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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五十一章·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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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我消沉了好一段时日。倒也不是说自暴自弃地饮酒苦闷,而是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只想坐着发呆,却又偏得给自己多找些事做才能填上心中那一条看似细小,实则仿佛无底洞的裂缝。

道理是个人都懂,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比登天还难。

在心里,我可以对自己坦坦荡荡地承认,我喜欢江澄。但同时,我也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不是我能惦记的人。

与其说是担心他喜不喜欢我,不如说是我已经付不起喜欢他的代价——

我再也没有去岁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劲儿,再也不敢那么无所顾忌地一腔孤勇。

如今,我做任何事都要再三思量。就连心底浅浅的悸动,也一样。

江澄曾嘲讽我,要三思后行。

我终于,是做到了。

我找了好多的书,有名家经典,亦有江湖闲书。一点点地捻着纸页,把别人的故事与思考,塞进脑海里,填进心里。再不然就是精进女红,可想来我不善其道又难以安心,总归是没做出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最后,还是重新窝进房里看书。

我读书读得也慢,总是不时分心。等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对着桌面发呆良久,而书仍停留在最初的纸页上。

可我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日复一日地面对着书籍和课业。又不知是何时,我每日夜晚都会记一记当天发生的事,来打发睡前的时光。甚至,还细致地写下何年何月何日。

如此,忍耐着心中时常回潮的不甘,等时间将那一点难过慢慢消磨。

光阴似飞絮,去留皆无意——

山中不知日月,不觉间便走过了四月。

进了五月,没几日便到了端午。

也不知是南方均重视端午,还是蓝启仁终于懂得了体恤学生——

五月初四下午,早早便散了学。一路回到精舍,空气中满是菖蒲和艾叶的清香。

午后,便有蓝氏的门生送来用以辟邪的宝剑形菖蒲,还有佩在身上祛除浊物的艾叶香囊。又给各家来听学的尚未及笄束发的弟子,一人赠了一条五彩绳保平安。

被一道送来的,还有包粽子用的粽叶、糯米和细绳。因着我和南宫懿皆来自北地,送来的粽馅皆是甜口:蜜枣、豆沙等不再细数。

我和南宫懿收了东西,道谢送客后便开始着手收拾寝卧。洒扫收拾妥当,我们搬了小凳子——

她扶着我踩上去,我踮着脚,将菖蒲挂在门上。

待洗好了粽叶浸在井水里时,残阳也早已坠入了山间。

次日一早,我们俩便被锦儿从榻上拉起来,迷迷瞪瞪送去姨母那里泡药浴、饮雄黄酒。换上平日里的衣衫,我们几人便围在桌子边包粽子。

我和南宫懿是初学,包来包去也是个扁平的三边形状,无论如何都做不成秋痕那样的漏斗状。最后,我也作罢了,反正是用来吃的,不漏就行了,也不一定就非得能立得住。

用过粽子和午饭,我们二人又随一群同窗一道在云深不知处荡秋千、放风筝,保佑一年健康顺遂。

这一日里,四处都很是热闹,我也跟着活分了不少。可一旦静下来,那种别样的寂静和疏离感又环绕在我周身——就好像,他们多么热闹,终究还是与我无关。笑过了,便过了,当时的快意,是留不下来的。

闹了一日,我和南宫懿踩着最后那点泛着玫瑰粉的暮色去沐浴更衣,而后便坐在院子里吹风发呆。

入夜,吵了一日的蝉总算是安静下来。夜里的细风一吹,偶觉几分清爽。

此时,万物葱茏,周身弥漫着草木的芬芳。我用手托着下巴,望向天空中那一弯如钩的新月——

依稀间,似能听到彩衣镇内夜市的繁华之声远远传来。

我想,那里一定热闹极了。

万家灯火,游人如织,绕着那玉带似的河道,街边挂满明灯。画舫在主河道间行过,摇起的浪花溅湿了生着青苔的灰砖。那上面,会有漂亮的歌伶戴着面纱,唱姑苏才有的温婉小调。

或许,在不起眼处,还会有琵琶声声,入夜惊梦。

忽然之间,我念起了万里平湖、莲叶接天,一两尾鲤鱼跃起,搅动了沉睡的夜。波动的湖面零星,惊醒了时间最皎洁的月色。

“阿琰,想什么呢?”

