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先生,请您做主!小妹不过是和聂姑娘言语冲撞了几句,竟挨了打!还请您,还她一个公道!”
“还她公道?!”我简直是怒不可遏——江湖上的流氓我不是没见过,但像她这么能恶人先告状的还是头一回。“怎么,她骂我的时候,也没见你如此要什么公道!难不成,就你们金家娇贵——只能你们说别人,还不许别人还手了?”
“小妹自小骄纵,说话是无礼于聂姑娘!”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声嘶力竭地质问我,“可聂姑娘也不能仗着自己是嫡系小姐,就如此欺负人!你找人要罚要骂都可以,动手却是怎么回事?”
“你们俩当真是亲姐妹——蛇鼠一窝!还说什么我无父无母,你们才是真的有娘生没娘养——”
“够了!都给吾住口!”
蓝启仁一声厉喝,我和金妍两人立刻偃旗息鼓。
“曦臣,你去看看小金姑娘伤势如何。”
他阴沉严厉的眼神将整个兰室的弟子扫视一遍,所有人只要被他的目光触及,均乖顺地低下头去,任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动手了的,站右边。没参与的,站左边。”
一片窸窸窣窣之间,一屋子的人很快分成了两派。就连金妍也抹了脸上的泪珠,乖乖地爬起来走到了左边去。我强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骂人的话,暗自翻了个白眼,又挨了蓝启仁一记眼刀。
我站在左侧的人群当中,在虞茗姬身边看到了南宫凛——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地面,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中的神思。
蓝启仁转向左侧,“你们出来一个人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蓝先生,事情——”
金妍刚开口,就被蓝启仁打断了,“金姑娘的话,吾已经大致听过一遍了。虞姑娘,你来说说吧。”
听了这话,金妍的嘴角带上了一抹浅浅的、得胜的笑意——想必,她是觉得虞茗姬因为去年我去莲花坞,还有“三思后行”的传闻与我不合,必定不会帮我。
我看到南宫凛的睫毛颤了颤,可仍旧保持着沉默。
虞茗姬抿了抿嘴,向蓝启仁行礼后开口道:
“事情与金姑娘所说相差不大——”“你血口喷人!”
她话没说完,我就听到南宫懿的喊声。若不是梁溯手快拉住她,她必定要扑上去和虞茗姬打一架。
“阿懿,”这时候,南宫凛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嗔怪的神色说道:“你安静些,别添乱了!”
“我添乱——”
“南宫姑娘!”蓝启仁严厉的声音让南宫懿不情不愿的低下头去,朝虞茗姬拱了拱手。
“虞姑娘,继续。”
“但,是金姑娘先诟病聂姑娘在先——其言,不堪入耳,实在该罚。可先动手的,也的确是聂姑娘。”
而后,她将事情发生的过程细细说了一遍。
蓝启仁听完后,捋了捋胡须,“金姑娘,事情可是如此?”
金妍虽说不愿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吾念在你没有直接参与私斗,罚你禁闭三日——期间,好好思考何为公道!”
“可先生,我——”
“你没能及时劝诫族妹谨言慎行,又未能公正以待,罚你三日紧闭,已是轻的了。”
“是,多谢先生宽待。”
“至于小金姑娘,曦臣,她如何了?”
“只是受了重击昏过去了,休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没有大碍。只是,这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
“既然如此,那便送她回去休息。今日吾便给金宗主修书一封,请他将小金姑娘带回去。”
听到这儿,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就连我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听学听到一半被送回去,那可是太丢人了!
“清河聂氏聂思琰,长安南宫氏南宫懿,松江梁氏梁晚烟,违反蓝氏家规,私斗伤人,但念在初犯且事出有因,罚戒尺三十,明日起每日酉时去雅室思过!直至听学结束!”
“乐阳秦氏秦愫,虽为善行义举,但违反蓝氏家规,罚家规百遍!五日之内抄完!”
“其余,各受戒尺十下,闭门思过三日,以示警戒!”
说罢,他环视四周,“可有人有异议?”
所有人都乖乖地行礼道:“谨遵先生教诲!”
