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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五十章·天灯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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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你跪久了走路不利索,没想到腿脚还挺灵便。”

姑苏雨后清新的山风携着江澄的嗓音,拂过耳畔,我听见其间那一抹低沉的浅笑。

我看着他,很想对他笑一笑。可心底的窃喜,却也只能凝固在心中。我默默地垂下头,将双手背在身后,不断地捻着袖口。

大概,是我太久没见过他了。

可这一个月又能有多久呢?我却是说不好的。

许许多多的情绪闷在胸口,叫我一时间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回答才好。

不论是快意、悲伤、愤怒、不甘,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好似消散,又好似凝集,云烟一般将我整个人笼罩在其中——五味杂陈。

脚底不断来回滚着一块小石子,反反复复地,踢不出去,又停不下来——

我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话,此时却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道哪些是该和他说的。

仅仅这一个月,我像是失去了同他玩笑的所有气力。甚至,也没了从前走近他的勇气。

见我许久不语,江澄眉眼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渐渐地淡去了。

“你——”

“我没有跪得太久,”我打断他的话,“所以......至少,还没到跪麻的地步。”

我见他挑了一下眉,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而后,又略带嘲弄地说道:

“没有跪太久?那让我算算,酉时开始——”

“确实跪了很久。”

我怎么又忘记了他的五感远比其他人更加灵敏呢?我何时去的,何时跪的,他怕是比我都更清楚。

江澄没有因为再次被我打断而生气,只见他抱起手臂,冲我点了点头——那意思大概是,你说吧,我看你还能怎么编。

我抿着嘴角,在原地冥思苦想,深思我究竟还能有什么理由。我一下下地踮着脚,望向姑苏逐渐放晴的天空。

“被罚的次数多了,跪多了,不就熟能生巧了吗?”

这时候,我方能对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听到这句话,江澄的眉心蹙了片刻,“熟能生巧?”

“聂思琰,你可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也能叫熟能生巧吗?”

江澄站在靠下几级台阶的位置上,微微扬起头来看着我。我看到他翻了个白眼,满脸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见他这般,我反倒是释然了,比方才相遇时轻松了不少。

“那江宗主有何高见?”我笑着打趣道。

江澄像是被我气着了,又像是对我这般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无所适从——只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枚银色指环上的紫晶石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闪闪发光。

“聂思琰,我真是搞不明白了。”我依稀听到他浅浅地叹息了一声,也不知是真的还是错觉。“你明明是最会明着装乖背地里惹事的人,怎么来了姑苏,这点小聪明也跟着没了?”

“说吧,这次蓝启仁为什么罚你——”他停顿了一下,又开口道:“哦,忘记了,是你们。”

不知为何,他刻意将“你们”二字咬得极其重。

大概是真心实意地因为我的蠢而着急,我看见江澄的嘴角都抿了起来,左手的手指一下下转着右手食指上的紫电。

我明白这种事情骗他无用——再怎么骗他都能被江澄从细枝末节中发现端倪,最后还会越挖越深。我不如就直接交代更好。

“你也是知道的,”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嘛,脾气大得很,两句话不对付就会动手的。这次,也是因为打架。”

我原本没想太多,只是想尽量显得无所谓些,好让他以为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惩罚而已。可这话一出口,我便见江澄猛地抬头看向我,目光凌厉,就连神色都略有几分阴鸷——

如此,我才如梦初醒。

我怎么能,说“也是因为打架”呢?我怎么能,用“也”这个字呢?

分明去岁的夏日是我们两个人的禁忌,怎么只有我屡屡犯错......

我紧张得心脏狂跳,就连背后都冒出一层薄汗浸透了里衣。我很想走过去,拉一拉他的袖子,跟他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我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半步都挪不动。

而江澄,亦是。

看他那不善的神色,谁都会以为他要上前来用紫电抽我。可他如我一般,死死地站在那一级台阶上,阴着一张脸,不动声色。只是,抱在胸前的手,捏皱了衣袖。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玄色的眼睛——那里面,大概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我。

我想,江澄大概是生气的,他大概也是怨我的。但,他也没有那么生气、没有那么怨我。至少,没有深重到要让他不顾一切地冲到我面前来和我对峙。

最终,是他先垂下了眼睑。

我又想起去岁的春日,我同他一道坐在云曦阁的门口,望着天空中星河一片。八角宫灯的烛火缥缈,那只青雀在笼中啾啾地叫着。

已经有很久,我们没有如现在一般,安静而沉默地相伴了。

曾经喧哗而纷繁的岁月逐渐褪色,徒留一片沉默的安宁。

这片刻无声的相伴,更胜千言万语。

事到如今,沉默便是足以——

解释已经没有了意义。只会让往事,显得更加沉重。

“江澄。”

他抬起头来,回应我的呼唤。

我对他笑了笑,轻声问道:“你来的时候,可曾路过彩衣镇?”

