐心地看着我,双瞳之中一直含着一阵温柔的笑意,耐心地等我回话。

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说。

不管是如何拒绝,都是直接驳了蓝启仁的面子。但这样的事,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答应。

我们两人立于街边,人流于我们身侧川流不息。可我却觉得,仿佛世界都静止了,唯有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声一下下充斥着耳畔。

忽然间,有人自蓝曦臣身边匆忙而过,无意撞了他一下。大概是事发突然,这不经意的一撞也叫泽芜君猝不及防——只见他向我这边踉跄一步,被晚风卷起脸颊两侧的长发。

我心中一惊,赶紧伸手扶他。

在他整理衣襟的功夫,方才那一下竟叫我茅塞顿开。

“二哥何必为难?”我交握着双手对他轻笑,“你若有心,便会问我愿不愿意,而非怎么想。既然如此,你我则不必互相为难。直言,似乎更为妥当。”

一丝愧色极快地晃过他的面颊,但很快又被他亘古不变的笑意所掩盖。

“叔父今日所为,的确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停顿了片刻,“的确是,措手不及。小妹愿意敞开心扉,我亦觉得畅快。”

“小妹的不乐意,我不过也只是猜测。”只见他的拇指摩挲着朔月剑柄上的白玉,目光落于沉沉的天际。“我常见小妹与南宫公子一道,想必你们二人是十分亲近。我确乎有私心,但也不愿意做那个搅了别人姻缘的人。”

想到南宫凛,又想起之前在彩衣镇的种种,我只觉得耳根发热。

“他与我是表兄妹,自然更亲近些。”

“那二哥呢?”我笑着看向他,努力将话题转到他身上,“二哥的私心,可是因为有了心上人?”

“心上人?”这句话引得蓝曦臣蹙眉看向我,只见他的眼眸之中尽是不知所云的迷惑,“你来听学前,阿瑶曾来信叮嘱我替他好生照顾你,我自然不会逾越——”

他这话接的没头没脑,可不等我细想这话中深意,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抓贼!快抓贼!”

我转过身,只见一个青色的身影翩然而来。

那个“贼人”大概是个妙龄少女,身姿轻盈,翩若惊鸿。一身水绿色的劲装,玄色的长靴,头上戴着一顶白纱幕笠,遮住了她的面容。

只是她行动时带起清风,卷动她面前的纱幔,露出姣好的颌线和好似点丹的红唇。薄薄的双唇轻启,露出一口贝齿,似乎是因为自己得手了而兴奋不已。

而她白皙的手中握着一只钱袋,这大概就是她身后一贯人手忙脚乱地追着她的缘故。

但一群凡夫俗子,如何能赶得上一个常年修炼的人呢?

我叹了口气,只觉得这场闹剧大概不会持续很久。毕竟,按那姑娘的修为,不出几步便能将那一群人甩开,如今还吊着,完全是因为没有玩够的缘故。大概再有一会,她也该玩腻了。

余光中,只见我身旁的白色身影一晃——

蓝曦臣运动轻功,飞身而上。他抽出腰间的裂冰,一击横于那少女的脖颈前拦住她。

那少女停下脚步来,歪头看着他。

“姑娘,冒犯了。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此似乎不妥——”

这时候,她身后那一群人也追了上来。可那为首之人见了蓝曦臣,却是神色一凛,转身就想跑。但奈何蓝曦臣手快拉住了他,

“公子既是找这位姑娘,有事为何不说?”

只听得一声娇俏而嘲讽的笑声,戴着幕笠的少女转着手上的钱袋道:

“公子,你瞧瞧,这钱袋是不是你的?”

当下,所有人都是一愣。

她用拇指和食指捻着那荷包的束带,举到蓝曦臣面前晃了晃,

“怎么?经了一回别人的手便不认得了?”

蓝曦臣的面颊上泛起一阵如火烧般的绯红,就连耳朵和脖颈都染上了红色。四周的人越聚越多,他堪堪放下裂冰,拱手行礼道:

“不慎冒犯姑娘,实在是在下的不是,还请姑娘,海涵。”

她一把将荷包甩进蓝曦臣怀里,转身将剑一横,剑刃出窍,拦住那个想要趁乱逃跑的人。

“我不过是看公子的荷包被人偷了,便想着给你偷回来。谁想公子竟如此不明是非,的确是冒犯。”

“你说这荷包是他的,那我还说是我的呢!你凭什么诬蔑我?”

那人一身交领长衫,看衣料也还算是个富足之家的公子,只是......

那少女冷笑一声,“你当我瞎呀?!你自己看看这荷包,绣的卷云纹和他抹额上的一模一样,你再看看你身上——你这做衣服的绸子还不如人家做荷包的金贵,你说这荷包是你的?!真是脸皮比那院墙拐弯处还厚!”

说着,她一记手刀砍晕了那个贼人,利索地抽出一条麻绳来将他绑了个结实——

“怎么,你们这儿只有仙门没有管刑狱的衙门吗?”

“自然是有,只是各地的衙门都从属仙门——”

“有不就是了?”她踢了踢那个被五花大绑捆在地上的人,“趁早把他送去量刑,牢里关两天就好了,没什么大事。只是公子,你带你家夫人上街,都不用付钱的吗?如此不小心,竟然连钱袋都弄丢了。”

本来,众人见事情落幕,也都准备散了。可一听到“夫人”两个字,立刻又回转身来,一半望着我,一半望着蓝曦臣。

我莫名被点,只得赶紧走过去澄清,“姑娘误会了,这是我二哥。”

“是吗?我看你们二人长得也不像啊!”

我的嘴角抽了抽,感受到身边有无数探寻的目光灼灼地落在我身上,“我大哥与......与他结义——”

“哦!”她立刻点头道:“那我懂了!”

正在这不上不下的时候,彩衣镇衙门里遣了人来,哄散了众人,将那偷东西的人带走,又忙不迭给蓝曦臣告罪。

一场闹剧落幕,我只觉得太阳穴嗡嗡地疼。

“既然如此,我就告辞了。以后,还请公子多多小心,不要便宜了那些宵小!”

“多谢姑娘提点,”蓝曦臣温和的声音被夜风带起一阵浅浅的暖意,“以后若还有这样的事,还请姑娘更为慎重,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来惩恶扬善。”

少女刚迈出一步,听蓝曦臣如此说,便又转身回来,几步上前贴近了他的面庞——直直把蓝曦臣逼得退到了街边处。

“怎么,惩恶扬善还要讲究方法?我帮你把钱袋夺回来还有错了?”

“自然不是。只是,此非正道,有损姑娘名节。”

蓝曦臣微微颔首,努力与那姑娘保持些距离,“姑娘下次若是再见到这样的事,当即提醒失主更好——你此次若是寻不到我,那又要如何处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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