蓝家的戒尺果真名不虚传,哥哥当年诚不欺我——三十下戒尺,我几乎是被打得人都快散架了。打完以后,我们三个人相互搀扶着去了姨母那里。却听闻蓝曦臣早就送了伤药来,梁溯垂下眼眸,我看到她的嘴角边有一个温柔的弧度。
锦儿的手还没碰到我的后背,我就疼得鬼哭狼嚎。那一夜,我们三人可怜兮兮地趴在床上,硬是动也不敢动。
不过,蓝曦臣送来的药的确管用——一觉醒来,便没有昨日那般钻心得疼了,不过是动弹的时候还有些撕扯的痛感,但总归没什么大碍。没伤着筋骨,内里也并无大事。
次日酉时未到,我却突然被传去寒室。当我战战兢兢走到门前,竟听到了金光瑶的声音。
“近日来秦淮以北少雨,各地农事均受天气影响。我此次前来,除了受父亲之命带回金妍,还要同二哥商议此事。”
“北地微旱我亦有所耳闻,”蓝曦臣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忧虑,“只是,姑苏近日的雨水也比往年少,但对农事的影响尚且不构成灾害。我想着,再观察几日,若仍雨水不足,便要开闸放水了。”
我心中一紧,北地微旱——清河与兰陵离得近,若兰陵事发,清河也难逃一劫。可究竟为什么,大哥没有修书告诉我这件事呢?
“那秦淮以南别处呢?也是如此吗?若今年北地受难,还得请二哥施以援手。”
“这是自然,蓝氏绝不会袖手旁观。此事叔父也了解一二,想必——”
我觉得再听下去似乎不太合适,于是伸手叩了叩门,得蓝曦臣允准之后方推门进去。
金光瑶见了我,便快步走过来。他的一只手抬至我肩膀处,却始终不敢落在我肩上——上下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阿琰,你可好些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对他笑笑,宽慰道:“没什么,就是身上还有些疼,但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你快回去休息,免得落下病根。我遣人去山下镇子里买些你爱吃的东西,一会再去看你的时候给你送去。”
“不必了,多谢三哥好意。我一会还得去雅室门前思过,饭肯定是来不及了,不如下次吧。”
“怎么,打也打了,他还每日罚你们跪不成?”
“昨日打得没什么大碍,你看我这不已经能走了吗?”看着他焦急的神色,我莫名就有几分退却了,“虽说是金婉有错在先,但也的确是我们先动手的。蓝先生若不罚,恐怕难以服众。”
金光瑶叹了口气,“父亲让她们姐妹二人前来听学,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不想她们竟如此不争气——他遣我来,便是要我将金婉带回去问话的。”
其余的琳琳索索又说了一会,我便告辞向雅室去了。
行至半路,有如鸽子翅膀般的阴云飘至头顶,很快周身的温度便冷了下去,不一会便飘起了雨滴。
我们三人,一人一个蒲团,分开跪在雅室门前。
雨水成线地落下,打在树叶和池塘里,轻轻地响着。屋檐上的水珠滴下来,一颗颗落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晕开一片水迹。雨雾中天色朦胧,可草木却愈发浓翠,氤氲着一层浅淡的朦胧。
头顶有燕子从廊下飞过,只见那剪刀似的尾巴划过空中,落在门廊下的巢穴里。巢中探出几个小脑袋,叽叽喳喳地向父母讨食。
雨声清脆,周身宁静,只偶尔听见一两声虫鸣和着雨音而来。我跪在廊下,思绪飘了很远很远——
就快要到端午了。
雅室的门前也挂上了宝剑形的菖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云梦的龙舟赛大概快开始了,也不知道那擂鼓声能传多远......
