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下定决心,想着从此不理江湖事,他就偏要出现在我面前转一圈。生怕我忘不掉去岁的故事,生怕我后半生安宁度日。
可我却又不好责怪他什么,因为他从未说过心悦我,而我所说过的“喜欢”,也是我们二人断绝过往的利刃。
我们都是一意孤行的人,都在人生的这场洪流里,逆流而上,永不回头。
原来,真的有人,会让你觉得——
近一步是不安,退一步是不舍;近一步是冒犯,退一步是放弃。
大概,朋友便是我们最近的、也是最安全的距离。
这样一个不用解释、不用过问、不用怀疑的身份,才能保护我们之间,脆弱至极的牵绊。
我忽而觉得,方才已经到了嘴边的解释很可笑——
‘江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只是我表哥。’
我想,他大概不会信吧?
就像他同我解释,‘虞熙只是我表妹’一样。
情感无关乎理智,而只要不能够靠理智分析利弊的言语,我们彼此都不会相信。
许是云深不知处的生活太过安逸,安逸得我都忘记了如何平静——
把那段过去锁在心里。新的生活,总能代替过去。
“阿琰,今日在后山有天灯祈愿,之前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的吗?”
“好啊!”
我拉住南宫凛的手,回望他琉璃色的眼眸。
“既然虞姑娘有话同江宗主单独说,那我们也就不多打扰了。”我对他们行礼,“今日有天灯祈愿,我和祖木先行一步了。”
说罢,我拉着南宫凛的手转身离开。
我心中懊恼万分——
究竟为什么,每次见到江澄,我都不能冷静地思考一下是否真的需要和他说话再行动?为什么每次都会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直到我和南宫凛来到后山开始着手扎天灯——
“阿琰,你今日怎么心事重重的?”他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担忧地看着我问道:“是江宗主和你说了什么吗?”
“不过是大哥叫他转告我,北地今年少雨的事——我在想,是否要紧。若是造成灾荒,该如何解决。”
不知道是何时开始,蒙人骗人的话我甚至不需要思考,便可以脱口而出。就仿佛,这件事真的发生过一般。
南宫凛抿了抿嘴,“怪不得呢,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件事宗主们应当会在清谈会上商议——还轮不到咱们来操心。”
我一边用细绳捆住天灯的骨架,一边在心中暗自腹诽:就是因为这事必定要牵扯清谈会,我才更加忧心。
只是,更详细的情况恐怕蓝曦臣和蓝启仁都不会告诉我。恐怕,也只能等会儿不净世后,让大哥与我细讲了。
我默不作声地将浆糊抹在竹架上,与南宫凛一起将薄纸糊上。
“阿琰,你想画个什么在上面?”
此时,金乌西坠,灿烂的夕阳自山间落下。南宫凛的眼睛,犹如天空一般碧蓝而又洁净,里面的欢喜之色如同钻石般,璀璨生辉。
我心中忽然觉得有几分对不起他——因为我自己的冲动,莫名冷淡了他一下午。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是我和江澄之间置气的牺牲品。
“阿琰?阿琰?你想什么呢?衣服都弄脏了!”
南宫凛叫了我许多遍,我方如梦初醒——毛笔上的墨汁一滴滴落在衣摆上,留下一片墨痕。
我手忙脚乱地去擦,却是越抹越黑。
“阿琰!”南宫凛一把握住我的手腕,碧蓝的眸子死死盯住我的眼睛,“你究竟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无力地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浅浅的呜咽,而后融进了泪水里,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南宫凛浅色的眉毛拧在一起,静静地看着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揽住我的肩膀,将我的前额抵在他温暖的颈窝里。
“没事了,没事了。”
他笨拙地安慰着我,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回荡。我拽着他的衣襟,不知所措。
时至今日,我明白自己平凡如斯——我不是话本中能逆天改命的主角,更不是潇洒快意的侠客。
我一己之力,根本无法逆转乾坤、撼动江湖;有些人,我终究怀念;有些事,终究是说不清楚。只能独自闷在心中,等时间的浪涛不断磨铣,等到水滴石穿的那一日。
对于此生,我大概只能求求老天爷,看看他能不能让我放过自己,别再不断忆起从前的那个不该被想起的夏日。
在这样的时候,我总是格外想家——
我拿起笔,在那盏天灯上画了一幅丑丑的画。
那里面,有姨母、大哥、轩哥哥、哥哥、我,还有我未曾谋面的父母。
若他们在,我现在大抵不会有这样的困扰。
我应该,会和哥哥一样的不着调,比金婉更加嚣张跋扈,比虞茗姬更加傲慢骄矜。
“你画的这是——?”