疑惑的神色在他面上一闪而过,而后便是了然,“你想问什么?”

那一个问题,刹那间梗在我的喉头——

说不好自己在怕什么,只是犹豫了半晌,才低低地开口道:

“我只是想问问,山下那些谣言......是不是真的。”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生怕在他眼中看到一丝的不屑,或是轻蔑。

听得他一声轻笑,却是给了我一句反问,“你觉得呢?真的,还是假的?”

我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缩在袖子里的双手反复摸索着里衣的暗纹,暗自琢磨我说什么才好——

我若说是假的,但那些事情都真的发生了,想来江澄也都知道。但我若说是真的,那便是认定了我自己......

真的不是,假的也不是。

纠结到最后,我也只能弱弱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不知道。”

“聂思琰......”我听见他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及,抬起头来,恰好碰上他有几分朦胧了的眼神——

好似去年中秋的月夜,我从金麟台偷偷跑去莲花坞,正好撞见了醉在祠堂里的江澄。

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会说出些许安慰我的话来。

可他到底是江澄——

“聂思琰,你就是蠢......”

不知为何,他这一句话便逗笑了我。

这不明不白的回答,却比任何一种清晰的答复,都更让我安心。

更多的话,不必再说。此刻我知道,江澄是相信我的。

“阿琰!”

有人从我背后扑过来,一把将我圈进怀里。而他过重的力道撞得我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又开始阵阵作痛,同时也噎回了那句我想对江澄说的话——

近来,可都还好吗?

一口气憋在胸口,呛得我连连咳嗽。我回过头去,正对上南宫凛那双如同琉璃般的眼眸——那里面,满是笑意。

南宫凛的出现搞得我手足无措,甚至还被他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一仰头——后脑勺狠狠磕在了他下巴上。

慌乱中,我只得先去安抚疼得龇牙咧嘴的南宫凛。

片刻后,见他紧皱的五官有所缓和,才对他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找我有什么事?”

可他却流露出一副委屈的神色,凑在我耳边,低声问道:“现在,非得有事才能找你了吗?”

我顿感面颊一热,赶紧抽身从他身边离开几步。冲着江澄的方向点了点头道:“江宗主还在呢——你不先问好吗?舅舅教的礼数怕是都忘了。”

他做出一副“我都懂”的神色,对江澄行了一个抚肩礼,“江宗主安好。”

我虽然觉得不妥,但也实在是懒得纠正他这些事了——说了多少次都不会听,我又何必多说呢?

可骤然间,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这便是江湖流言,我刚刚解释过的,江湖流言。

那一刻,我心中似有惴惴不安,但也兀然间生出一丝了然来——也许,这是与不是,究竟是谁,对江澄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可分辨的话语,仍然在我心中徘徊。

他只是平淡地点头算作回礼,柳叶般的长眉压着杏眼,目光阴鸷而又凌厉。

不过瞬间,他又变成了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三毒圣手。

“江澄——”

“表哥!”他的名字我刚刚叫出口,便被另一个银铃般的女声所掩盖了。只见虞茗姬白色的衣袂卷过我的身旁,蝴蝶一般飞向江澄的身边。

“你来了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听敛芳尊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呢!”

虞茗姬转过身来,一双漂亮的眼睛扫过我和南宫凛,不觉间带上了几分不满。她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来,拱手行礼道:“没想到在此处碰上了聂姑娘和南宫公子,真是好巧。”

一个温和的微笑立刻攀上我的面颊——那种习惯性的礼貌一下就划分了双方的范围,我回礼后也说了句好巧。而南宫凛站在我身旁,和煦地浅笑行礼,却拉着我的衣袖,不再多做声了。

我撇开视线,望着一旁草地上独自摇曳的野花,觉得自己今日此行,完全是多余。

其实,我们谁都不再过问彼此,可能会更好吧。

虞茗姬欢快的声音不断灌入我的耳中,就算我极力地压抑也忍不住心火蔓延——

有对她的,也有对江澄的。

分明已经是佳人在侧,又何必总是出现扰我的安宁呢?

江澄,你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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