恍惚间,雨势渐小,如丝般飘在空中,远处的山峦碧木,越发迷蒙了。
正直我出神之际,我听见屋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既然如此,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雅室的门打开了,只见剑袖轻袍,绛紫的衣袂轻扬,腰间一枚清心铃寂静无声,另一枚白玉莲花佩坠于清心铃一侧——
一月有余未见,再遇到时,我竟有种已经走过半生的怅然。
但很快,那种复杂的心绪便消失殆尽,徒留一阵羞愤。
羞我怎么在这么丢人又狼狈的挨罚时刻给江澄碰到了,愤我怎么每每犯错就总是能被他碰上。
梁溯和南宫懿就算跟我离得八尺多远,也还是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对,双双转过头来看我——而我,只想打个底洞钻进去。
这时候,我原本塌着的后背挺了起来,跪得笔直。安静地垂首,作出一副真的在思过的样子。
江澄一声不吭地与我擦肩而过,仿佛没看到我这个人一样。他走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清风,在雨水的气息中,我嗅到一阵凛冽的荷香。
我跪在那儿,低着头,可余光却是努力地往后瞟——我感觉,我若是再使一点劲,眼珠都能掉出来。
江澄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来这儿做什么?他为什么来找蓝启仁而非蓝曦臣?是因为昨日打架的事情吗?可江澈和叶淳并没有参与啊?难道是因为江澈把我......也不对,我打架了他也用不着特意跑来管啊......
我跪在那儿胡思乱想着,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从云梦到云深不知处,若是坐船的话必定要过彩衣镇的。那些流言......
我在心中安慰自己:这次来的只有江澄一个人,他必定是直接御剑到云深不知处正门处的!
但我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说,那他要就是经过了彩衣镇呢?
谁说这流言只有彩衣镇有呢?云梦的镇子里,恐怕也早就传开了。
莫名间,我觉得我必须得去解释一下。这半年来,我已经给江澄留下过太多不好的印象了——
刁钻、刻薄、傲慢、狡诈、任性......我可不想再加一条不知廉耻。
我偷偷地扭头,看到身后的甬道上空无一人。想必,江澄已经走远了。可按时间计算,如果我现在去追的话,应该来得及在他离开云深不知处前拦住他。
我看了一眼放在门边的漏刻,距离戌时还有半个时辰!
若是按着蓝启仁的意思跪完了,那江澄早就没影了;若我现在就跑,回来又不知要挨蓝启仁怎么说......
算了,罚也受了,打也挨了,就算是被拆穿了,我再多挨一会罚又能如何?
我又做了片刻的心理建设,一咬牙,装起了腹痛——
“嘶——”我皱着一张脸,像模像样地捂着肚子,脊背也跟着弯了下去。
一旁的南宫懿和梁溯见我神色不对,都转过头来。
“阿琰,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有些腹痛。”
“腹痛?让我看看。”
眼看着梁溯要站起来,我赶紧打断她,“不用不用,我去一下如厕。若是一会蓝先生出来问,你们帮我告个假!”
说着,我便站起来,一歪一扭地往外走——跪得久了,双腿发麻,走起路来是一阵一阵的疼。倒是省得我装腹痛了。
等确定没人能看得到我的时候,我也顾不上膝盖仍然发僵,顺着那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飞跑起来——
雨已经停了,天色仍有几分阴沉,湿润的空气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方才的雨水过后,石板上积了小小的水洼。一连串的水珠被鞋底带起,弄湿了我的衣摆。
路转溪桥,忽见江澄的身影立于前方的小径边。他背对着我,望向远处的山峦。
不知从何处飞起一只蝴蝶,许是露水沾湿翅膀的缘故,飞得跌跌撞撞。江澄此时大概心情很好——
只见他抬起右手,那只蝴蝶便歇在了他戴着紫电的食指上。
我喘着粗气站定下来,想走过去,却又不敢走近——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我听到云梦端午时隆隆的擂鼓声。
此时,我已经忘记了耽误久了回去会被蓝启仁罚这件事,就那么磨磨蹭蹭地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前挪动。
我不信江澄听不到我的脚步声,可他仍旧盯着手指上的蝴蝶,不言不语。
我甚少见到这样平静的他,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静谧的美好。
我生怕他是在等人,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云层散开,一道清透的天光落在他面颊上,照亮他玄色的眼眸。
片刻后,那只蝴蝶晾干了双翅——
它振翅的瞬间,江澄的手指将它往我的方向一送,自己也跟着转过身来。
那只蝴蝶自我耳畔飞过,好似山风拂过心间。
江澄看着我,我发现他嘴角处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当你跪久了走路不利索,没想到腿脚还挺灵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