“没什么,不过是一点希望罢了。”
“不是愿望吗?”
我低下头,用灵力点燃了天灯,看着它一点点飘向天际,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愿望。”
天边的夕阳如火般漫过天际,玫瑰色的天光恍如火光中撒下了金粉,烈烈燃烧。可另一边,乌云漫卷,黑云压城——一道清晰的界线将天空割裂开了,一半是烈火,一半是深渊。
南宫凛将双手合于胸前,闭上眼睛,虔诚地许愿。
残阳洒落在他身上,好似金泥。一圈耀眼的光芒勾勒他犀利的线条——我记得,儿时偶见一本画册,那里面画的尽是天神之子。
南宫凛与他们,如出一辙。
在这段混乱的时光里,在和江澄纠葛不清的日子里,我似乎都忘记了去梳理我与南宫凛之间的事——
我忽而想起初到姑苏的那一日,他伴着漫天的桃花落在我的小舟上;他倚着柳下的月光拥我入怀;他拉着我的袖口小声低语......
我不能否认,在那一刻我的确心动。
他的倔强固执、他的背于礼法、他的桀骜不驯......
我亦不能否认,我心中的不满和怒气。
但我也犹记那一夜,满腔的怒火自他湛蓝的眸子里褪去,徒留无助与无奈。说到底,他从未真正的对我发过脾气。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他沉默不语——
我对他,有些许的好感。
但那一星半点的悸动,在曾经汹涌如浪潮的过往中显得无足轻重,被掩盖得模糊不清。
如同南宫懿所说,他并非恶人......我并不会受委屈。
如果,我们相知得更早一些,会不会换来一个不同的结局......
我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决定,却仍旧不敢下定决心。
南宫凛睁开琉璃色的双眸,“阿琰真的不许愿吗?”
他走近我身边,我嗅到了草原上长风卷过绿草的气息。
“许了。”
南宫凛的手臂贴着我的肩膀,“能告诉我吗?”
“一愿家人安康长乐,二愿亲友岁岁相伴。”
“天灯祈愿一共三个愿望,你只许两个吗?”
“只想到了两个,”我歪头望着他,无奈地笑了笑,“先这样吧。”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
我叹了口气,“好啊,你若愿意说,我自然愿意听。”
南宫凛望着我的眼睛,眉眼带笑。我看着他蔷薇色的唇瓣轻启,念出这样一句话,
“我向天灯祈愿,岁岁如同《春日宴》。”
乌云吞噬了夕阳,远处传来了滚滚的雷声——
南宫凛没有等我回答,“要下雨了,都先回去吧。”
天色极快地暗了下来,可大雨却迟迟未降。蜻蜓和燕子在空中低低地飞过,树上的蝉仍旧不眠不休地鸣唱着。
屋子里闷极了,就算是所有的窗子都开着,仍像是被凝在了什么东西里,不得呼吸。
这样极致的闷热和压抑一直持续到子夜十分,一声惊雷伴着雪亮的闪电划破天际,成了大千世界的震撼。屋子里,南宫懿早已安睡——她平静的呼吸声在屋中起起伏伏。很快,瓢泼般的大雨洒落下来,细密的雨珠坠在房檐上,噼噼啪啪地响着。
我沉默地起身,将大敞着的窗子一一关好。可再回到榻上时,却毫无睡意。
在连绵的雨声中,四周安静极力——好似所有人都已经安眠,只有我一人在这漆黑的雨夜清醒着。
我爬起来,跪在床上,倚着窗棂去看天边的雷电和暴雨。
午后的场景再次浮现于我心头,纷繁的思绪纷至沓来——如同暴雨落在心上,片刻不得安宁。
我多怕上天也气我的懦弱无能和优柔寡断,我多想这许多的事不过是一场梦,醒来时一切如旧。
不知为何,我总是走到这样让自己进退两难的境地。但愿,他能比我想得明白些......
于此,我在心中,悄悄地补上我下午尚未想好的最后一个愿望:
一愿家人安康长乐。
二愿亲友岁岁相伴。
三愿——我脑海中闪过一个男孩如玉的面庞,他蹲在七月流火的荷阴下,惊诧地回眸看着我。
三愿......愿他平安喜乐,永世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