我顺着胳膊歪在桌上,仍旧瞧着天空中的月亮。

“在想,姑苏怎么没有龙舟赛。”

“哎呀,你是不是累傻了——这姑苏就算是有龙舟赛,那也不能在彩衣镇呀。那样窄的河道,一条龙舟怕是都放不下。怎么,也得到略偏僻些的郊外去了。”

“是啊,原也不是这里的风俗......”

又过了两日,便到了我十六岁的生辰。

那日里,姨母在小院里摆了满桌的菜肴。但来的人却不多——

不过是南宫兄妹、蓝启仁、蓝曦臣,还有梁溯。

一顿饭下来,桌上的氛围还算不错。至少,南宫凛没和蓝启仁杠上,我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五月初八的早晨,姨母替我想蓝启仁告了半日的假——这是我母亲的忌日。

烧纸祭拜后,我又陪了一会姨母。再回精舍,已经过了午时。

下午,我和南宫懿一道去兰室听学,正巧碰上梁溯。如此,我们三人便结伴而行。

行至半路,却是碰到虞茗姬煞白着一张脸,疾步而行,她身后还跟着叶淳和江澈,与我们正面相遇。

我们几人交情不深,原本是准备拉着南宫懿和梁溯靠边让路,再点个头算作问候过了,也不至于扰了别人的正事。

可谁知道,虞茗姬见了梁溯,似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那一双漂亮又凌厉的眼睛里,兀而生出了希望。

还没等我们三人明白过来时怎么回事,她便晃身行至梁溯身前,双膝一弯,眼看着就要跪下去——

登时之间,我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想要转身就跑。

虞茗姬可是世家仙子榜第一,谁受得了她如此大礼?!

可我的手却是比我的腿快了一步,我一下子托住她的胳膊,制止了她下一步行大礼的动作。

南宫懿想来也是被吓蒙了——毕竟是平日里见面都分外眼红,不尖酸两句都难受的人。这次,她倒是开口便问道:

“虞姑娘这是怎么了?是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吗?!若有难处,你只管说出来——”

“还请梁姑娘施以援手,救救我表哥!”

南宫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虞茗姬抢了先。她的话音未落,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便如断线的珍珠,一颗颗地坠到地上,摔得粉碎。

我自小就常听大哥夸奖虞茗姬——傲骨不折、天赋过人、聪明绝顶等等,更是在哥哥因为练刀受伤而鬼哭狼嚎时听过大哥恨铁不成钢地说他,

“眉山虞氏的长女,外出夜猎身负重伤也不曾落泪。你不过是扭伤了肩膀,还敢嚎!”

哥哥当时躺在床上,背对着大哥缩成一团,理都不理一下,自顾自地生气。等大哥走了后才偷偷摸摸地嘟囔:“真是的,疼了掉眼泪怎么了。我这眼睛,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嘁,怕疼还要分男女,真是新奇!”

于此,在我的印象中,虞茗姬永远都是神色淡然,略带几分高傲骄矜,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

而自我去年正式结识她,更觉得她的骄傲比人言之中更甚——那是刻在了骨子里的倔强,所行所言点到为止,冷静自制,事事为先,这大约都出自于她的高傲。

正因如此,此时我见到她的眼泪,心中反倒更觉无措。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迅速从她的言语之中抓到了一击正中我心的重点——

虞茗姬的表哥,即是江澄。

起初,我只觉得胸口一闷,背后冒出一阵虚汗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极度的震惊覆盖我所有的情绪。无数种可能性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终究是百思不得其解——

江澄怎么会突然......突然......受伤抑或是得病,还到了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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